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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明棋 从大殿出来 ...
从大殿出来后,周衍面色难看,比那榻上的病人好不了几分。
众人皆以为二皇子仁孝,见君父抱恙,悲痛难忍。
“备辆马车,我要去太傅府。”周衍有气无力地说道。
若是平日能骑马他是绝不坐轿子,今日也不知怎么了。
郭嘉看周衍这般脸色,以为皇帝还是不好,忙上前问道:“皇上还是不好吗?”
周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有的病怕是一生都不会好。”
太傅府海棠花的品相是都城最好的,每到盛开时周衍都会在此待上几日,与赵疏清品茗论道,偷得春日浮闲。
今年他去了趟越州,回来时盛开已过,院里大部分花儿已谢,只有枝头留着半数残花,风一吹便零星飘散,倒有几分秋日萧瑟之感。
“留得枯荷听雨声,这枝头残留的几朵花,也是在等着你来思过往繁华之貌。”
赵疏清着了件墨绿色长衫,负手立在周衍身后。
“老师何时来的?”周衍转身作揖道。
“从你直愣愣的发呆开始。”
赵疏清面容清雅,眼眉舒展,矗立在海棠园中,有一种坚韧脱俗,如海棠般凌寒绽放,花艳却无俗姿的风骨。
周衍捏着一片掉落胸前的花瓣,颇有些恼怒自己的语气,“南下一趟,竟染上了伤春怀景的毛病,实在惭愧。”
“无妨,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耿然于心,落花流水,尽随他去。”
“且来一坐吧。”赵疏清转身往屋里走去,桌上一壶两杯,是料定周衍今日会来。
赵疏清也不问什么,慢悠悠地倒茶,一杯推到周衍跟前,一杯拿起不紧不慢的品茗。
偌大的太傅府安静得出奇,没有杂役来往的脚步声,没有街道邻里的人语声,甚至连落在枝头的鸟儿都没声响。
“我见过父皇了。”
仍是安静。
“他病得那样严重,完全没了印象中天子威仪的样子,我本以为心肠该像普通父亲那样软下来了,可...”
周衍摇摇头,像是有什么卡在嗓子里,说不出话来。
“可还是那般无情,怀疑所有人和事,唯独觉得自己被辜负,不怕万民处于水深火热,不怕天灾星象警示,只怕从权力的高位滚落下来。”
周衍怔怔地看着赵疏清,那个平日温和谦逊,谨言慎行的太傅大人,竟然敢冒大不韪说出这样的话,可再观之,其神情自若,波澜不惊,并无义愤填膺,咄咄逼人之势,好似那是早已埋在心底的话,只是自然的吐露而已。
“老师这番话让我想起初次相见,那时老师风华正茂,刚奉命修完大裕通典,晋升为翰林学士承旨,一时惹得多少学子想拜师门下,偏偏太子和我近水楼台,成为老师弟子。那时我尚年幼爱玩,不像大哥稳重好学,可每每下学,他总称赞老师,不避权贵、不讳君恶,讲学之时只论是非曲直,于吏治、民生、边备皆有独到见解,寥寥数语便洞见症结,令听者茅塞顿开,尽显骨鲠之气与惊世才学。”
赵疏清伸过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让周衍不禁缩了一下,是沾上的花瓣。
“继续说吧,”赵疏清摸了摸周衍的茶盏,将茶水倒掉,又倒了一杯,“后来觉得我这个老师追名逐利,唯唯诺诺,只知奉命,不知劝诫,算不得什么名臣清流。”
周衍并不反驳,只是低头握住茶杯,看着自己的影子缩在黄色的茶汤中,如一枚茶叶飘在热气腾腾的水面。
“仲复不喜欢伤春悲秋,老夫也不喜欢做什么清介自持的骨鲠之臣,早早抛弃了好,世间半湾浑水,道非清泉不饮,沽名钓誉,虽死不足惜。”
门并未关,能听到院子里有了微弱的声响,那是几只蜜蜂在寻找花朵,发出嗡嗡的叫声,不知是声音太吵,惹得枝头的鸟儿烦了,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赵疏清起身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望着院中发生的情景,“一群蜜蜂发出的声响,在那只鸟儿看来,不是辛勤,只觉得聒噪,徒劳的努力就只是徒劳,不过是尸位素餐的另外一种懒惰罢了。”
周衍抿了口茶,脑子像是被什么重击,仰起头将已整杯茶都灌了下去,口中的茶香如同一把钩子,把过往记忆悉数吊起。
“我记得老师不喜喝热茶,尤其是热的绿茶,此事不光朝中和地方重臣皆知,连父皇都知道,必不会有人送此物来,可老师家为何会有松烟雪芽?此茶产于宁县东山桐木关深处松林中,此次我南下正好喝过,因味道特别,印象颇深。”
赵疏清仍是背身而立,淡淡回道:“我从宁县带回来的。”
“老师为何要去宁县?”
