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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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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铃响前五分钟,三班还在交头接耳。
“我说,她今天还坐那儿吗?”
“她昨天不是说了不让吗?”
“那顾希呢?顾希会——”
“……她人呢?”
没人看见顾希。
倒是沈漠,比昨天更早到了些,依旧坐在教室靠窗最后一排那张椅子上。
校服穿得利落,书本按科目顺序摞好,玻璃窗映出她低头翻书的影子。
她像根量角器——白得冷清,笔直,不动声色。
桌面干净,什么也没放。
唯独角落那盆绿植,还在阳光里静静地活着。
“她是不是不来早读?”
“不是吧,她从来不缺早读……”
“不会是——”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一脚踢开的。
啪一声。
顾希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不标准的校服,外套扣子没扣,脖子上挂着耳机线,手里照例转着那根黑色水笔。
她走路的时候没刻意看谁,但人群瞬间安静。
她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教室,最后落在后排靠窗那张桌上。
沈漠坐在那里,没动。
翻书的动作不停。
顾希盯着她看了三秒。
没说话。
只是走了过去,把水笔往桌上一放,从右边桌洞抽出自己的练习册,像在昨天就想好要怎么做似的,轻轻一转身,拉开了旁边那张椅子。
然后坐下了。
什么也没说。
班上:?!
老师还没进来。
空气一阵空白,只有窗边风吹过,卷起教室走廊上贴的通知单角,啪啦啪啦。
沈漠翻页的动作顿了半秒,但很快恢复正常。
她没看顾希。
顾希却侧了侧身,胳膊支在桌沿上,半个肩膀几乎贴到沈漠校服袖子。
她开口:
“你昨晚是准备了一晚上应对我吗?”
沈漠没动。
她笔尖停在草稿纸上,眼神落在某一组数列之间,像没听清。
风从窗边灌进来,吹得两人之间那层极薄的空气都有点泛冷。
顾希也不恼。
她转了转手指,轻轻拨动自己桌面上的水笔,眼神却始终落在沈漠脸上。
“如果你没准备,那我可真失望了。”
沈漠终于抬眼。
那一眼极淡,像把金属尺轻轻往空中一掷,不偏不倚落在你面前。
“你想把我逼急,是吗?”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她耳边一缕头发。她翻着题本,手指落在一行计算过程上,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你没那么重要。”
顾希“哦”了一声,不恼。
她把手里的黑水笔一转,转得飞快,像是下一秒就要戳中沈漠的笔记本边角,却在最后一圈停下了。
顾希盯着她看了两秒,咬着笔帽,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哪有。你要是认输,我还挺失落的。”
她说完,眼角有点挑,像猫咬完人的手指,翘着尾巴走开。
沈漠终于抬头了。
她眼神冷,唇线收得利索,一看就是压着脾气说话的人。
她合上练习册,干脆地站起身,把椅子拉进桌下。
“我去打水。”
顾希一愣。
她以为会继续被怼回去,但沈漠只是提起保温杯,走出教室,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但顾希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挺漂亮的。”
午休时,太阳落得很低。
教学楼北侧的老围墙边有一条旧水泥路,连着一片废弃的温室教室,地面斑驳、墙皮起壳,铁门锁了,但一侧有缺口。
顾希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插在兜里,从那缺口拐进去,像走自己家后门。
那边地上落了层尘,踩上去是干裂的石灰声。
风一吹,就能看见鞋底扬起的薄灰像烟。
她往里走了几步,左边是玻璃碎过的窗,右边是一堵被人用白粉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墙。
“今日起,不跟X讲一句话”
“物理作业见鬼去” 这地方原本是高一艺术班的旧教室,前年拆掉改建失败,就一直空着。
地板是碎的,角落堆了旧画架,桌椅全拆成木条,风从门缝吹进来,卷起黄灰落叶,在阳光里打着旋。
但没人敢真说这是一处废地。
她今天来得早,桌子上还落着昨天画完扔下的两支炭笔,一瓶快干掉的透明速写墨水。
她一手拎过破塑料凳,一手拉起自己外套垫在后背,然后坐下。
手搭在窗台,脚伸得长,半张脸埋在校服阴影下。
散漫,危险。
像城郊下午四点的风。带着尘土味和汽油味,吹过废墟、废铁、废话,生不问出处,去不问归处。
顾希坐着没动,指尖拈着那支炭笔,在塑料凳腿上轻敲。
她不是个能静太久的人。
两分钟,耳边风声听腻了,天光也没再有什么变化,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往黑板那边踢了颗掉漆的粉笔头。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碎步声。
塑料袋拽着地面拖出沙沙声,有人推了缺口的铁门,一脚踹掉门后的挡砖,钻进来。
“给你拿的——还热的。”
是个戴耳钉的短发女生,拎着刚从巷口奶茶铺抢来的葱油饼,外头纸袋烫得变形,油渍把袋子染得一圈深黄。
“……不是说了不准给她买?”后面又跟进来一个男生,头发炸成一团,白衬衫敞着,校徽都掉了。
“她骂我我都没敢骂回去,还想吃我的饼?”
