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志怪录1》Hiker

3、劫难 岭中有三位

　　玉桂部洲的天地，山精水怪，木魅花妖，不知凡几。

　　然则修行之道，漫漫无期，其苦楚孤独，又岂是凡人所能想象。

　　在这界内，有一座哭悲山。

　　此山终年为瘴气所笼罩，日月无光，飞鸟绝迹，唯有那修行未成正果的妖物盘踞其中。

　　岭中有三位女怪，道行数百年以上，于这贫苦之地，倒也情同骨肉，结为异姓姊妹，祸福与共。

　　那为首的，本体乃墨绿通天蟒，已修得人身，容貌妖冶，顾盼间自带一股媚骨天成的风流，自号“柳月”。

　　排行第二的，是只黑蓝巨蝎，平日里沉默寡言，身蓝紫色，映着幽光，蝎尾高翘，名唤“蓝翘”。

　　最小的那个，却是只红紫魔蛛，性子最是急躁暴戾，周身生满赤紫硬毛，八目血光，名“朱雪”。

　　这三姝虽出身妖邪，却也心高气傲，不甘久居这幽冥污秽之地，一心向往那仙家清净。

　　苦修数百年，吞噬周边村里人无数，自忖道行已然不浅。

　　便相约着同去拜谒山外清修的竹仙与梅仙，望能得个引渡，脱去这身妖骨，也好在仙班有个名号。

　　谁知那竹、梅二仙，乃草木清气所化，最是厌恶血腥杀伐。

　　见她三人周身缠绕着洗不尽的怨魂血气，任凭柳月说得天花乱坠，言辞恳切，二仙也只是冷眼相看。

　　末了，竹仙只言：“道不同，不相为谋。尔等根骨不佳，本性残忍，长于杀伐，凶气已入魂魄。与我等清静蕴养之道相悖，请回罢。”

　　梅仙更是性子孤高冷僻，连一句话也懒得说，只那眼梢眉角露出鄙夷，让三姝心底不是滋味。

　　满腔的委屈、愤恨、不甘，霎时便爆发，再也按捺不住。

　　她们从那仙气缭绕的玉容宫踉跄而出，只觉天地之大，前路渺茫。

　　下山后，也不回那洞府，胡乱寻了个凡人开的酒店，也不问好坏，将那浑浊的村醪当做琼浆玉液，只顾着一坛坛地往口中灌去。

　　酒入愁肠，更添愁绪。

　　那积压的戾气，被这辛辣的酒水一激，竟如干柴遇烈火，燃烧起来。

　　柳月大醉酩酊，一双妖异的竖瞳里满是血丝，忽而狂笑，忽而悲泣，指天骂道：“好个‘道不同’！我等生来便是这弱肉强食的命！凭什么你们生来清贵，便能安享仙福，我等挣扎求存！我不服！我不服！！”

　　一声尖啸，她竟现了本相，那庞大的墨绿蛇躯轰然一声，将小小的酒肆碾为齑粉！

　　她醉眼朦胧间，望见山下那片在夜色中安睡的村庄，灯火如豆，一片祥和。

　　这祥和看在柳月眼里，却成了最刺目的讽刺。

　　一腔怨毒，满腹委屈，无处可诉，便尽数倾泻于这无辜的人间。

　　“你们倒是安宁？！睡觉？都给我长眠罢！”

　　妖术化为飓风，便向那名为“王家坳”的村庄席卷而去。

　　蓝翘与朱雪亦是愤愤，紧随其后。

　　一场浩劫，就此拉开序幕。

　　却说那三姝一念成魔，直扑王家坳。

　　一时间，屋倒房塌，血肉横飞，惨呼哀嚎之声。

　　正当柳月杀得性起，欲将那村中祠堂一并摧毁之时，忽听得一声霹雳般的断喝自九霄传来：“妖孽！安敢如此！”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自云端劈下，煌煌然如烈日当空，正落于三姝面前。

　　光华散去，现出一位豹头环眼、铁面虬髯的神将，手持法剑，威风凛凛，正是那监察三界妖氛、执掌幽冥刑律的钟馗天师！

　　钟馗见此人间地狱之惨状，勃然大怒，斥道：“尔等孽畜，不思悔改，反造杀孽，天理难容！今日撞在本天师手中，定叫你等形神俱灭！”

　　天威之下，三姝酒意顿醒，然大错已铸，退路已无。

　　柳月心头一横，索性放手一搏，嘶吼着便与钟馗斗在一处。

　　只是她数百年道行，在天师纯阳正气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斗不三合，钟馗并指如剑，一道镇妖神符凌空画就，金光大盛，直取柳月头颅。

