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百万绵羊 我其实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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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少年生活接近尾声。我开始收拾东西，离开那间小小的分配公寓，驾车南向高速公路，驶往一间出租屋。
熬夜赶文章让我养成了抽烟的习惯。你知道的，当一个作家写不出来东西，就会拿着一个比他命还贵的烟斗，像小火车喷汽笛一样呜呜呜地抽……
可以很好的助长灵感吧。烟斗对我来说太奢侈了。针尖告诫过我好多次，没有用，我还是抽得风生水起。相处模式越来越像真父母孩子。
有个天使确实很好玩，他可以陪你看球赛、匡正你的三观、尽职尽责地当你的好室友与好伙伴；可当他要求你把生活自理能力、经济来源、社交圈甚至自由意志交由他接管时，就不那么好玩了……
在进入报社工作前，我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家庭。我早已厌恶了成天唠叨、控制欲极强、自我、虚伪、性格强势的针尖，古板又强硬的针尖。日复一日的生活对让我感到了无生趣，于是我开始反抗，随后就度过了我人生中最痛苦，最孤独，最绝望的一段时间。
雪崩并不是忽然发生的，而是一小块雪的移动，接着是一整片滑坡，面积越来越大，最后扩散得无可挽回。
随着一声哨响，像什么东西破裂，化作白色浪花吞噬万物，天崩地裂，天灾人祸。先由一条领带、一包食物的分配引发；接着，他开始翻我的日记；最后成了人生选择权的左右。他试图说服我把自己的灵魂给他——也就是上身我。
我停笔，觉得这里已经初露端倪。天使是一种非人的强大神灵，他的逻辑、道德感、行为模式，都是后天习得的。仔细想想，那时候他到底是照顾得走火入魔导致的心理扭曲，还是他渐渐暴露了本性？
有个天使室友确实不错，可当他希望把你的皮剥下来、黏在他自己身上，好让你这样活下去——就一丁点也不好玩了，没救了。
一天半夜，我正在看言情小说的时候，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喂？”
“喂，是重金主义吗？”电话那边是个女声，“我用公共电话给你打来的，你不回消息，电话不是占线就是不在服务区！你为什么冷暴力我？”
“你太敏感了。你这几周根本就没给我发消息，也不知道是谁冷暴力谁，亲爱的。”她接下来的控诉令我眉头一皱，“……什么叫我在电话里威胁要杀了你全家？我可没这么说过。
“行啊，可以。祝你幸福……等一下，你用我的银行卡充的话费吗？我现在就改密码。无所谓，随便你。我生气吗？我没生气，真的。”我挂断后嘟囔，“神经病一个。”
我用电脑改密码时，顺便检查了一下账户上的存款，发现最新一条稿费结算通知——神奇的是这笔钱比上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
“……什么？这群神经病从上个月开始就没给我发过修改稿了！”我一个翻身趴在床上，最后干脆坐起来，“不能跑路了吧？”
我往上滚，又记录了一笔违约扣款。我彻底怒了：这帮人搞什么呢？
“你们这群吃白饭的神经病，不履行合同义务，反倒克扣我的稿钱！……什么叫我主动中止了合作，你们还有和我的通话记录？我没有和你们通过电话啊？！……靠……你们有夜班是吧，我现在就去找前台！”
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拿上所有稿子，塞进包里，准备悄摸溜出门。针尖这时候应该在天堂，或者在休眠，总归不能这么倒霉——
灯霎时亮了。我回头，针尖站在我身后。
“你跟谁？你去哪？你在哪？”
“我……呃……”我原以为我用不着撒谎的。不是因为我有诚实的美德，是因为我根本没必要粉饰我的内心，“我去找我女朋友。”
“但你们刚刚分手了。”
“我闻到了谎言的味道——你知道这些纸是什么吗？”他的嘴角往下掉了一下。我定晴一看，他的手里拿着我的稿纸。
“你是怎么从我包里——”
“你还在挣扎什么？他们有多久没找你了？放弃吧，你在写作方面根本就没有天赋，否则他们早找你了。他们已经放弃你了。这玩意儿只能说是毫无用处的垃圾，而你还没放弃它。完全没有意义。”
我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我就知道，全他*是你在搞鬼！滚吧，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你到底傲慢到了什么地步，自以为可以干涉我的选择、我的未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含糊地说，“放开我。”
“放开！”我狠狠地将他甩开，“为什么你他妈的就是做不到别管我了？”
“可怜的，你已经意识不清醒了。”
“我没事，我很好！为什么你就不能省省精力，让你我都冷静一下？你永远不听我在说什么！”