顾希伸手接过饼,淡淡地“嗯”了一声,一边咬着一口,往后黑板上一靠。
“你骂我啊。”她语气带笑,抬手比了个“请便”的手势,“我吃得更香点。”
几个人一阵哄笑。还有两个慢半拍的,从围墙后边翻进来,脚一落地就是一声爆粗:“靠,裤子挂了。”
“你不会走门?你进来看看你裤腿。”
“没事,顾神这里又不查纪律。”
顾希咬了最后一口饼,往地上一抛,走到窗边,伸手拍了拍窗框上落的尘。
“今天晚上不去网吧。”
“啊?为什么?”
她把炭笔夹回耳后,慢悠悠地踱回自己那张椅子坐下。
“下午四点集合,图书馆。”
一群人傻了。
“你、你说啥?”
顾希搭着窗沿懒洋洋道:“这周物理竞赛初选,你们不是想进校队?”
片刻沉默后,全屋爆炸。
“图书馆几点?!我去占位子!”
顾希没再接话,只是坐回去,一边咬着吸管喝完奶茶,一边望着窗外阳光把围墙那条路照得发白,手指在桌上慢慢画圈。
圈画到最后变成一个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S.M.
她眼神微挑。懒洋洋的,像猫尾扫过阳光斑驳的旧地板。
那几个英文字母写得并不规整,像是用指腹碾出来的,带着一点不甘心收手的力道,又带点随口念出的意味。
写完她也没抹掉,只是低头看着它,笑了一下。
不是讥讽,也不是好笑。
午后的图书馆安静得像一处与时间无关的灰白空间。
靠窗那排座位坐着沈漠。
她今天穿的是学校发的长袖校服,袖口洗得极干净,手腕却露得冷而利落。指尖稳稳压着公式本的边缘,笔尖游走于两行公式之间,偶尔停顿,眼神微落。一张书桌被她占了一半,书摞得高但不乱,草稿本上密密写着微积分计算,红蓝笔各自归位。连橡皮屑都集中在右上角,不出一毫米。但她面前偏偏有人坐了下来。
“哎。”
顾希拎着饮料杯坐在她对面,一屁股坐下,杯底撞得书桌轻响。
沈漠没抬头。
“我猜你大概不是来看数学题的。”她语气平静。
“不是。”顾希吸了口奶茶,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我来看你。”
沈漠这才抬头。
那眼神依旧是压着冷意的,但这一秒——确实有波动。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写。
顾希也不恼,撑着下巴盯着她看,像在琢磨她笔尖落下的角度,又像在琢磨她本人。
“我在外面给你画了幅画,你知不知道?”
沈漠笔尖停了一下。
“你不在的时候,我在废旧教室那面墙上,给你画了一幅肖像。”
沈漠没应声,但余光落在顾希那张嘴角含笑的脸上。
然后她忽然靠近,声音几乎压到两人之间的那道纸页线上:“你挺能装的。”
“我说你漂亮,你也听见了,对吧?”
沈漠手一顿。
但她仍然没有回应,只是把笔收好,把那页写完的纸翻过去。
顾希也不说话了。
她把奶茶搁下,身体往后仰,靠进椅背,眼神却始终落在对面人身上——
一种从不怕被拒绝的凝视。
不是挑衅,也不是表白。
确凿地知道自己看得准,所以才看得理直气壮。
图书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轻轻的电流声。
顾希靠在椅子上,拇指一下一下拨着自己的笔。
她忽然说:“你以后来图书馆,是不是都坐在这?”
沈漠头也不抬,没搭理她。
顾希笑了声:“好,那我也来。”
沈漠这次终于抬头,眉眼冷冷。
顾希靠得更近了些,眼睛亮得像天光打进玻璃砖。 “我来陪你啊。” 她咬着吸管,缓缓勾起一边嘴角。
顾希没再说话。翻了翻那本练习册,懒得看,干脆扯了页草稿纸下来,在边角慢慢描线。
从一笔肩线开始,到脖颈的弧度,再到校服翻开的领口和眼神的方向。
她不看沈漠,但那只画笔始终没偏过一次位置。
像是脑子里早就刻下了那副画面,现在只是把它复写一遍。
沈漠没阻止。
她重新低头解题,写得飞快,像是要把那点刚刚起伏的情绪压回纸面。
空气像被折叠过一次。
顾希的铅笔还没停,手指灵巧地转了一圈,把刚刚那笔眉眼收尾,轻轻抹了个阴影。
她画得慢条斯理,却不随意。
图书馆靠北的这排长桌平时属于她们几个“人气不太好”的人——老师不愿惹,学生不敢惹,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漠坐在斜对面,仍低着头翻书,没说一句话。
午后的阳光从侧窗洒进来,把她整个人镀得白净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桌上的参考书翻过三页,她写完一整组题,没看顾希一眼。顾希一开始靠着椅背,整个人松散,手指搭着纸边画肖像。
后来觉得无聊了,又换了页纸,开始漫不经心地画书架、窗沿和沈漠的肩线。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她们之间那张长桌的纸角,轻轻拂动沈漠头发的一缕尾端。
顾希忽然偏头,撑着下巴看她。
“你要是不想来图书馆,也可以在别的地方。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画。”
沈漠终于抬头,看她一眼。
顾希一手撑着脸,一边慢悠悠转着那只水笔,一边看回去。
眼尾挑着,嘴角压着。
“谁让你太好画了?”