　　柳月自知不敌，生死关头，竟用那坚逾钢铁的蛇尾奋力迎上！

　　只听“嗤啦”一声巨响，金光过处，血光迸现！

　　柳月那条修炼数百年的蛇尾，竟被齐根斩断！

　　剧痛钻心，柳月发出凄厉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她心知今日必死，悲愤之下，竟张口喷出自己的本命妖丹，引得它轰然自爆！

　　借着这股毁天灭地的冲击之力，她那残破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一头扎进了幽暗的山林深处，不知死活。

　　蓝翘与朱雪见状，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各自施展神通，分头逃窜，须臾间便没了踪影。

　　按下朱雪慌不择路，逃回哭悲山深处不提。

　　单说那蓝翘，她心神大乱，竟不知不觉逃到了平日里最爱去的那条浣溪边。

　　隔岸望去，那间茅舍书斋里，竟还亮着一盏灯火。

　　那屋内，有个青衫书生，名唤秦郎。

　　巨蝎蓝翘也不知是从何时起，竟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或许是怜他孤身苦读的清贫，又或许是贪恋他口中诵出的那些她觉得意境不错的诗句。

　　百年血腥生涯里，只遇到这一处安宁之地。

　　此刻，她身心俱疲，惊魂未定，望着那点灯火，如同漂泊的孤舟望见了港湾般亲切。

　　一个荒唐的念头自心底生出：不若就藏在他身边罢。

　　这世间最容不下她的，是神佛仙道；最惧怕她的，是凡夫俗子。

　　那最危险处，兴许便是最安稳的所在。

　　她强忍着妖元震荡的痛苦，耗费数时，方化作一个身着玄蓝衣裙、面色苍白的美貌女子，敲开了秦郎的屋门。

　　托词是逃难的孤女，被恶兽所伤，求个暂避之所。

　　秦郎见她虽衣衫狼狈，气质却清冷出尘，又心生怜悯，便将她收留下来。

　　自此，一个数百年蝎妖，便藏身于陋巷书斋之中，与一个凡俗书生，过起了晨昏相伴的日子。

　　蓝翘为他浆洗衣衫，红袖添香；秦郎则为她讲述书中的道理，描绘功成名就后的风光。

　　蓝翘听着，心中那片荒原，竟也悄悄生出几分春意。

　　她只盼这日子能长些，再长些。

　　然而，妖终究是妖。

　　一日，一头垂涎秦郎阳气的山魈摸上门来。

　　眼见秦郎便要命丧爪下，蓝翘再也顾不得隐藏，情急之下现出黑蓝巨蝎的本相，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山魈撕得粉碎。

　　她护住了心上人，心中正自庆幸，一回头，却见秦郎瘫倒在地，面无人色，指着她，喉咙里发出杜鹃泣血般的尖叫：

　　“妖怪！妖怪啊！救命啊！！！”

　　这一声，比钟馗的神符威力更高，比天雷的轰鸣更响。

　　蓝翘觉得自己的心，瞬间碎裂，痛苦不堪。

　　她没想过要他的性命，只是痴痴地望着他，那双幽深的复眼里，是数百年未有的茫然与悲哀。

　　随即，她化作一道流光，撞破屋墙，逃进了一座废弃的农舍，蜷缩在黑暗里，再也不愿动弹。

　　蓝翘自认老话属实，人心一颗，万千难测。

　　再说那魔蛛朱雪，逃回哭悲山后，心中又惊又怒，只恨自己道行不够，才遭此大劫。

　　正焦躁间，洞府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化为人形的狐妖，毛色如墨，面容俊美，自称邱云。

　　言语间对朱雪推崇备至，又故作神秘地透露，他知晓一处上古妖王陨落之地，藏有纯净妖丹，若能得之，必能使朱雪修为大进，再不惧那钟馗天师。

　　朱雪本就急于提升实力，虽心有疑虑，可见邱云说得恳切，又被那“纯净妖丹”的诱惑冲昏了头脑，竟信以为真。

　　她哪里知道，这正是那狐妖的陷阱。

　　在邱云的引领下，朱雪来到一处地底溶洞。

　　邱云诓骗她，说妖丹为禁制所困，需他以自身妖力引动，自己则在外面护法。

　　朱雪不疑有他，依言而行，将全身妖力灌注于石台之上。

　　刹那间，他只觉全身妖力如开闸洪水般被疯狂吸走，妖魂被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洞口，邱云现出身影，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

　　“你这数百年修为，真是大补之物！今日，便归我了！”

　　言罢，他催动阵法，竟将朱雪腹中那颗苦修数百年的赤紫妖丹，活生生从体内剖离出来，一口吞下！

　　剧痛之中，朱雪庞大的蛛身迅速萎缩、干瘪，昔日顶天立地的妖王，如今竟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普通蜘蛛，奄奄一息地跌落在冰冷的石台上。

