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志怪录1》Hiker

5、狐狸 哥哥的尾巴

　　全文简介：

　　我是全族里最没用的一只赤狐。

　　空长了一身火也似的红毛，灵力却稀薄得可怜。

　　为求个庇护，我便盯上了那灵山上最是温润如玉的白狐江流。

　　“哥哥的尾巴，借我暖暖罢。”

　　我硬是往他那雪堆似的绒毛里钻，“这山里头，可真是冷得刺骨。”

　　他那九条大尾巴，便由着我这般撒娇撒痴地蹂躏，一双浅淡的眼眸里，纵容得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春水。

　　我心下窃喜，只当是计谋得了手，趁他不备，竟卷走了他洞府里的一块极品灵石，从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知这一别，便是三年。

　　三年后，我成了妖界人人喊打的“骗子”，被各路仙家妖王通缉围剿。

　　正当那漫天的法器寒光，要将我打得魂飞魄散之时，九道雪也似的瀑布竟从天而降，撕裂了长空。

　　江流悬立在云端，依旧是那身白衣，风姿卓绝。

　　他的狐尾一卷，便将我从刀山剑雨里捞了出来，紧紧护在怀中。

　　他俯下身，咬着我的耳尖，低低地叹息：“小骗子，我的晶核给你暖了三年，如今，可该还债了。”

　　话音未落，我怀中忽然滚出一物，正是当年偷走的那块晶核，此刻竟灼热得烫人。

　　贴着我的皮肉，烙得我心尖儿都发颤。

　　那哪里是什么极品灵石，分明是他身上的晶核。

　　正文：

　　说起我，胡雅婷的身世，也算一桩惨事。

　　我生在赤狐岭，这名字曾是何等的荣耀，传说先祖的毛发能燃起焚天之焰。

　　可到了我这一代，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只剩下“赤”字的悲凉和“岭”的嶙峋。

　　那凛冽寒风终年如刀子般刮着，不知疲倦地折磨着每一寸裸露的岩石和枯木，更无情地钻入每一个生灵的骨缝里窃取温暖。

　　我把自己蜷成一团，一团尽可能小的、火红色的毛球。

　　九条尾巴，本该是力量与荣耀的象征，此刻却只是聊胜于无的御寒之物，层层叠叠地裹住我瘦削的身子。

　　我这身火焰般纯正的赤色皮毛，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却也格外讽刺。

　　它并未带给我传说中的力量，反而像一个笑话，昭示着我的虚弱。

　　我家底不丰，洞穴是最差的，背阴，漏风。

　　族里的其他狐狸，哪怕毛色驳杂，灵力也比我强上几分。

　　他们占着向阳的暖洞，用鄙夷又戒备的眼神看我。

　　“瞧，又是那只‘红狐狸’。”

　　“空有一身好皮囊，中看不中用。”

　　“离她远些，省得沾上晦气。”

　　这些闲言碎语，骚扰我的耳朵，折磨着我的内心。

　　凭什么？

　　我拥有最纯正的赤狐之火，却要忍受最刺骨的寒冷？

　　怨恨与不甘，像藤蔓，在我心底悄然滋长。

　　我趴在洞口，琥珀色的眼眸穿过漫天飞雪，投向遥远的天际。

　　那里，有一座灵山。

　　传说山主江冉，是一只拥有远古血脉的九尾白狐，灵力磅礴，性情温润。

　　小崽子们说过，他那九条尾巴，是世间最温暖的所在。

　　我需要他。

　　我不想再这般屈辱地活下去。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计策，在我被冻得有些迟钝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我一无所有，只有这具身体。