她笑得不声不响,却一点都不心虚。
沈漠没说话,过了两秒,只低头翻回练习册,重新写下一题。
笔尖在纸上落下的时候,她耳尖极轻地泛红了一点。窗外传来几声跑步的脚步声,像是远处有人刚放学。
桌子那边落日洒进来,把沈漠手边那本练习册的纸照得微微发亮,笔迹有些泛蓝。
顾希又低头,把刚画完的人影补了最后几笔,然后轻轻一撕,把那页纸叠成四折,塞进自己的笔袋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起身,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把外套搭上肩。
“走啦,”她咬着吸管头,“免得等会儿那几个来了,把你当我新带的朋友,给你讲乱七八糟的屁话。”
沈漠没理她。
但当她低头继续写题时,纸张边角,有一抹极轻极淡的勾线残痕,是刚刚她不小心按笔时,轻轻划出的。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隔着玻璃门,先是听见嬉闹的声音,再是人推门而入的“咔哒”一声。
“欸欸欸——顾神来了吗?”
“说好一起写完再走嘛,别提前跑路啊!”
一群人呼啦啦闯进图书馆后侧的小自习室,手里拎着外卖袋、教辅本,还有几个挂着校服外套,边走边吵。
顾希靠在门边没动,眉梢挑着。
她勾勾嘴角,“你们几个倒是够墨迹。”
“这不是……”其中一个男生眼尖,看见沈漠后语气顿了一下,“哎,这位是?”
沈漠头也没抬,继续写题。
顾希顺着那边的方向看了她一眼,没介绍,也没解释,只是走过去,从她那一摞竞赛资料旁抽出自己的那一份,坐到旁边空位上。
她从包里抽出一支勾线笔,咬着笔盖含糊地说了句:
“这是我上次说的数列第二页,别写错。”
“……你自己就写对过几道?”
顾希撩起袖子往后一靠,像是要打架:“你再说一句?”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几个人一边笑一边开始分题,扯开教辅准备干活。
自习室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有人翻资料,有人往白板上写式子,还有人蹲地上画图表格。
沈漠在那样的声浪中,始终低头写题,没看他们,也没人打扰她。
顾希写到一半,忽然转头瞥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副样子,安静、沉着、冷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她看到她桌上那株绿植,其实是干了的,但今天,又有点绿意透出来。
顾希叼着笔,随口说:
“沈漠,你题写完了吗?”
沈漠没抬头:“快了。”
“你有空帮我们看看这道?”
周围顿了一下。
空气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那一桌最角落、最沉静的影子。
沈漠慢慢写完一个步骤,放下笔,转头看她一眼。
“可以。”
她语气没起伏,只有眼神很锋利。
顾希盯着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轻慢、却又压不住尾音里的认真笑意。
“那你别后悔。”
图书馆的灯是偏黄的钨丝色,落在桌面上,和窗外渐暗的天光交汇不清。
有人起身伸懒腰,有人往书包里塞东西,准备散场。
“这题我回去再补吧,头疼。”
“谁不是。”“下次几点?”
顾希没说话,慢悠悠地把书往包里塞,最后那个动作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人先走。
沈漠也正好收完笔,她动作干净,不拖泥带水。拎起水杯,往出口走。
顾希看见,顺手把包一背,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图书馆侧门出来。
天色已暗,教学楼那边已亮起感应灯,路灯还没开。
图书馆后面那条路通往围墙口,靠近学校后门,是傍晚学生最少的一段道。
头顶是蔷薇架和旧藤棚,落日透过枝叶斜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一吹,落叶飘下来,像不小心翻开的相册页角。
沈漠走在前面。
她走路轻,背影很瘦,脚步稳而快。
顾希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嘴里咬着吸管,眼神半眯着扫过两侧空教室和泛黄的宣传板。
没人说话。
天光把她们的影子照在围墙上,像并肩却不交错的平行线。
顾希忽然停下了。
沈漠听见脚步声没了,略微偏头。
顾希站在一道铁栏杆边,看着墙外街口。
“我昨天……打了一架。”
她语气像是说今天晚饭没吃饱一样。
“不过不是我先动的手。”
“那群人骂我朋友。”
风吹乱她鬓角,落日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像是哪种街头涂鸦里的人物跳了出来。
“你别误会啊,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只是——有时候,懒得忍。”
沈漠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指节上,还有划破的痕迹,没包扎,但干净利落。
“我一向只看顺不顺眼。”
她话没说完,身后那片落日像是被谁轻轻拍了一下,慢慢落进天际。
远处传来放学的哨声,像不确定的命令。
沈漠没回应,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这次,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顾希把吸完的奶茶杯随手捏瘪,投进围墙口那只旧铁篓里。
然后跟了上去。
风吹得围墙上的树影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