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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照。” 梅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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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阳县十二月十一日夜,大雪。
翌日侵晨时分,雪已积地一尺有余,仍纷纷扬扬不停,如撕棉扯絮一般。天光不见,时人贪懒,红椿街商户铺门大多紧闭,唯有街南的梁家裱褙铺早早卸了铺排。
门楣上悬了毛帘,虽隔了漫天风雪,却挡不住凛凛冬寒。铺内未笼火盆,只在东南角落的小小书案上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灯火下,披着毛毡旧氅的女子伏于案前,面容沉静,浓黑的眼睫在清瘦的脸颊上投下长长一弯阴影,她神情肃然,正持着削刀小心翼翼地将手上旧书书背处的浆糊一点点刮净。
直至花白胡子的掌柜从后院进了屋,瞧见她冻得指节泛着青灰,鼻头通红,瑟缩着身子的模样,因叹道:“你这孩子,我这里又不曾短了炭,怎的也不笼上火盆暖和暖和?那铺台上还有手炉,自个儿拿了去使岂不好?”
谢淮昭抬起头,眼眸清亮,拢了拢肩上旧氅,抿唇笑道:“我不冷。”
修书拿不得手炉,若是不慎纸上迸上火星子或滚烫的香灰,烧出洞来就不好了。
她在上京途中花光了盘缠,为了讨生计不得不暂留在梅阳县,幸得老掌柜收留她在此修书,不收分文,于她而言已经天大的恩情了,她怎好意思再白用人家的炭?
老掌柜身子骨经不得冻,将当地放着的大铜火盆添上炭,拈了几片松柏片扔进去,盖了铜罩,不一会儿屋内便暖了起来。
他到底心疼谢淮昭。不过十七八的姑娘,终日苍白着一张脸,手腕纤细,身形瘦削,沉默寡言的性子,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意。如今这世道,多少男人尚且养不活自己,何况一孤苦伶仃的小女子。
掀开毛帘一角,外头风雪已小了许多。
老掌柜笑呵呵从怀中掏出一串铜板,招招手让谢淮昭过来:“来到梅阳县后,可吃过这里的蕉叶红糍没有?”
谢淮昭笑着摇头。
“没吃过蕉叶红糍可就不算来过梅阳。”老掌柜笑道:“既如此,你往东去,过了街口向南接连拐两条巷子,有一条槐花弄,里头挂着青旗幌子的那家卖蕉叶红糍的最是正宗。老头子我今儿没顾上吃早饭,你帮我买了来可好?我们一齐吃。”
谢淮昭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伸手接过铜板,将肩上旧氅穿好,又被老掌柜强塞了一顶雪帽,这才行了一礼,随后出了裱褙铺。
走在低窄夹道中,远处灰沉的天幕横了一道青黑的檐瓦,无边的素寂仿佛被拦腰横断。谢淮昭微微仰着头,伸出手指,指尖沿着墨线细细描摹,她忽地想起好些年前,母亲指着家中滴水檐教她学字的场景。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她把她连同父亲刻意遗忘在心底角落,好像这般便能藏起孤独,便能不问前路,埋头苦行。
谢淮昭的手指抖了一抖,她一怔,忙收手一攥。
果然还是不能想起来。
一思及往事,她的恨意便止不住在胸腔翻涌,叫嚣着破土而出。
此时红椿街街头一辆黑辕华盖碧绸马车也朝着槐花弄的方向赶去。
马车外,揣着袖炉一路随行的杨主簿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他隔着车帘朝马车内道:“大人,今日不同往时,八品官员乘坐马车是为逾制,若是被那昨日新来游玩的王爷知道,万一上奏弹劾……”
车内坐的正是梅阳知县吴道柯。他半歪在锦垫小榻上,车顶挂着香囊暖帐,案几上有正正温好的酒,他微阖着眼,不以为意道:“怕什么?这个时辰恐怕他还在客栈睡大觉。你不说我不说,这里谁人敢去告状?”
吴道柯本是京官外贬赴了这梅阳的任,对湘王陆惊衍颇为熟悉。不过是一个只知吃喝嫖赌的花花架子,有何惧?
“今晚设宴,给他送上几个美人儿。”吴道柯冷笑:“梅阳县穷乡僻壤,无甚好东西,只有花街柳巷里的女人还说得过去。他在这儿绝不会超过三日,将他伺候好了,你我吃不了亏。”
正说着,却闻得一股香甜,好似自就近巷中飘来。吴道柯抽了抽鼻子,道:“可是蕉叶红糍的香气?”