“你的胃是空的，得吃点东西。冰箱有一袋卷饼。”他像看着疯子似的看着我。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把我的天使系统关上，我不想再被消音、不想再被奴役！我受够了你的翅膀和光环，受够了你无处不在的大脑！不像你，针尖，我是个人类，没有神力，也没有真身。我会痛苦的，我会死的。我再也不愿被你控制，永远作被你圈养的牲畜！你在我眼里早就死了，我想要你滚出我的生活！与其和你，我宁愿和个魔鬼续约！”
他突然给了我一耳光。
我骇胆栗魄地捂着半边脸，痛得耳鸣阵阵，力道之大，我非常确信接下来三个小时半边耳朵听不见除嗡鸣外的任何声音，晃动中大口喘气。他的眼睛是全黑的。
“我们又要谈到这个问题了。”他说，“对你好也对我好，给我一半你的灵魂，我要你的意志，重金主义。我们其实是一体的。如果无法从外部矫正，那就从内部接管吧。你痛苦吧，人都痛苦。把你交给我，你的痛我来承受，你的罪我来负担。我们注定要成为一个人。我们都能得到幸福。”
明明他是个天使，却听出了撒旦诱惑吃下禁果的感觉。我后退一步：“你不仅仅想要我的服从，还想要我的人生。你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真可怜。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是个独立自由的个体？没有人能把我困住，就算一个守护天使也不行！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突然，房间里所有的玻璃杯都爆炸了。
“想要的？！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给你陪伴、教诲与光明未来，付出这么多，可你这个贱种从来不满足！就没想过你现在的生活是我做出多大的牺牲才换来的吗？还是说你认为我配不上你？！”他揪着我的头发，脸上又裂开一道全黑的眼睛，朝着我好的那只耳朵大吼大叫，“你贫瘠的大脑永远无法理解我为你付出了大于死亡的代价！”
“是你骗走了我的青春！你难道觉得我很快乐？！如果没有你，我能比现在快乐得多，而不是个守护机器，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无用功！你胆敢跟我谈自由？不如你杀了我，圆了你的自由梦？是你把我困住了呀！我给了你那么多时间、那么多耐心、那么多能使他人身败名裂的秘密，你回报给我什么？我所求的不过是一点点顺从，不把脑袋往南墙撞的、能听懂人话的顺从！”
“说得好听，做的难看。”我咬紧牙关说，“如果我是个蠢货我就信了！你杀过人，用别人的身体杀了人！作为一个天使，正义与智慧的结晶，善良与爱的化身，剥夺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会让我快乐，而不是把我当枪使接着去杀人？”
“……”
“需要我提醒你事情经过？全我自己去搜的：我那一世是个女明星，在你的帮助下创办了慈善事业。你用一个孤儿的身体杀了她资助的孤儿院的院长！是我，我去替那个小孩顶的罪！
“那个院长私吞了你给孤儿院捐的所有的钱，只为了给他女儿买耳环！不仅如此，我杀了他后根据地址找到他的女儿，生生把那对耳环从她的耳垂上扯下来！”
“……”
沉默中，我一下讽刺地笑出来：“你真是个演戏天才，针尖。你到底还有多少展示出部分是假的？还记得我有一次我回家时淋了雨，发烧了，你哭丧着脸，用翅膀当体温计，我其实没睡着，我心里有个恶狠狠的部分乐得看你痛苦。你演得那么好，居然让我以为我……我值得被……”
“……你有一次就是在高烧里死去的，黑死病，你死前哭着说你还想活。我上去求拉斐尔救你，他声称生死平衡不能打乱，有一该死者用外力苟活，另一该生者就会因外力死去。最后我看着你在我怀里一点点不动了，你的眼珠变成一种浑浊的棕灰色，胸廓不再起伏。你变得很冷、很冷。我害怕我再次失去……”
“没有区别。”我说，“你已经失去我了。”
我从出版商大楼出来，牵起一根烟。一拍兜，没有火机。上次吵架的时候扔在针尖脸上、正中额头，下落不明。我爬上楼梯、翻进主街，走进最近的商店。
凌晨的便利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头发盘起，压着帽子。冷光照得她面色苍白，双眼被疲惫压迫多时。年轻，黑眼圈，制服整齐。我向来对任何人漠不关心，但此刻却破天荒想找个同类说话，好让我觉得世上除了天使还有别的什么才对：
“这么晚了，姑娘，你还在工作？”
嗯。她哼了一声，没有感情。实在是我的问题，不能怪她。在凌晨受到搭话只有两种人没有戒备心，一种是警察，另一种是男性。
我的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好，整个商店只剩下最后一个火机，但比我平时买的贵了五块，令人郁闷。我掏出钱包，数钱给她：“天快亮了，你要一个人下班吗？”
“对。我马上就去换身衣服，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因为她能回话而感到高兴：“哦，真高兴你不用连着上早班。”
她把火机递给我，什么也没说。我有点恼火，我的态度都已经这么好了，往常我会铆足了劲让服务业人员不痛快的。
有的时候，我真想改变什么东西。你没有在上夜班，你只是穿着统一的企业服装，一整天站在这里打包东西、消磨青春，口渴、饥饿、困倦，沉默。困顿地行将就木地活下去。