　　一切修为化为了泡影。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四季更替，不知这山中又过了多少岁月。

　　那柳月自断尾逃生后，弥留之际，竟被一位不知名的古陵山君所救。

　　山君怜她虽有大过，却非天性纯恶，便以山林本源生机为她疗伤。

　　她那断尾之处，不再生出蛇尾，反而长出了一段与草木无异的木质根须，虽失了排山倒海的威力，却能从大地汲取生机，甚至催发草木。

　　柳月大恸之后，心境竟也渐渐平和下来，每日在山君座下，感受草木枯荣，生死轮回，竟于这生之道中，悟出了些许从前未曾领会的禅意。

　　再说那蓝翘与朱雪，一个心死如灰，一个修为尽丧，各自在绝望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或许是旧日的情谊仍在，又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这三位姐妹，竟不约而同地，拖着身躯，朝着当年初遇时那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而去。

　　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黄昏，三姝终于在破败的庙宇中重逢。

　　柳月以木根为足，缓缓走入庙门。

　　只见神像倾颓的基座下，蓝翘抱着双膝，形容枯槁，眼神空洞。

　　角落的蛛网上，朱雪所化的那只小蜘蛛，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曾经叱咤风云的幽冥三姝，如今一个断尾易根，一个心碎神伤，一个丹毁形消。

　　看着彼此的惨状，那心里的苦，比身上任何的伤口都要痛上千百倍。

　　良久，还是柳月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我遇上了钟馗，断了尾巴。”

　　蓝翘缓缓抬头，惨然一笑，气若游丝：“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怕我。”

　　角落里，朱雪传来微弱的神念：“我信错了妖。丹，被剖走了。”

　　三言两语，道尽了这世间最深的绝望与悲凉。

　　她们所倚仗的力量，所倾注的情感，所交付的信任，到头来，都成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便在此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阴冷的妖气！

　　那邱云竟寻迹而来！

　　他吞了朱雪的妖丹，修为大进，又听闻哭悲山三姝皆已重伤，便起了那斩草除根，一网打尽的歹毒心思。

　　“真是感人的一幕。”

　　邱云缓步踏入庙中，眼中满是贪婪，“三只残废的虫子，正好给我的修为，做最后的补品！”

　　生死一线！

　　柳月心头一凛，将木根深深扎入地下，催生出无数藤蔓挡在身前，对蓝翘喝道：“妹子们快走！我来挡他！”

　　蓝翘却摇了摇头，那空洞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冰冷的战意。

　　她站到柳月身边，低声道：“姐姐，我们用那招罢！”

　　那是在她们最弱小时，为求生而创出的、三位一体的合击之阵！

　　说时迟那时快，蓝翘现出蝎身，将小小的朱雪托于背甲之上。

　　柳月蛇口一张，竟将蓝翘与朱雪一并“吞”入，以自身为盾，以蓝翘为矛，以朱雪为心，三者妖力瞬间合而为一！

　　邱云见状大笑，正欲痛下杀手，忽觉腹中剧痛！

　　原来朱雪虽失了妖丹，神念却与妖丹本源相连。

　　此刻她以命为引，竟引爆了邱云体内那颗尚未完全炼化的属于他自己的妖丹！

　　一声惨嚎，邱云在无尽的惊骇中轰然自爆，化为漫天妖气。

　　庙内，三姝解除阵法，皆瘫倒在地，伤上加伤，却都活了下来。

　　劫后余生，庙内一片死寂。朱雪微弱地道：“这便是因果罢。”

　　是啊，因果。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身影出现在庙门外，竟是那书生秦郎。

　　他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将一个包裹放在门口，颤声道：“我听闻了王家坳的事，你，唉，唉。”

　　他竟卖了所有藏书，换来些伤药干粮，又道自己要去官府自首，说是他引来了妖怪。

　　说完，对庙内磕了个头，流着泪去了。

　　蓝翘看着他的背影，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最后，连钟馗也来了。

　　他看着这三只气息微弱，再无半分戾气的残妖，眼中竟无杀意，只叹道：“王家坳冤魂已超度，李景文自首流放。你们与此间的因果，算了结了。山神托我带句话：既已新生，便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离去，金光没于天际。

　　一场滔天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那哭悲山的瘴气，不知何时，竟散了。

　　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了破败的山神庙，落在相互依偎的三姐妹身上。

　　柳月那截木质的根须上，悄然绽开了一朵洁白的小花。

　　蓝翘那布满裂纹的蝎甲缝隙里，生出了一丛坚韧的青苔。

　　朱雪趴在蓝翘的背上，沐浴着暖阳，安然睡去。

　　她们失了那通天的修为，忘了那无尽的仇怨。

　　前路如何，已不必再问。

　　一缕暖阳，有彼此相伴，继续修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