　　那一年，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雪席卷了赤狐岭。

　　我亲眼看着邻洞一只年迈的灰狐，被活活冻成了冰雕。

　　死亡的阴影如此之近，让我想起了多年前为了给我寻食而冻死在风雪里的父母。

　　我绝不要重蹈覆辙。

　　我跳进刺骨的溪水里，捞起一块玉石。

　　用指甲和法力一点点打磨着这块石头。

　　指甲磨秃了，法力空了，嘴角渗出了血，我毫不在意。

　　七天七夜，一枚圆润光滑的平安扣终于在我掌心成形。

　　我要用这块石头，去交换一个春天。

　　踏上灵山地界的一瞬，仿佛从极寒地狱一步跨入了和煦天堂。

　　行至山腰，我便见到了他。

　　雪白，纯粹到极致的雪白。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银白色的长发如流动的月光，随意地披散着。

　　九条硕大蓬松的狐尾，如同九道雪浪，铺陈在他身后的玉石台面上。

　　我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贪婪，脸上堆砌出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表情——怯懦、无助，又带着楚楚可怜。

　　我捧着那枚平安扣，声音颤抖着，说尽了哀求与卑微的话，只求他能让我在此处稍稍暖暖身子。

　　终于，江冉缓缓睁开了温和平静的眼睛。

　　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像流淌着冰川水的湖泊。

　　他没有说话，只是身后那九条雪白的狐尾，无声地舒展开来。

　　其中最长，最蓬松的一条，带着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热气，像一片温柔的白云，轻轻地铺展到了我的脚边。

　　成了！

　　我心中大叫。

　　我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将自己整个火红的身躯都埋进那片温暖，柔软的白色绒毛里，发出满足的猫儿般的喟叹。

　　我把脸埋在温暖得不可思议的白绒毛里，鼻尖萦绕着江冉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是初雪消融后，深山松林的冷香，很好闻，让人莫名地安心。

　　然而，这份安逸并未麻痹我的最终目的。

　　我悄悄掀起眼皮，视线越过蓬松的白色绒毛，精准地落在了江冉身侧不远处。

　　那里，随意地摆放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内里仿佛有氤氲雾气流转的石头。

　　上品灵石！

　　不，甚至可能是极品！

　　贪婪的火焰“噌”地一下在我心底燃起。

　　我需要这个！

　　有了它，我便能彻底摆脱苦寒，拥有真正的力量！

　　我屏住呼吸，开始试探。

　　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江冉离那灵石最近的一条尾巴尖。

　　他的尾尖细微地蜷缩了一下，人却没有睁眼。

　　我的胆子便大了一分。

　　我又伸出两指，捻了捻他尾尖的一小撮绒毛。

　　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我心中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这只传说中的九尾白狐，果然如传闻一般。

　　温吞、和善，毫无防备之心到了愚蠢地步！

　　我不再犹豫，如一条滑不留手的火红游鱼，从他那庇护我的尾巴下悄然钻出，饿虎扑食般扑向那块灵石！

　　温润的触感入手，磅礴的灵气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成了！

　　我把我的平安扣给他放了回去。

　　我找了借口头同他告辞，紧攥着灵石，不敢有丝毫停留，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我并不知道，在我身后，江冉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澄澈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的目光深处，没有愤怒，没有被欺骗的伤心，反而掠过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纵容，悲悯，以及期待的微光。

　　三年，弹指一挥间。

　　我做到了，我将自己从一只可怜虫，蜕变成了名震妖界的“赤炼妖狐”。

　　那块“灵石”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灵力，让我的修为疯长。

　　我骗，我偷，我抢，我的名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臭。

　　“赤炼”胡雅婷，成了妖界悬赏榜上最亮眼的那一个。

　　然而，在无数个喧嚣放纵的夜里，我总会感到一丝挥之不去的空虚。

　　我也会偶尔，在梦里，回到灵山那片温暖的玉石露台。

　　每当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我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可笑，”我对着镜中那个美艳强大的自己冷笑，“不过是一点虚伪的温暖，竟也值得记挂三年？”

　　好景不长，那些被我得罪过的种族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除妖联盟”，对我发布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

