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下山 师父,我好 ...
-
次日,天尚未破晓,整座莪山还沉浸在一片深邃朦胧的静谧氛围当中。
忽然山顶座钟被人猛地撞响,平地落雷般的一声,将莪山上下惊醒。
随后剑阁上方,两道冲天剑气,迎面相击。
守山的弟子不明缘由,匆忙提剑赶往助阵。
抬眼望去,只见天幕之下,两道身影正无声对峙着。
其中一人,双手执一柄银白阔剑,立于剑阁翘起的飞檐之上,姿态凛然,正是莪山新任掌府谢昀。
而他的对手,只是一道灰扑扑的、单薄的身影。混沌夜色中,几乎叫人看不清轮廓。
待弟子看清了对战者的面容,立刻拔剑在手,目眦欲裂。
他扭头攥住身后师弟的领子,厉声喝道:“速去把大家都喊起来!仇人来犯!”
另一边,闻人痴感觉到,鲜血正慢慢从掌心渗透出来。
她慢吞吞地开口:“你的剑,倒是比我想象得有趣。”
谢昀瞥了一眼脚底下愈演愈烈的嘈杂,冷淡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闻人痴应了一声,表情并不为所动,手中铁剑蓄起凝实的一击。
莪山的这场乱战,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甚至在之后小半年的时间里,都是南来北往江湖客们最津津乐道的闲话。
有人信誓旦旦,说他亲眼目睹那日闻人痴且战且走,终于力竭,被愤怒的莪山弟子大卸八块。头颅也被人割下,放在蒋王噙花牌位前,告慰他在天之灵。
也有人说,闻人痴千辛万苦逃离了莪山,却又在山脚下遭遇了康王府的守株待兔,被捉住收押死狱去了。
总之,关于闻人痴的下落,莪山并未正面回答,只说修整剑府内外,闭门谢客了一段时间。虽无人丧命,但受伤者众,再加上刚刚失去了蒋王噙花,莪山剑府实力大打折扣。
好在新任掌府谢昀,不知什么机缘,竟然因祸得福,修为突破到了大宗师境,再加上“藏锋剑”谢识渊在此期间一直坐镇剑阁,倒也未起什么大的动乱。
朝廷方面同样讳莫如深,但之前一直在江湖上四处活跃的鹰犬们,倒是陆续消停了。
而对于闻人痴来说,最遗憾莫过于从打铁铺买来的第二柄铁剑,虽然被谢识渊当时顺手拎上了山,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时辰,就又英勇阵亡了。
她手无寸铁,又被康王府的狗腿们阴险地伏击,满身是伤地跌进了河里,随波沉浮。
河水卷着她和枯枝落叶一齐顺流而下,她一会儿因伤口撕扯而清醒,一会儿又失去了意识。
更多的时候,她在做梦。
梦里的时间线是延着她的人生轨迹往前走的。
她梦见自己坐在一方斗室,四周阗然无声,面前是狐狸似的男人。她勾起嘴角,口气中满是不可一世的戏谑:“你道心动摇成这样,拿什么替我铸剑?”
她又梦见她倚着墙,仰面朝天,百无聊赖,等着蒋王噙花出来。一阵风紧,梧桐叶落了她满身。
她梦见康王府雕栏玉砌,化为一片火海。
她梦见她所有手下败将,梦见他们或惧怖、或不忿、或落寞的眼神。
后来,她梦见十岁时,她第一次握住那把剑。
那个面孔沧桑的中年男人,纵身跃上高高的树杈,摘下她断了线的纸鸢。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十年前你的百日宴上,我曾向你许诺,若是你长大了仍然对剑感兴趣,我便做你剑术的启蒙老师。”
男人卸下腰侧古朴的青铜剑,递到她眼前,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还感兴趣吗?”
即将被夺走最后一丝呼吸之际,有人从背后,非常用力地勾住了她的两肋,把她的身体往河岸上推去。
温暖的阳光重新洒落在她的睫毛上,口鼻中腥臭的淤泥被人仔细地清理干净。
闻人痴控制不住,呛咳出一大口水来。她的头脑痛得仿佛被人凿开,眼前也一片令人不安的模糊。
一只手避开伤口,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沉稳而有力地帮她疏顺后背。这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她握上去,却摸到粗糙的茧。
“师父,”她愣了愣,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小声郁闷道:“我好疼。”
说罢,她斜着身子栽倒下去,彻底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