主簿望着不远处挨次列队已出巷口的人群,笑道:“是了,我们到了槐花巷。”
吴道柯捋捋羊角胡:“我倒是说错了,除了女人,还有这蕉叶红糍也勉强算是梅阳的好东西罢。”他抬抬下巴,吩咐道:“去,买些来。”
杨主簿忙应下,且亲自一路小跑至巷子里。吴道柯正欲放了?帘,却忽见巷口出现一女子,正蹲下身给衣衫褴褛的几个乞儿分发糍糕。她侧着身,吴道柯看不清正脸,却清清楚楚瞧见了她耳旁听宫穴处的两颗红痣。
吴道柯忙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些,盯着女子那处红痣看了又看。
没错,两颗红痣,一前一后,一大一小。
是她。
谢淮昭。
谢居献的女儿。
她不是……死在流放途中了么?怎么会在梅阳县?
吴道柯心神俱震,怔愣半晌。却在李照无意转头看向街边的霎时,立马放下车帘。他抚上左突右撞的心脏,慌乱间竟将案几上的酒盏打翻,热酒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杨主簿此时捧了热气腾腾的油纸包跑回来,屈指敲了敲车壁,等了片刻,却不见里头伸手来接糍糕。他试探般地叫了一声:“大人?”
仿若被这一声轻唤惊醒,吴道柯震了震,回过神来,似是又恢复了原先的镇定,他朝杨主簿沉声道:“方才可见一穿着棕褐旧氅的女子?她发间簪着一支老旧的海棠木簪。”
“看见了。”
吴道柯手臂伸出帘外,接过油纸包。掌心传来的热意混着糍糕的糯米香气息,稍稍抚平了他起伏不定的心神。他道:“跟着她,别让她发现。”
杨主簿行伍出身,跟一名女子自是不在话下。只是那女子却机警得很,每行一段路便会暗暗观察周遭,回头确认是否有人尾随,好几次杨主簿险些让她发现端倪。
眼见她进了梁家裱褙铺,杨主簿才放心回了县衙禀告。
晚间如期开宴,吴道柯叫来六个锦香苑的妓子陪酒弹唱。陆惊衍坐于上首,一左一右拥了两个,酒杯满泛,应着娇音婉啭、舞姿蹁跹,颇为自得。只是吴道柯却一反往日常态,敷衍着执樽讨好的妓子,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中总浮现着谢淮昭的身影。多年过去,她也是个大姑娘了……
不想私宴未过半,陆惊衍便已酒足兴尽,眼饧骨软,早已半醉倒在锦榻边。此状正合吴道柯退席心意,却不敢外露,借口不扰王爷休息,极有眼色地遣退众人,并与他留了两个最心爱的美人儿贴身服侍。
甫一出庭院,吴道柯便叫来马车,往红椿街而去。
而后院内,陆惊衍起身接过贴身侍卫递来的巾帕,眸色清明,留下的两个妓子已晕倒在榻边。
一黑衣男子悄然进房,向陆惊衍道:“吴道柯神色匆匆,且并未回县衙。”
陆惊衍细细擦拭着掌心指节,闻言并未有太多惊讶。抬眸间语气平常,眉眼却沉了下来:“正好,去瞧瞧他今夜到底忙什么。”
得了杨主簿禀报后,吴道柯便着人守在了裱褙铺外头,监视着谢淮昭的一举一动、行踪去向。
如今,他已得知,谢淮昭租住在罗藤巷巷南的第四户。
低矮破旧的门墙什么都挡不住,吴道柯踩着底下人的背轻巧一翻便翻过了墙头。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中格外清晰,屋内在松明灯下打磨竹片的谢淮昭手下一顿。
谁?
她心中一紧,悄悄起身挪了两步,抽出藏在枕下的骨刀,一眼不错地盯着房门。等了好一会儿,外头也没有传来声音。
谢淮昭心下思忖:难道是墙角桃树的枯桃枝禁不住雪压才断出了声音?
可未等她将心完全放下,便听得门外一声沙哑的声音:“我是吴道柯。”许是怕谢淮昭不出来,他又补充道:“梅阳县知县。”
吴道柯,她父亲的好友。
谢淮昭惊愕,手指却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十年前她的父亲因诗文获罪处斩,她与母亲流放极寒之地。吴道柯曾骗她母亲说已秘密打点好银钱和食物,可押送她们的官兵说,吴道柯一分未出,还曾说出希望她们早死之言。
后来她的母亲真的死在了流放途中,被抛尸在乱葬岗。而她自己也因病饥交加无救,和她母亲抛在了一处。若不是养父相救……
谢淮昭闭了闭眼,喉口只觉发哽,仿若凝了钝重的铅水,腐蚀了她的声音,穿透了她的皮肉,沿着血脉汩汩灼向心口。
吴道柯,吴道柯。
不甘在心底疯狂滋长蔓延,背上冷汗如潮水般一阵又一阵袭来,谢淮昭手握骨刀的手背青筋凸起,死死咬唇掩下眸中恨意。
可她知道,她不能承认,不能冲动,不能暴露。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谢淮昭慢慢松开手,将骨刀藏于袖中,理了理身上旧衣,垂眸站立了一会儿,才神色平静地打开了房门。
“天色已晚,大人何故私闯女子院中?”
