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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安魂于九霄 廉价的幸福 ...


  •   我们关系自接下来这件事后彻底破裂——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在哨音响起的一瞬间,雪崩终于发生了。

      这一天总会来的。我告诉自己,一时忍下叫活葬,总有一天它们会前所未有地爆裂出来。你问我,为了和谐的家,能不能令其消失?

      不可能,答案只有一个,哪怕浪子回头,哪怕时光倒流,答案仍是不可能。我们就这么抱着必死的决心撞在一起,撞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鱼死网破,撞得雪花四溅,大面积滑坡,一片也不无辜——

      于是,雪崩就这么发生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他正在沙发上写报告,用翅膀捧着三个高脚杯,里面大概装着苹果酒。我对他沉默,他对我发狂。时间越长,针尖的情绪就越焦躁。他的耐心在一点点见底,我感觉他压抑着什么东西,藏在他柔顺的头发后面的……沉默不仅是一种对他的保护,也是一种对我的。

      我从包里沉默地拽出我皱巴巴的制服。洗衣机一月坏三次(我已经准备好搬家了),又拉不下脸求他,只能拿个搓衣板搓。

      我突然很愤怒很愤怒,把泡沫儿搓得蓬松飞溅,快把面前的木板搓穿出一个洞来。想想,我比所有同龄人都更独立,过早面对了这个世界残酷的现实,为什么跃升这福音还无法降临,我仍无法摆脱沙发上那个孽障?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的过他们美好平静愚蠢无知的小日子,为什么我要面对乱七八糟的什么天使、天堂、被更高级的智慧生命统治的事实?为什么是我?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是我招来的天使吗?有人尊重过我的想法吗?

      “你看上去很不快乐,重金主义。”针尖忽然说,“你要把那块奇怪的板子搓出火星子了。”

      “你管不着。”

      “我今天也很累,没心情和你吵。”他又喝了一口高脚杯里的苹果醋,“所以你最好赶紧交代。”

      一种诡异的感知击中了我,好似只有他能理解我的感受,无论如何,我现在只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人,或者说东西。

      “我们餐厅来了个傻*……比我小那么三岁,极度以自我为中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他,把他那份活儿全给我干,还号召全体同僚不和我共事。我下午歇业的时候换衣服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见我的制服上开满污水剩酒小红花。我敢说绝对是他干的。”

      “你为什么不敢揍他?”

      “我懒得管。”其实他是老板的儿子。离年终奖就差这几天了,如果我辞职那才是傻得透顶。

      “所以我——诶,你怎么了?!”

      咔嚓咔嚓开裂的声音,我抬头,那几个玻璃高脚杯在他的翅尖瞬间被捏碎成了粉末,亮晶晶的玻璃渣混着黄澄澄的液体,滴滴答答顺着他的翅膀流下来。

      “你想让我报复他吗?”守护天使非常平静地问。

      “什么?”

      “只要你下令,我就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报复谁可不是你的作风,你只会幸灾乐祸地袖手旁观,谁揍我就美滋滋计上一分——”

      “但是我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呀?”他相当和善地打断我。不爱听人把话说完,这也是我讨厌他的一点。

      “你管不着。而且报复很幼稚。你总不可能把整个餐厅的人全报复一遍吧?”

      “原则上说,不能。”

      “‘原则上’是什么鬼?”

      “每一世从生之巨轮里轮回至少要隔几个月的时间,我需要在这几个月里找到你。有一世,我花了整整25年,你当时是个女精算师,叫克洛伊,姓圣多明戈,还有一个男朋友,不过你们两个都过得很失败。”

      “根据我的推算,你男朋友是你人生上一个死结、一块顽石,只要他在你身边你就不会成功。我报复了他,让他离开了你。你从此生活一帆风顺,在一个航天局的岗位上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你是怎么定义‘失败’的呢?如果我们,或许他们,过得幸福……你就不应该插手。”

      “我做守护天使的意义就是让你成功。任何阻挡你阳关大道的人,都应被清除!”

      “你对一个25年后才找到的人都有如此强的控制欲,何况是一出生就被你抱着的我呢?”我冷笑道,“你这么傲慢的理由本质上就是功利主义的暴力。总有一天,我所重视的东西也会被你以同样的理由剥夺。”

      “你又怎么知道?哈,不愧是同一个人,说话都这么像!”他也冷笑,有的时候他在很多方面与我极其相似。“廉价的幸福好呢,还是崇高的痛苦好?我给了她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成功的人生,这还不够吗?”

      “你为什么总用‘为你好’之名,掌控我的每一次人生?”

      “你的什么人生?”针尖满不在乎,好像我就是那个精算师,“你在保险公司校对一辈子表格的人生?真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的人生难道不也是我的吗?”

      “你非得控制我的人生吗?”

      “不能完全被掌控的东西活着有什么意义?谋杀我?”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光环,“我是知道一切的,相信我,我是你的守护天使!任何异常变量都会被我剔除。别担心,你还有我呢。沿着我的规划走,一切都会好的。”

      我再也不想听了。我扔下搓衣板,用湿漉漉的起泡的手拉过他的领子:

      “你什么时候才能当一个真正的天使,针尖?!这是你想要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别再干涉我的人生了!”

