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杀天使》羽毛的思想

29、神启 我一定会下

　　起初是影子。它自主地增殖、延展，从搏动的光源开始勾勒人形。

　　白色，吞噬所有色彩与形式的终极底色，从棱镜一样的光源中现身。腿、身、颈、头。它带着千万只手走来，也带着白色的耐心。

　　“靠，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节肢的尖刺直指着它，出汗让我几乎握不住剑柄，感觉我的举动越来越拙劣、可笑。念头像蜂巢里嗡嗡骚动的狂蜂，越来越响：更重要的不是确认或验证它是否存在，甚至存在的真伪与否都无从考证，所以这些感知上的异常不需要解释或归类。不用着急。他就在那里，你会知道如何靠近他靠近我靠近你。你已经在那个位置了。他祂已经注意到你了。只要原地不動，他就會走向你。祂已經靠近，祂很快就能走到你面前。祂已经来了。他已经准备好了。她会找到你信仰。你只需要继续留在原地信仰。你已经准备好了信仰，你已經准備好了信仰繳械投佭、缴械投降，缴械投降

　　然后你的脑袋里开了一个洞。你的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他。凝视他时无法看到任何东西，只会感到自己的视线。你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头晕目眩，像与不可名状之物脸对脸直面，心里只剩一个愿望，只留下一个洞：我信奉了，否定我此前的一切唯物；我唯一的主啊，跪倒、赞美、顶礼膜拜，大声祈祷！我仰望，周围的一切消失殆尽。只想拜倒在这纯洁美丽、至高至圣之物腿边，亲吻他的脚踵！

　　光组成了它，它连体积、质量都没有。它就是光本身！连针尖都比它丑陋得多、沉重得多！让他们滚吧，此生只要看着他就够了！有一刻甚至希望我有信仰，这样我就知道更多的祷词，来供奉他，赞美他。我们要从头开始，我想回家，对，帮帮我，救救我，我爱神！心灵被析出了、洗礼了，愤怒、悲伤、痛苦，通通离我而去，只剩安心的平静。一瞬间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

　　他金灿灿银光光地向我伸出手，手臂涌动着朦胧的色光。似要宽慰我、开导我。接着，一下锋利而清凉的抚摩，一双温柔、智慧、充满耐心的手在理通我狂躁的神经，像又滑又凉的香膏敷在心头。

　　我怔怔地诚恳地想要回握，发现他根本没有实体。“米迦勒，还是什么？”

　　早已晃荡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猛然拉紧，在这信仰暴晒的毒太阳下张弓：不太对，不太对，不太对！！！这绝对不是你实际的感情，你的心神被篡改了！保持理智，保持理智！被神力影响了，你根本不信神！有东西在影响你的神志！有东西在影响……有东西……

　　这天神给我的第一句箴言是：

　　【人类，很遗憾地通知你：针尖死了。】

　　……谁死了？声音发自何处？我麻木地认为我确实是被神力影响了，要不然为什么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感觉我脑袋被开了一个洞，五感随之而去，只剩虚无。应该，我应该……

　　“再说一遍？”我无知无觉地、茫然不解地、迟钝地问道。

　　在这轻盈的虚幻中，手掌传来一阵突兀的疼痛。我低头，节肢的刃边嵌在肉里很深，黏糊糊的，已经流了一手。这痛感让麻醉逐渐退去，填进来的只有撕肝裂胆的剧痛。我想要站起身来，复又跌倒。一阵战栗穿过全身，好像地震的开始。

　　在这种缓慢的觉醒中，可怕的、剧烈的东西漫上头来。排山倒海的震撼劈头盖脸地砸下，叫你失去一段时间的呼吸，叫你身上处处粘腻困顿，叫你挂上太阳的彩，叫你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感觉像有千匹战马正从身上踩过去。

　　【Lethal Ordnance“针尖”，于昨日上午私自脱离了我们的管束，独下地狱，在蛾摩多与一支恶魔大军发生战斗，单枪匹马，与地狱的首领同归于尽。】

　　“米迦勒”重复一遍，毫无感情色彩。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打字机正在一字一句录入。声音不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浮现在脑海里：【他的身份是保密协议的一部分，并没有向天堂公开。】

　　“礼拜……”我艰难发声，“他杀了礼拜……”

　　【你不应该知道她是谁的，凡人。】他说，【这是警告，只有一次。】

　　“让我看看尸体。”

　　【现场被地狱火烧尽了。】他摊开手，像在衡量什么东西，【只剩下两具焦尸，没有手段可以确认其身份。】

　　“那天餐厅里，也是你吧……我经历的那些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平静地说，【你来这里寻找答案，却问错了问题。】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没有索取的想法。相反，我们是来帮助你的，可现状让我们无能为力。由于你灵魂的特殊性，我们无法为你绑定另外的天使。你的烙印为空，我们也无法对跃升条件做出调整。】

　　【简而言之：人类灵魂的操作台可以用来来绑定新的守护天使，但您连操作台都没有，我们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知道，操作台就是烙印，你们通过烙印来联结神和人……”我说，“但是我没有烙印。我可以中止这个系统吗？”

　　【中止系统是灵魂中一个紧急模块，人类的唯一中止办法是死亡。】

　　“我他妈的死过12次！！！”

　　【此处的死亡指犯下他杀或自杀。若您谋杀了人，您不配受佑；若您自杀，违反了自然律，不得受佑。一旦中止，你就会与生之巨轮失去连接，你对主来说是不可见的。】

　　“不对，不对！”我说，“我的前世至少自杀过两次！按理来说早应该中止了！”

　　【答案显而易见：由于你灵魂的特殊性，你没有中止权限。】他无比平静地肃立着，像个教皇。

　　“你们耍我呢吧！？我问一句，你才回答一点？！我问你，别人拥有这项权限吗？”

