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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遗忘之海 绿日来的那 ...

  •   绿日来的那天,梅若惜正在做数学卷子。
      不是那张她背了十天的五模卷,是一张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题目。老肖站在讲台上,说这叫"适应性训练",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学校还没从火灾中恢复过来,课程安排一团乱,这张卷子不过是凑数的。
      梅若惜盯着第十三题看了五分钟。一道解析几何,椭圆和双曲线的交点问题。换做以前,她连题目都读不完就会跳过。但现在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停住了。
      她不想写。
      不是不会,是不想。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厌倦让她连笔都握不住。她想起上一次她在这张卷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三种解法时,第一名震惊的眼神。那时候她是得意的,骄傲的,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现在她只觉得累。
      "惜惜。"李报晓用笔戳她后背,"放学去喝奶茶吗?X茶出了新品。"
      "不去。"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李报晓不死心,"你这几天好奇怪啊,总是一个人往湖边跑。你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
      窗外,太阳的颜色变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日落时分的渐变,是一瞬间的事。就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金黄色的阳光被染成了幽绿色,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像是一座水下宫殿。
      "又来了。"梅若惜轻声说。
      "什么?"李报晓瞪大眼睛看向窗外,"太阳怎么——"
      梅若惜没有回答。她收起笔,站起来,在全班同学震惊的目光中径直走出教室。
      "梅若惜!"老肖在身后喊,"上课呢!你去哪——"
      她没回头。
      走廊里,绿色的光线从窗户倾泻而入,把一切都染上了不真实的色调。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变形。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心跳随着脚步加快。
      沈诚-08在湖边等她。
      这是她和他之间的默契——绿日出现时,他们要在湖边集合。没有约定过,但他知道,她也知道。
      她跑到湖边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亭子里了。和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靠在柱子上装闲适,而是站得笔直,面朝湖面,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沈诚。"她喊他。
      他转过身。他的脸在绿光下显得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燃烧着什么。
      "来了。"他说,"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副本。"他伸出手,指向湖面,"它在下面。"
      梅若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湖面平静如镜,绿色的日影在水中央晃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水变深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深,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仿佛那不再是几米深的池塘,而是一片无底的海。
      "我们要下去?"她问。
      "必须下去。"沈诚-08说,"这是第三次测试。前两次我们都通过了,这是最后一次。"
      "测试什么?"
      "选择。"他说,"必须选择记住什么、遗忘什么。但总量有限。"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他走向湖边,脱下鞋袜,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然后回头看向她。
      "你怕水吗?"
      "不怕。"梅若惜说,"但上次你跳湖的时候,我可是守了一整夜。"
      "我知道。"他说,"你的身体记得。"
      梅若惜一愣。这是三天前他说过的话。
      "你也记得?"
      "不。"他把脚伸进水里,"但我能感觉到。湖水在叫我。"
      他整个人走进水里。湖水没过他的腰,他的胸,他的肩膀。他没有回头,只是朝她伸出手。
      "来。"
      梅若惜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水是温的。不是夏天池塘该有的温度,是更接近体温的温热,像是某种活物的内部。她一步步往里走,湖水没过她的腰、她的胸、她的肩膀,然后是——
      然后是呼吸。
      她能呼吸。
      梅若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海底。
      不是池塘底部。是真正的海底,一望无际的蓝色,光线从遥远的水面上方透下来,被水波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她的头发在水中飘散,校服裙摆像水母一样张开。
      "这是——"她开口,发现自己能说话,声音在水中传播,带着奇异的回响。
      "遗忘之海。"沈诚-08站在她身边,他的衣服也在飘动,但他的表情是镇定的,"副本三。"
      "规则是什么?"
      "选择。"他说,"必须选择记住什么、遗忘什么。但总量有限。"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他指向远处。
      梅若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海面上——不,海水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沈诚。
      不是沈诚-08。是另一个沈诚,穿着和第一天一样的校服,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罐菠萝汽水,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梅若惜同学。"那个幻影开口,声音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我们见过吗?"
      她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是沈诚-01。第一个沈诚。她从未见过他,但她认得出那个姿态——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然后第二个幻影出现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海水中浮现,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深处推上来。每一个都是沈诚,但每一个都不同——有的更年轻,有的更成熟,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有的身上有伤痕,有的干干净净。
      "这是——"梅若惜的声音发抖。
      "所有死去的我。"沈诚-08说,声音从身边传来,冷静得不像话,"所有被清除的版本。他们在这里。"
      梅若惜数不过来。七个?八个?还是更多?他们围成一圈,把她和沈诚-08围在中间,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看着她。
      "你是说——"她艰难地开口,"他们都死了?"
      "观测者不是永生的。"沈诚-08说,"每一次重置都是一次死亡。新的版本继承了规则,但不是记忆。"
      "那他们——"
      "他们是残影。"他说,"是遗忘之海的居民。你可以选择记住他们,但总量有限。"
      梅若惜看着那些幻影。每一个沈诚都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温柔,有她熟悉的促狭。她想起上一个沈诚最后说的话——"规矩不允许"——然后他就吻了她。
      她想把每一个都记住。她想记住第一个沈诚是怎么跳湖的,第二个是怎么在警局里帮她解围的,第三个是怎么在火光中背着她逃生的,第四个——
      太多了。
      她的头开始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膨胀的疼。她抱住头,蹲下去,海水在她身边旋转,像是一个漩涡。
      "选不完——"她咬着牙说,"我选不完——"
      "选一个。"沈诚-08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什么?"
