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上海旧事）》森夕子

82、山长水阔知何处【八十二】

　　溪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云绍铮已经被云老爷子叫到书房一个下午了，说了些什么自己无从得知，也不想知道。她担心的只是怎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井川的遗体送到杭州去。
　　迷迷糊糊中，溪月看到云绍铮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她揉揉眼做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溪月将半边被子裹上他的后背，不经意地触到他冰凉的手，忙拉到自己怀里，“怎么这么冰？快进来躺下暖和暖和。”
　　“溪月。”云绍铮没有动，只是看着她，“我有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请不要怪我。”
　　“什么事情还要这样正经，看你，我不会怪你的，你不说，自然有你不说的道理。”
　　云绍铮听了这句话，才安心的躺下去，将溪月揽到怀里。溪月听到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心里踏实了不少。无论是云绍铭，还是三井川，她都只能遗憾的说声抱歉，她这辈子只能爱绍铮，可能他不如云绍铭体贴，不如三井川优秀，可是，他是她命里的良人。
　　“溪月，其实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他以为自己说的很轻松，但是溪月绝对听得心底里一颤。
　　他继续说着：“我就是一个码头的小混混，每天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生平最早学会的事情是打架，听老辈人说，从会走路就打，经常鼻青脸肿，却总是习性不改。父亲是被虹口道场的日本人活活打死的……”
　　他说到这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拳头也紧紧握了起来。溪月将手覆在他拳头上，看到他回头看她，她点点头，继续听他讲那过去的事情。
　　云绍铮一直以为拳头能解决所有事情，知道眼睁睁的看着父亲被活活打死，他才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止一个。
　　云天亿找到了他，他看到这个浑身脏兮兮，却有一双漆黑精神的双眸，骨子里骄傲的男孩子，竟隐隐有些难以言喻的可惜。他父亲秦铭泽一直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从日本回来之后就痛恨日本人，外人都知道说秦铭泽的妻子被日本人害死了，但具体是怎么样没人知道。秦铭泽与日本人的这一场比武，是签了生死状的，所以之前他特地去找了云天亿，拜托他，若是自己有何闪失，照顾他的儿子秦墨源。
　　他们都知道是日本人做了手脚的，可是每个人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个结局。在一个外人看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或许根本不懂得什么，可是秦墨源懂，要想赢，单凭拳头是万万不能的。
　　“那么，三……秦墨川是你的……弟弟？”溪月难以置信的长大了嘴巴。
　　云绍铮点点头，算是默认，他看住她，无比认真地说：“溪月，你要记得，我这辈子只爱你。”溪月也没多想，只知道自己很温暖很幸福，便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去了杭州，处理了秦墨川的丧事。他的一生或许悲壮，可是到头来送行的，却只有四个半人：梅溪月，云绍铮，安庆，云烟儿和小一方。目前的处境和状况根本无暇游览，纵然有“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一般可比西子的西湖和有着美丽传说的断桥，都留不住他们的脚步。
　　“小姐。”云烟儿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手抱着小一方，一手牵着溪月的手不放，“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小姐，你要照顾自己，别……那些国仇家恨的，自然有男人们，咱们还是踏踏实实做后盾就好。”
　　溪月扑哧笑了出来，这番话虽然平淡无远见，但是却真真是溪月一生一世向往的，可是那样的平淡日子，何时才能有。她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不要哭，这一次离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重聚，你要照顾一方，再苦再累也要让他上学。”她摸了摸小一方的头，小家伙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呵呵的笑。
　　“安庆。”云绍铮看着安庆，手搭到他肩上，“墨川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云绍铮给他们买了一所宅院儿，靠近西湖，这样他们就可以陪着秦墨川看一辈子的湖水，观一辈子的风景。
　　说完拉起溪月的手走进了薄雾中，小一方奶声奶气的“姑姑……”渐渐隐在身后，这一生，再见面时，是何时何地？

　　他们急急的赶回上海，处理了一些琐碎的事情，终于决定搭明日的船去巴黎。
　　今天云绍铮不在家，溪月仔细的劝说着想容，希望能说服她跟他们一起去法国。
　　“嫂子，”想容靠在沙发上，阳光晒进来，她懒洋洋地说，“你和四哥去度蜜月，我就不跟着去了，当电灯泡多不好啊？”
　　“想容，你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看着想容猛地坐正，溪月笑了出来，“你还在想着纪文星是不是？”
　　“是，我要找到他，否则我哪里也不去！”她斩钉截铁地说。
　　“好，我支持你。”
　　想容本以为她会劝她放弃，可她支持她，她还是她认识的梅溪月。
　　“好嫂子。”想容扑上去，在溪月腮边狠狠地亲了一口，“还是你最了解我。”
　　“少肉麻。”溪月白了她一眼，又问，“你打算怎么找？人海茫茫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信缘分，要是老天有眼，会让我们相遇的。”想容一脸幸福的样子，让溪月着实羡慕。三个人走到现在，一个仍然阳光开朗，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却又要远渡重洋。唯一没变的，或许只有想容一人了。
　　“或许，你可以去一下北边乾州那里看看，或许会遇到他。”溪月头也不抬，却感觉到想容不再说话，抬起头看到想容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怎么了？”
　　“溪月，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想容眉头越皱越紧。
　　“想容，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只不过有个朋友和他相熟，也说不定去投奔他了。”溪月干咧咧嘴。
　　“哦，原来是这样。”想容突然失落下去，靠在沙发里发愣。溪月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将自己的驼色围巾收了收尾。终于织完了，她吐了口气，终于在冬天来临之前将围巾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