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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一、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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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寒与夏无雪的初遇,发生在溟天鸿八年初春的某个早晨。连绵数日的小雨初停,空气里弥漫着湿意,绿草尖头水珠滚落,翠鸟鸣声清越。
多年以后夏无雪嫁作他人,张寒也已经死去很久,往事成为回忆,梦幻虚无,也因此而美好,仿佛没有一点瑕疵。难说里面没有想象的成分,时间越是间隔久远,画面模糊,声音剥落,越像是蒙着一层薄的雾气,雾气里的世界,明明是真实存在过的,却又像是仙境一样遥不可及。
天鸿八年,初春,夏无雪十七岁,那是貌美如花的时候,也是少女春心蠢动的时候。在翠湖微亭的那个早晨,少年出现的一幕定格在回忆中,一切似乎纤毫毕现,又仿佛朦胧不清。那个时候,他该是穿着一身青衣的,该当如此,这是一种直觉,因为只有青色,才能衬他那少年清瘦的骨骼,也只有青色,才能衬他那双清寒幽邃的深深眼瞳。
当那个少年挟裹着一身或许只存在于她臆想之中的苍青颜色出现的时候,她心里那一片静止的湖水,已经泛起了波纹。一圈一圈地漾开,便再难平静。
——可也不是不能平静。最终,也还是静了下来,只是那时候,已是死水一样的静了。
或许真正的张寒是没有夏无雪回忆中那么好的,他是个面容清秀声音润朗的少年,也仅仅如此,他的长相说不上绝美,衣着也是简单而质朴。他只是以一种最为恰当的姿态,在一个最为恰当的时候切入了她的生活,自此就一直活在她虚无的想象之中,被不断的美好,也越发模糊。
夏无雪终其一生其实只见过张寒两次,第一次,是天鸿八年那个初春的早晨,在翠湖微亭,有一首曲子那么长的时光。
在翠湖微亭那一场初遇,她已记不清张寒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了,她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得知他的名字,甚至张寒所说过的所有的话,那些屈指可数的简短词汇,她都已完全遗忘,不留一点痕迹。可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首曲子,那首《洄水调》。
那是一首怎样的曲子呢?她想了很多年,也没有想出该如何去描述。那个时候,张寒望着翠湖平静的水面静默了良久,后来他开始拨弦。而从这首曲子的第一个音调开始,她已经完全沉迷在琴声的境界之中,琴声变成了一切,她的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恍惚——原来,琴也是可以这么弹的啊。
她听见了张寒的心,她是这样想的,那时候她的心里未尝是没有一丝得意的——她听见他的心了。从那首《洄水调》里,她清晰地听见了,那些沉默的压抑的强烈情感,在他安静内敛的外表下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那些海浪高低起伏,随着音律一次次撞击她的胸口。纷乱的,坚忍的,炽热的,温情的,来回交错,翻腾不息。那尽是些陌生的情感,却又如此让人着魔,她几乎想要痛哭,抛去矜持的面纱,将他的心搂在怀中亲吻。她能听见,那种强烈的孤独,不安,她想拥抱他,给他坚实温暖的安全感,她想轻抚着触摸那颗心,那心里,有一些东西挑起了她心里某根暗弦,低低地共鸣着,那暗弦埋藏在她心里极深的地方,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她自己也不能明觉那是怎样的感情。
她沉迷在曲子里,那是绝妙的感受,前所未有,可能在以后的生命中也不会再有,难以表述,难以临摹,不可捉摸,而这一切,都来源于琴声。那是张寒的琴声。
这一首曲子的时光,让时间的衡量制度短暂的失语了,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不论什么东西,当你被完全吸引完全投入其中,魂牵梦萦不可离弃,那么它的存在,就已不再能够被衡量。
在那次短暂的初遇之后,在少年离开之后,在往后的岁月里,她总是想起那首曲子,那首《洄水调》,她曾经试着弹过,她一向是自负于琴艺的,虽然自那次初遇以后便已不再,可弹起来的时候,竟完全不成样子,她记得那曲子给她带来的所有奇妙感受,可是带来感受的曲子本身,从它完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消失地干干净净,连一个余音一个残片都无法被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