　　【拥有。(T)】

　　“就我没有？！”

　　【无。(F)】

　　“凭什么？”

　　【让我们为你讲解佑人制度的运行原则：生之巨轮连接着你，如同一架纺车上旋转着丝；你在这座纺车上轮回转世。而你这条纺线那头，连接着你的织工——守护天使。

　　守护天使负责保护你不受邪恶力量侵犯，你负责维系天堂与守护天使的连接。

　　你获得救赎后，代表你成了一根纺好的线，得以脱离巨轮；同时，守护天使完成了使命，他作为织工的人格将不复存在。】

　　【而中止代表在线未纺好时选择剪断，这代表灵魂自我放弃、织工任务失败。幸运的是，由于你灵魂的特殊性，我们不会让你剪断你自己这根线，直到你真正走上正途。支配你命运的权力在我们身上，不在你。】

　　“为什么是我？”我震惊、不解，颤抖着喃喃自语，“可针尖怎么办？”

　　【技术部门正在处理。352个轮回内，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

　　这骇胆栗魄的话语让我脑袋嗡嗡响。不管他是不是天使，不管这是不是大不敬，我滴着一手的血指着他：“你他妈再跟我重复一遍？！”

　　【我们预计在你的352个轮回内建立一条新的通路，预计等待时间约为2863年11小时06秒。由于你的守护天使的非自然死亡，没有什么守护者作为防火墙来保护您的灵魂。您如同一座无主之城，没有军队，更没有君主。】

　　一瞬间，那些尊敬、荣幸与爱慕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仇恨。剧痛让我彻底清醒，哪里有真神，哪里有天父，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天上那群废物里最无能的一个。

　　“你这样和把一块滴着血的鲜肉扔进野兽横行的荒原上没有区别！我接下来的所有轮回都将在被恶魔手无寸铁地杀死的痛苦中度过，我任人宰割，杀我像玩一个咬咬乐一样容易！”

　　人类也是一块任神宰割的肉。人间是天堂的垃圾堆、地狱的狩猎场，我们在里面不知死活地跳舞，被下觊觎，被上篾视。

　　【我知道。可与我们何关系？】他淡淡说。

　　“米迦勒，你个大傻逼，你有脸说没关系？！”

　　【我不是米迦勒。我只是一封通知、一座投影、一个分身，并无自主意识。此时此刻，世界各地3846个这样的分身在线，下达命令，传递旨意。】

　　我看着我自己拿着剑一样的节肢对准他。他毫无生气，空茫茫地看着你，无动于衷。你所有的狂怒、痛苦，在他那里一点波澜都惊不出。纯粹的虚无。

　　【我们对你身上发生的事深感遗憾。我们将为他追授基路伯一等勋章，来表彰他消灭敌方中坚力量的英雄作用，表达对死者的尊重和纪念，激励生者传承其爱……】

　　“我受够了。”我突然说，面无表情，麻木不仁，“我受够你们这些破玩意儿了。别演了行吗，少在跟我这儿猫哭耗子。

　　天使、跃升、轮回转世……你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我的世界里来，把我的生活搞的一团糟，然后轻飘飘地走人。人类如此真诚地爱你们，可你们何时爱过人？疾病、战争、饥荒……那么多人在受苦，可你们把我、把我的一切、把人类的一切弃如敝履，对几亿人视若无睹。我鄙视天使，我鄙视神。我鄙视信仰，我鄙视被你们玩弄的人。现在，我对上帝说话：马上给我滚。”

　　【需要服从命令的是你，不是我们。】他的声音像雕像冷峻的脸上一个小小的开裂，【我们以为五百年足够让你们想清很多东西，但事实恰恰相反。你的目的也无所谓。事情正在发生，你无力阻止。】

　　【重金主义，你是针尖最大的心魔，他最喜欢的宠物。你要为他着想。若执意前行，必有流血牺牲。】

　　【最后的警告：不要继续寻找真相。不要干预针尖的命运，不要试图窥视天堂。】

　　话音刚落，光线和空间的扭曲在一瞬间归于寂静，一切重新开始流动。冰面托着我不可承受之重，咔咔开裂、分崩离析。我心停了一刹，扑通一下陷进水里。水底沉重、模糊、混沌，和那没有再被调大的收音机声音一起。

　　“操……”

　　我爬上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我湿淋淋里爬在冰面上，天旋地转，尽力不发抖。有两种声音在我脑内激烈搏斗。现在他死了，我要回车上。然后呢？然后怎么做？我向来是一步一步走，但是下一步是什么？只剩我一个人，针尖。我耳鸣不断。针尖，针尖，针尖……别。下一步的下一步呢？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我宁愿。我已经走错了，我宁愿我到河底去陪你，天使无法进入地狱，可我一定会下地狱的。而且我已经什么都输不起。那时候你要怎么找到我呢。

　　最先到来的只是死亡，接踵而至的还是死亡，一种死亡打倒了另一种死亡，而下一个打倒死亡的依旧会是死亡。世界好像只用了一天就急急冲向地狱，但和人一生的时间一样漫长。

　　(什么？)

　　我为什么要这么执拗地要离开你？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哪里、在干什么，但我唯一知道的只有你肯定在生我的气，你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蠢货。我幻想你回来，在我的沙发上玩收音机……你让我渡过了无数个非人的时刻。

　　但我依然幻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因为你就是个他妈的顶级的蠢货，我也是个他妈的顶级的蠢货，而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可是你还是没有回来，我也没法找到你。你死了，完了，可是把我忘在这儿了。我痛苦地揪着头发、捂着脸。我在想，不对，反了，其实是我把你忘在那儿了，把你忘在了那个一罐子虫子尸体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