看着夜下细雪中挺直脊背立于阶前的女子,吴道柯忽地激动起来,不忘压低了声音道:“淮昭,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吴伯伯,我同你父亲,是旧日好友啊。”
白皙脸庞上扬起淡淡一抹笑,似嘲讽,又似疑惑:“我父亲?我父亲只是一介草民,怎会与大人是好友?”
吴道柯上前一步,略显苍老的脸皱成一团,极力做出悲痛欲绝的神情:“淮昭……”
谢淮昭决然打断他的话:“大人恐怕认错人了,我名李照,岘州浦宁县人士。”
李照,她对外的名字便是李照,随了她养父的姓,去掉“淮”字,将“昭”改为“照”。
“不可能!”吴道柯疾步走近,吐着满口酒气,不顾冒犯指着她耳旁道:“听宫两颗痣,这天下有且只有谢淮昭有。昔日你父亲同我炫耀,说此是吉相,必能逢凶化吉,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莫要骗我!”
逢凶化吉……全家上下只她一人逢凶化了吉。
谢淮昭敛了眸,遮去瞳中苦意。
吴道柯仗着酒意,不听所言,认定了她便是谢淮昭。乜斜着醉眼,心虚泛上脑海,便失了理智,不由分说地攥住谢淮昭小臂,将她扯了一个踉跄,口中轻嚷道:“你跟我回县衙,伯伯照顾你,我对不住你爹,对不住……”
醉汉力气极大,谢淮昭挣脱不开,跌跌撞撞中拽住院中石桌桌沿不肯松手。吴道柯执意要带走她,返回身使力掰她的手指,纠缠间忽闻得谢淮昭身上松柏清冽之幽香袭面,朦胧恍惚中只觉女子肌肤触手柔腻,如羊脂白玉一般。
吴道柯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好孩子,你好香。”
谢淮昭眸中浮出惊恐,尖叫着试图躲开,却被吴道柯环身一把抱住。她拼命挣开,疯了一般抓男人的脸,男人吃痛,不得已松了箍紧她的力道,谢淮昭趁机转身欲跑,下一瞬头发被狠狠扯着,整个背砸在石桌上。吴道柯掐住她的脖子,开始扒她的衣裳。
谢淮昭呼吸不畅,眼前一阵阵发黑,脑袋嗡嗡作响。令人作呕的脸愈来愈近,她闭上眼,放开抵住男人肩膀的手,垂在桌边,袖间骨刀滑落至她五指间,谢淮昭咽下口中腥甜,忍着晕眩,毫不犹豫地将骨刀死死扎进男人腰间。
吴道柯瞪大污浊的双眼,凸起的眼塘瞳孔微散,他挣了两下身子,不可置信地摸向后腰处,满手的鲜血和剧烈痛楚让吴道柯清醒了许多,他呆呆地直起身,凑近些又看了看自个儿的手,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他目眦欲裂。
身下的谢淮昭面容镇定,甚至将骨刀一抽而出,而后冲着他的腹部一脚踹了过去。
骨刀染了血。
谢淮昭抽空儿心下叹了一叹,可惜了,这刀用不得了。
她知道,小院儿前后有吴道柯的人守着,只要吴道柯叫出声或是没了动静,他的人便知院内出了事。
这一劫,她也许躲不过去了。
望着抽着冷气从地上勉强爬起来的吴道柯,谢淮昭冷冷一笑,踩着雪后退一步。她存了死意,便是逃不出,她也要捎带上吴道柯的命,让他不得好死。
咯吱声仿佛踩在吴道柯气脉筋络上,他猛地一弹,怪叫一声,朝谢淮昭飞扑过来。
只是下一息,他便直挺挺地摔在雪地里。鲜血迸溅开来,无暇的雪映着大片刺眼的红,像极了一副诡丽的红梅白雪图。
谢淮昭抹了一把脸上温热,愣怔在原地。
破旧霉烂的门板轰然倒塌,巨大的砸地声惊了谢淮昭一跳,她呆呆望过去,却见低矮断木门框边站了一个年轻男子。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李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