      “你也来质疑我了?”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脸上、下颚、锁骨、肩膀都张开边缘带红的黑色眼睛。这差不多是最高级别的警告。

      “不。”我松开他,甩下一句话,“我只觉得你真可悲。”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这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

      我从小到大都只有离群的份儿,被所有人孤立(其实是我主动孤立所有人),可我从来都不无辜。上学的头几年,我的人际关系还挺不错。后来他们认清了我,就全离开了。对你们坦诚些吧,想必原因你们也能猜到:我偷东西。

      上学时,我的养父母经常忘记给我饭卡里打钱,我拨多少次学校座机也从来没人接听,直到座机把我所有零钱都与它喂了去。极高的自尊心又让我拉不下脸求任何人帮忙。饥饿与愤怒的双重刺激下,我趁班里没人,偷了班里最有钱的人的饭卡,用什么“财富再分配”的理念给自己洗洗脑,用他的卡提一些钱,打进我的卡,悄摸放回去,吃了半学期饭……

      这件事在学期末就暴露了。他拎着我到全班人面前要我承认:你是条野狗吗,重金主义?(说白了这是活该,这事我从来不占理,我就是在无理取闹。)我揪着他的头发,拿着书往他头上招呼。一击、两响,我骑上去,接着用书抡他的脸,几乎不顾人死活,也不顾自己死活。

      在事情彻底发酵成命案之前,老师就带着人来把我们分开——主要是把我分开,我依稀记得当时谁拦我我咬谁。其实也没什么严重的后果,我吃了一个伤人的处分,外加见家长——多好啊,见家长!

      我在心里暗暗说,敢不敢打一个赌?如果他们来了,我从此就做一个乖儿子,无比无比听话善良守规矩,你们想让把我变成什么样我悉数照做;如果你们来了,我就会永远当一个爸爸妈妈的好孩子。

      我在办公室里等着老师打电话。快来骂我吧!我在办公室里等他们,直直盯着门口。快来训我吧!告诉我不应该用打架解决问题。我焦灼地望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快告诉我这个小孩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引着我走向善良与道德的正轨,别让我误入歧途。快尽家长的责任、当一对合格的父母吧!快管管你们的小孩,他愿意变好的,他愿意承认错误、洗心革面!只要你们来开导,只要你们来开口。只要你们来。只要,只要。

      最后他们俩一个也没有来。

      ……

      ……

      过了两天,餐厅里灯火通明、杯碟相碰,我在桌与桌间麻木地穿梭,把几道菜肴依次卸货。多少道佳肴流径我的肩膀、小臂、手掌,却一道也不属于我。我的人生从我的精神与身体间流过,为什么也不属于我?

      维瓦尔第的四季音乐突然一变,变成了从未听过的某首唱诗班圣咏。正在享用耶稣的肉和血(面包和酒)的众宾莫名其妙被升华了。我用零秒就知道了这是谁干的。

      音乐里,我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在预约的一张空桌上,他把腿搁在桌子上,耸动着那对洁白如雪的庞大翅膀。像个金属制造的幽灵。

      “针尖?”我小声说,“你怎么来了?”

      “这就是你的……工作场所?”他眯着眼,手里捧着一个银闪闪的服务铃,每说一句话就摁一下,“这个小东西就能把你乖乖召唤过来,让你言听计从,这么神奇?(叮)我现在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所以你最好态度好点!(叮)我第一次来,你有什么推荐的菜吗?(叮)顺带一提,我头一次见你穿制服,不太合身,显得你很……嗯……顺从。一点都不叛逆和标新立异。太不像你了。(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把你那个破铃给我放下!没人要求你说话就他*给我闭嘴,行吗?!”我忍无可忍,“趁我还没把这张桌子砸了,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你的痛点是什么?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一次要端五个盘子,而且我已经工作15个小时了,甚至到现在没有坐下过!”我忍无可忍,“针尖,我又不会像你一样拍拍翅膀可以直接消失,明白吗?我真的要面对自己垃圾人生的种种问题。”

      “我正是来解决您人生中这些问题的!”守护天使说。

      “什么?”

      “指,”他收起笑容,“给我指。”

      空气扭曲,一把明晃晃的剑逐渐在他手中成形。“我之前真是大错特错!我从来不该让你受到任何人的中伤,而从前的我是那么荒唐地违背了这个牢不可破的誓言!”

      “你没有活干吗?你就是不搞事,我的事都够多了!”

      “我痛苦时候你全不在场,我累得要死你偏来闹事,是这样吗?再说,让他疯疯癫癫几个月又有什么益处?神力一过,他立马会恢复原状的,接着当原来那个混账,接着搞我,不让我一天好过……”

      “我不会让他精神失常。”他反而更平静了。“如果我想让他体验生不如死的感觉,须用他内心深处最可怕的噩梦每时每刻折磨他。可那也意味着我必须找到那段记忆——而那些记忆从来都是悲伤的。

      “可我不想对欺负你的烂人有任何同情。所以……”他提起剑,“我会让他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真是胡闹!你要——直接——杀了他?!”我烦躁地扯着头发,“你是不是哪儿有点问——”

      胸前领夹对讲机打断了我的牢骚。〔13号!13号人在哪里?!〕像只硕大无朋的恶心的黑苍蝇在我脖子上嗡嗡响,催促我赶紧为资本家献上剩余价值。

      “你不是享受我的力量吗?喜欢让我替你为非作歹?你打心底渴望高高在上地随意处置他人的性命,我知道的。”他循循善诱,“我从今往后不会在暗处帮你了!想报复谁?想谋杀谁?想用了许愿柳那般让谁痴迷你?*想剥了谁的脸皮?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一头擅长厮杀的猎犬需要一个昏庸嗜血的主人,就像我需要你!来吧,便利店那个晚上的重金主义哪儿去了?”

      权力是个恐怖的东西,效力胜过任何毒/品的成瘾性。能把好人变作坏人,把我这样的坏人变作魔鬼。他现在是何用意?

      “……不,我不会再那样干了。如果一个人从错误中得不到教训、一错再错,那他就是傻。”

      “来吧,别谦虚,别装清高!”眼见他无法说动,他马上撕下伪装,用剑指着我,“我神力无边,可我耐心有限!最后通牒,给我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梦安魂于九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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