      "选一个最重要的记住。"他说,"其他的,我会替你记得。"
      梅若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所有的幻影中间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因为他最亮,而是因为他是唯一真实存在的。他的黑眼睛里倒映着海水的波光,他的头发在水中飘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想起那个吻。
      五秒钟。他的嘴唇很凉,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力道很轻,但不容挣脱。
      "你记住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没有。"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凭什么替我记?"
      他愣了一下。
      "凭这个。"他把手按在胸口,"身体记得。"
      梅若惜看着他的手,又看看周围那些沈诚的幻影。他们都在等着她的选择,像是海里的灯塔,一盏一盏地亮着,又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闭上眼睛。
      如果只能选一个——
      那就选那个让她知道"被记住是什么感觉"的时刻。
      她睁开眼睛,看向沈诚-08。
      "我选——"她说,"时间之吻。"
      话音刚落,所有的幻影同时动了。
      他们朝她涌来,不是攻击,是涌入。一个接一个地,像水流汇入河流,像星光汇入夜空,他们穿过她的身体,带着各自的记忆、各自的温度、各自的告别——
      第一个沈诚在她耳边说:"循环。"
      第二个说:"可以这么理解。"
      第三个说:"我形孤影只、只身一人。"
      第四个说:"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抛下你。"
      第五个说:"贾宝玉一辈子也就为林黛玉出过三次家。"
      第六个说:"我有两件事想告诉你,但规矩不允许。"
      第七个——沈诚-07——在她耳边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梅若惜跪倒在海底,海水在她身边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她抱着头,泪水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她忘记了。
      不是全部,是大部分。她记得有一个叫沈诚的人,记得他跳湖、记得他烧学校、记得他在警局里帮她——但那些细节,那些对话,那些眼神和语气,全都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模糊一片。
      但她记得那个吻。
      五秒钟。嘴唇的温度。手指插进发丝里的触感。那句"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她记得。
      "梅若惜。"
      沈诚-08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发现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冷静的光,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
      "你选了什么?"他问。
      "一个吻。"她说。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样的吻?"
      "最后五秒的。"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规矩不允许,所以用别的方式告诉我。"
      沈诚-08的手指收紧了。
      "我——"他开口,然后停住了。像是在和自己的什么做斗争。
      "你怎么了?"
      "我身体记得。"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虽然我不记得,但我身体记得。这里——"他按住胸口,"在疼。"
      梅若惜看着他。
      不是他。她知道。他不是那个吻她的人。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身体在疼。
      这就够了。
      "走吧。"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们上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混乱慢慢沉淀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然后他握紧她的手,站起来。
      "好。"
      他们往上游去。海水在他们身边分开,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梅若惜回头看了一眼——海底深处,最后一个沈诚的幻影正在消散,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她转回头,用力握紧沈诚-08的手,朝着光游去。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在学校的废墟里。
      不是湖边。是教学楼。但不是他们熟悉的教学楼——墙壁焦黑,窗户破碎,走廊里堆满了瓦砾和灰尘。太阳挂在头顶,绿色的光环正在褪去。
      "这是哪里?"梅若惜问。
      "循环的裂缝。"沈诚-08说,他站在一块倒塌的混凝土块上,环顾四周,"上一个循环的残留。"
      梅若惜踩过碎石,走到一面还算完整的墙壁前。墙上有字。刻进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水泥还没干的时候划上去的。
      她凑近看。
      "第4次找到她。她叫梅若惜。她今天穿了蓝色校服。她看起来很困。我想告诉她我是谁,但规矩不允许。"
      梅若惜的手发抖。
      她沿着墙壁往下走,发现了更多字迹——
      "第7次。她在湖边坐了一整夜。我想陪她,但她会害怕。"
      "第12次。她用刀抵住我的脖子。我不疼。我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刺下去。"
      "第15次。火烧了教学楼。她坐在旗杆下,问我下一步计划是什么。我说无所谓,现在身边只有她。她脸红了。"
      "第19次。她数学考试提前交卷,三种解法。她是故意的,我知道。她想证明给我看,她可以。"
      "第23次。她在审讯室里说'太阳刺眼,该换一轮'。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字迹越来越新,越来越潦草,像是一个人在和时间赛跑——
      "第28次。她问我如果下一个我不记得她了,她会怎么办。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忘。"
      最后一条,刻得最深,字迹几乎要嵌入墙里:
      "第29次。我爱上了她。这是不允许的。但我停不下来。"
      梅若惜跪在墙前,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水泥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血渗出来,和刻字人的墨迹混在一起。
      "这是——"她的声音发抖,"这是谁写上去的?"
      "所有版本的沈诚。"沈诚-08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在消失之前,把想对你说的话刻在这里。"
      "但我看到的是——"她转过头,"从第4次开始。那前三次呢?"
      "没有前三次。"沈诚-08说,"前三次他还没有学会写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七十年。"
      梅若惜猛地回头。
      刘警官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的制服还是那样整洁,肩上的对讲机闪着微光。但她的脸比上一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七十年?"梅若惜瞪大眼睛,"不可能。我才十八岁——"
      "你今年十八岁。"刘警官说,"但这些字,最早的一条写于七十三年前。"
      她走到墙边,手指指向最角落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比其他所有字迹都更模糊,几乎被风化侵蚀得看不清了——
      "第1次找到她。她叫梅若惜。"
      梅若惜看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七十三年前。她的奶奶都还没出生。
      "这不可能——"她摇头,"这不是我。是另一个梅若惜。"
      "是吗?"刘警官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面墙知道你会在今天找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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