　　我从一个潇洒的掠夺者，变成了一只四处躲藏的过街老鼠。

　　我冒险去夺取狼族的至宝“引雷幡”，却不知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

　　狼族少主以自身为饵，引我入局。

　　当我得手的那一刻，整个山谷杀气冲天！

　　无数妖王长老将我团团围住，布下了“锁空绝灵阵”，我插翅难飞。

　　飞剑、法宝、妖术……

　　遮天蔽日的攻击狂潮向我倾泻而来！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那必然到来的、将我撕成碎片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庞大到令灵魂冻结的寂静。

　　九道纯粹到极致的雪白瀑布，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幕，从苍穹之上垂落而下！

　　它们是凝练到实质的灵力，如九道神柱，将我温柔却又绝对强势地守护在了中央。

　　光瀑中心，一道雪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

　　江冉，他来了。

　　我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便落入了一个坚实温热，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

　　他的一条手臂如铁链般环住我的腰身，另一只手，捏住了我因惊骇而竖起的尖耳。

　　“暖了三年，”他低沉、平静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该还债了，小骗子。”

　　他抱着我，一步跨出，便回到了灵山之巅。

　　他为我疗伤，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戒备地缩在一旁，完全想不通他的意图。

　　“这三年，你过得好吗？”他静静地问。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拥有了力量，拥有了财富，可我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这……算是好吗？

　　“强大，就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座更冰冷的孤岛吗？”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

　　我彻底迷茫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闷闷地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如此羞辱我？”

　　“我若想杀你，你活不过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江冉摇了摇头，摊开掌心，光芒中浮现出一枚平安扣，“你可知，你当年偷走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块极品灵石吗？”我嘴硬道。

　　“那是我的晶核。”

　　这六个字，像一道九天神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我脑海里！

　　让我瞬间思维空白，浑身冰凉！

　　我这三年的修为，我引以为傲的一切……

　　竟然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半条命之上？！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骗他，却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半条命，交到了我手上，只因他觉得我那团不愿屈服的火焰，不该就此熄灭。

　　“噗通”一声，我跪倒在地，额头深深地抵在冰冷的泥土上。

　　三年来用冷酷和坚硬铸就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悔恨？羞愧？震撼？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感动，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就在此时，灵山剧烈晃动，地底传来恐怖的咆。

　　我才知，他失去了晶核，一直在用残缺的修为镇压着某种恐怖的存在。

　　而今，封印即将告破。

　　“你的晶核，我还给你！”

　　我眼神决绝，便要剖开丹田。

　　“住手！”

　　他厉声喝止，“强行剥离，你会魂飞魄散！”

　　“那也比让你代我受过要好！”

　　我红着眼眶喊道，“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现在，还给你，天经地义！”

　　我没有去攻击那破土而出的怨魔，而是转身，走回江冉面前。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冰冷的唇。

　　下一瞬，我整个身体都燃起了熊熊的赤色火焰！

　　我将自己的神魂、修为，连同那晶核，完完整整地，心甘情愿地，通过这个吻，还给他！

　　“不……”

　　他眼角流下清泪。

　　他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这只他以为狡猾自私的小狐狸，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我说过，该还债了。”

　　我的笑容，在火焰中显得凄美而灿烂。

　　最终，怨魔被净化，灵山恢复了宁静。

　　而我，也即将化为飞灰。

　　江冉却在最后时刻，用他圆满的圣力，将我最后一丝真灵护住，化作一个红白二色交织的光茧。

　　又是一个三年。

　　光茧裂开，一只毛茸茸的、火红色的尖耳朵，从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事，但唯独没有忘记眼前这个人的气息。

　　我从破碎的光茧中爬出来，变成了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狸，灵力微弱。

　　我歪着头看着他，然后，慢慢爬进了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皮毛。

　　他身后，九条雪白的狐尾舒展开来，将我娇小的身体，温柔珍而重之地，笼罩在其中。

　　这一次，这一生，守护与陪伴。

　　“以后，山里不会再冷了”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尽情玩耍吧，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