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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时光呼啸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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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呼啸而过,像永不停歇的列车,碾过童年,碾过少年,把覃文佳一路载往权力与地位构筑的巅峰。
机关大院的孩子,如同被精心修剪过的苗木,终将在各自的领域长成参天大树。丽慧的名字闪耀在顶尖财经杂志的封面,是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的女王;天爱在顶级实验室里运筹帷幄,每一次学术突破都震动学界;嘉莹则在遥远的异国,成为备受尊敬的国际法专家,话语举足轻重。
而覃文佳,无疑是他们之中最耀眼、也最令人讳莫如深的那一个。
他完美地承袭了家族的意志,在规则与潜规则交织的灰色森林里游刃有余。年纪轻轻,已掌一方重权。他的目光深邃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算计与伪装。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羊绒大衣,坐在纯黑迈巴赫的后座,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缓慢的雪茄,烟雾缭绕间,侧脸的线条冷硬而优雅,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一切的雅痞气质。他说话不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能轻易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甚至影响某些人的命运轨迹。黑白灰三界的界限在他脚下变得模糊,他是那个能在钢丝上从容起舞的人。
他身边从不缺少女人,环肥燕瘦,风情万种。她们像精美的装饰品,点缀着他流光溢彩的生活。然而,那些或妩媚或清纯的笑容,那些刻意的逢迎与温存,从未真正抵达过他的眼底。他的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幽暗沉寂。只有在某些极其疲惫的深夜,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独自站在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这座璀璨又冰冷的不夜城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才会无声地漫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那份久远的、带着糖霜甜味的暖意,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一场旧梦。
今晚的饭局,设在北京城顶级的私人会所“云栖”。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雪茄和顶级食材混合的复杂气息。这是覃文佳熟悉的战场,觥筹交错间,每一句笑语都暗藏机锋,每一个眼神都可能价值千金。
他坐在主位,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剔透的水晶杯沿,杯中的琥珀色液体轻轻晃动。他听着对面一个地产老总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新拿下的地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微笑,眼神却已不着痕迹地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者无声地推开。
“刘总,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一个爽朗的声音先于人传了进来。
覃文佳的视线懒懒地循声扫去。
地产老总刘胖子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哎呀,温律师!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就等您了!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
刘胖子殷勤地引着来人走向主位。
覃文佳的目光落在刘胖子身后那个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步履从容。他的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露出一段光洁的额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自信大方的笑容,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而锐利,像淬过火的星辰,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专业律师特有的洞察力。
那张脸……褪去了儿时的稚嫩圆润,线条变得清晰硬朗,下颌的轮廓透出成年男子的英挺。但那笑容的弧度,那眉宇间飞扬的神采,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坦荡,像盛满了碎钻的阳光,即使在这片浮华的虚光里,也依旧有种穿透阴霾的力量。
轰然一声!
记忆深处那扇尘封了二十年的厚重闸门,被这双眼睛狠狠撞开!那个穿着旧棉袄、脸颊冻得红扑扑、递给他一串糖葫芦的小男孩,那个在老槐树下奔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的小太阳……所有的影像,带着那个夏天独有的、浓烈到刺眼的阳光和糖霜的甜香,排山倒海般冲击着覃文佳的神经!
是他!
温子健!
覃文佳捏着水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白。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耳边所有的喧嚣——刘胖子的喋喋不休,旁边女伴娇媚的笑语,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都在瞬间被无限拉远、模糊,只剩下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鼓般的轰鸣。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名为“覃总”的面具,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击得寸寸龟裂。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被时光掩埋的钝痛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澎湃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像失控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刘胖子毫无所觉,依旧热情洋溢地介绍着:“覃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正源律所的温子健律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这次我们那个并购案的法律意见,就全靠温律师把关了!”
温子健的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到了主位上的男人身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讶异,仿佛也认出了什么,但瞬间就被更强大的职业素养压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面对重要客户的专注与尊重。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阳光自信、无懈可击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姿态不卑不亢,从容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向覃文佳。名片是简洁大气的白色磨砂材质,印着“正源律师事务所”的烫金徽标,下面清晰地印着“合伙人温子健”,以及联系电话和邮箱。
“覃总您好,久仰大名。”温子健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沉稳,“我是温子健。很荣幸能参与贵公司的项目。”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上覃文佳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仿佛只是初次见面的、再寻常不过的商务寒暄。
包厢里明亮的灯光打在温子健递出的名片上,那白色磨砂的质感,像极了很久以前那个深秋,他塞过来的那串糖葫芦上,沾着的一层薄薄的、在阳光下闪烁的糖霜。
覃文佳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名片上,又缓缓移回温子健那张带着无懈可击笑容的脸上。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紧绷的下颌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喧嚣。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城府,在这一刻都被那个猝不及防的名字和这张脸击得粉碎。他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让他重新抓住这失控场面、重新筑起那道无形壁垒的东西。几乎是本能地,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否认。
否认那段柔软的记忆,否认那串糖葫芦曾带来的甜,否认那个在他灰暗童年里投下一抹亮光的小男孩。仿佛这样,就能斩断这突如其来的、令他方寸大乱的联结。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张名片,而是端起了面前那只一直被他无意识摩挲着的水晶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冰凉刺骨。他微微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丝毫未能平息他内心的翻涌。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光洁的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突兀的轻响,在瞬间有些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覃文佳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刺向温子健。他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寡淡、近乎冷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温律师?”
他顿了顿,像是品味着这个称呼,又像是在给这冰冷的氛围再加一层霜。
“幸会。”这两个字从他薄唇间吐出,毫无温度。“不过,”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视线扫过温子健依旧稳稳递着名片的手,最终落回对方那双明亮依旧、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我这个人,有个习惯。”
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恢复了几分掌控者的从容,但眼底深处的风暴并未平息。
“从不吃糖葫芦。”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包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刘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着嘴,茫然地看看覃文佳,又看看温子健,完全摸不着头脑。旁边几个作陪的副总也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这话题是怎么从商业并购跳到糖葫芦上去的?
唯有温子健。
那张阳光自信的脸上,那无懈可击的职业化笑容,在覃文佳说出“糖葫芦”三个字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仿佛有一道极细微的电流,飞快地窜过他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打破了那纯粹的职业冷静。但也仅仅是一瞬。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温子健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那笑容里,一种极其生动、极其鲜活的东西骤然苏醒,像沉睡的火山突然喷发。不再是面对重要客户的公式化微笑,而是混合着一种了然,一种狡黠,一种仿佛终于戳破了某个心照不宣秘密的、孩子气的得意。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挑衅?
他并没有收回递名片的手,反而迎着覃文佳冰冷审视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向前又递了半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两弯狡黠的新月,眼尾甚至漾开一点细微的、促狭的纹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清朗悦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不高不低,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精准地砸在覃文佳的心湖中央,激起千层巨浪:
“哦?”
那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戏谑。
温子健微微歪了歪头,动作自然而生动,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胡同里好奇打量世界的孩子。他直视着覃文佳骤然收缩的瞳孔,唇角勾起一个更大、更灿烂、也更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那……您书房玻璃柜里,锁着的那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的几颗干巴巴的山楂核——”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覃文佳脸上那冰山面具彻底碎裂的表情,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点胜利者般的小得意,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