夜晚的风凉爽异常，让我躁动的心稍稍舒展下来。蹲在街边的树林里，搓起，点火，翻涌的烟笼住草地，明灭可见。
这是一项危险的极限运动，树林里走钢丝一般看着火烟头到地面有多远，离一个纵火犯身份就有多远。
今天这根抽得实在着急，抖擞两下就见了底。我突然又想买瓶酒，一看表，她肯定下班了，或者正在路上。说到底，我其实还想见见她，并发表一些关心的话，好让她快乐一些。
生活一直让人匪夷所思。有的时候，我的运气就是这么好，念头一动就能成真。
嘻嘻哈哈的哄笑就传过来。我用余光瞥见一个女性。面色苍白、双眼疲惫，盘着头发，没有戴帽子。她的周围围着一圈人，为首那个穿着面颊凹陷，拳头却又壮又大，左耳上穿了四枚环，一脸下流，一看就不好惹。
接着又是变本加厉的大笑。有个东西被打掉，在地面上滑行数米。是个翻盖手机。有个人把啤酒罐捏瘪了，变形的铝皮啪地扔在她身上。她的气管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心里忽然产生同情。
啊，操，如果我想用文字把自己天花乱坠地打扮成一个英雄，那我会写诸如我冲上去英勇搏斗的话，把他们都揍爬下，来一个喜闻乐见的英雄救美。
但是我就是不会做，我是个反英雄。我也不想粉饰我的无能，会像个懦夫一样蹲在草地上继续吸成瘾物，假装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为一个陌生人冒险？你要证明什么？证明自己神勇、强大、逞英雄？证明给那个翅膀掉毛的监工看，自己不是个……
烂货。我再一摸兜，电话也没带，连找条子都做不到，正好为我的逃避又添上一个借口。这地方很小，一冒头就会被那帮人看到，很容易换来一顿打。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最好躲在小树林里，等事情结束了再偷偷离开。对，我想，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最好是有个人来，这个故事里真正的主角。我甜滋滋地幻想，侥幸心理作崇，他突临人世、绝地天通，就差白马和桂冠，将他们全打趴下，这样我不用出手，她也不必受侵害。我总安慰自己，我日后肯定是个英雄。光芒太大，身上脏了也没关系，只不过不是现在。什么时候都行，只要不是现在；什么人来都行，只要不是我。
她已经喊了几分钟，尝试突围，尝试撞开一条路。依旧没有人来，没有奇迹。人圈越缩越小，笑声更大更欣喜若狂。
我双手抓住头发，用头抵住树干。真的，转念一想，她自己不会跑吗？她手里没有武器，以至于她不能反击吗？她的身子太小、力气太弱，对付不了几个高大的、强壮的酒鬼吗？拯救你！为什么要拯救你！我只是需要安静，你为什么还在叫，折磨着我呢？看，思考间，她已经要被拖进便利店后面了。
有什么在升腾、翻涌，愈加剧烈，无法平息，令我痛苦不已。有一个想法地动山摇：但万一她死了呢？“如何明天真有一则新闻，配着她的毕业照，下面滚动着犯案人数，其实那里面还应加一个人。”我不停想，“那怎么了，无所谓，让她死好了。人都可替换，会有另一个人立马补上她的位置，重复和她一样的打包动作，创造和她一样的效益。没有人会注意她的死，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去，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座城市到处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比这更恶心、更下流！对，更无耻！”
但我终究无法平静下来。
被拖到路灯下时，强光短暂地照亮她的脸，苍白、扭曲，痛苦却决绝反抗的眼神。那一刻，她是多么无助、恐惧，手里抓着一包叠好的制服，这样绝不服从，这样手无寸铁，这样弱小无力。
如此难以承受，正如太阳在头顶灼烧。有声音催促我，快抓住她，她会被拖进黑暗里的。
其实我们没有区别。我也跑不了，我手里也没有武器，我也连反抗都是笑话，也被一双手抓着，施以精神上的暴力。我其实也是你，你的尖叫就是我的尖叫。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掉进黑暗里。
针尖，哦，针尖。我向来不信上帝，这次却缓缓站起身来，把烟头吐进草地里，缓慢而庄重地划了个十字。
针尖，你只是说冠冕堂皇的道理，从不解决我根本的问题对吗？我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自由。你只会满口圣言，所以忽视了真正的痛苦对吗？你是个国王、是个天堂使徒，自诩能消除人间一切贫穷、悲苦，却比慈善家都卑贱、比劳动者都贫瘠。他们才是财富的创造者，你永远也轮不到个。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或许这是赌气，或许这是逞英雄，但目的只有一个：
我要比你更像个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百万绵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