握紧的骨节咯吱作响,贝齿狠狠咬住嘴唇,一股铁锈味混着茶香,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他不信,即使真相裸露在眼前,他还是想听到答案,否则他只能认为自己是瞎的,疯的,错的。
“你还想听什么,你去过越州,到过他的家里,若不是让你找到些什么,你不会回来,当知他当时在宁县见过的人就是我。”
今日的太阳不算明媚,光线本就不足,赵疏清立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亮,看不出脸上是何神情,只觉山高云遮,压的心头喘不过气。
不知是不是坐船时日太长,脑袋昏昏沉沉,如同大风掀起的巨浪,让人目眩不能安定。
他一手扶住额头,努力拼凑所有碎片,试图把那些缝隙填补,看看最终的样子是否就是眼前这般模样。
“老师见了越州吏,伪造信件通知王曜,是那场轰动朝野案子的始作俑者。”
“是。”
“我在都城外被灾民认出,博得仁德贤明,圣贤下凡的名声都是老师安排的吧。”
“是。”
“老师是想让我做储君亦或是一步登天?”
周衍将身体的力量全部注入到两手,按住桌子徐徐起身,桌上的茶具因招架不住颤抖,发出当当的碰撞声。
赵疏清回过身,面色如旧,好似这些问答都在他意料之中,连同周衍的反应也在算计之内,比起最为平静的江水,赵疏清更像是一面镜子,只有镜中人的持身不正,镜子本身即是标尺。
“不,你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是谁并不重要。”
周衍刚明白过来,此刻又回到了起点。
他试图移了移步子,想借着微弱的光去探究赵疏清内心深处,从师十余载,竟好似刚刚才认识,往事种种已是前生。
赵疏清一手搭在周衍肩膀,周衍跟着赵疏清愣愣的坐下,他为学时从来没有这么急切,急切的想只知道赵疏清这本书的背面是什么。
“为师且问你,治理天下靠的是尧舜一人之贤明吗?”
“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社稷之重,非一人可独担。”
赵疏清对周衍的回答颇为满意,赞赏的点点头,接着说道:“若以一人之智独断万机何如?”
周衍思考片刻,回道:“纵有天纵之才,亦必有偏失之时,昏惑之隙。”
指尖轻捻颔下长须,神色沉敛,眼神飘远,似已回到某个遥远的记忆。
“旧日教授先太子时,我也曾问过他这些问题,你是由先太子带大的,虽说你俩性情南辕北辙,一个文静,一个跳脱,但在国事上很多看法都如出一辙,甚好。”
提到先太子,不光是赵疏清一人忆起往事,周衍也从这理不清的头绪中突然切回过去,眼看院中繁花凋落,如同前世的人与事,皆不可追忆了。
“礼有尊卑,法有准绳,官有职守,政有规程,唯有规矩绳墨,不因人之德行而失国策,负万民。”
本以为人去言也空,可这段文字他却记得清楚,先太子掉入湖中淹死的那个夜晚,他在池边捡到被宣宗扔出去的奏折,冷冽月光下的那段文字,一字一字刻在少年的心里。
“那时先太子得知皇上要暗地里用吏也可做官的禁令为饵,让落榜小吏为自己所用去监视地方官员之事,故此写了一封奏折并三番五次劝阻,可皇上哪肯听进去,一巴掌拍散的是父子之情,也是一个储君对朝堂未来的失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东宫荒草漫天,却还有人记得奏折的内容。”
在自己突然念出那段话之后,周衍忽然明白赵疏清说的可以是和可以不是为何意,既然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有束君臣之绳,是谁又有何要紧?
周衍如释重负,手掌轻轻拍在桌上,叹息着摇摇头,“怪不得,他愿意从容赴死,以一人之鲜血引得天下瞩目,从而引出这背地里的肮脏交易,用命来换取老师所说的制度典章,确好过蝇营狗苟的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此番谈话让周衍觉得像掉入一个漩涡,那漩涡仿佛是带着千万把刀,将他剐的血肉横飞,我不是我。
“一命换世人一眼,以我之才学浅薄,无法论断值得与否,无论是越州吏,王曜,父皇,我,到了棋局上都无了身份,只是一颗可执的棋子,老师执棋也只是那只手而已,棋局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
周衍站起身,仰着头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此刻胸中愤懑,悲凉,无奈通通散去,只剩这半身躯壳的疲惫。
他踉踉跄跄的往门外走,云雾散去,一束猝不及防的强光扑面而来。
“宰辅被撤,皇权无所束缚,这几日我会联合内阁草拟一份新的内阁制度,仲复可要一同参与?”
若说之前给他传播的那些美名是为了让那把龙椅烧的更烫,此时赵疏清是想拉他真正的入局,让储君之位变得毫无争议。
周衍扶着门框,凄然一笑,“不必了,老师知道的,我喜欢田野耕种之事,但朝堂的土地广阔无垠,我耕不动,也耕不明白。”
春风又起,枝头仅有的残红零零散散凋落,追随着周衍的脚步,在身后覆上粉色的印记,遮盖了来去的脚步,仿佛园中空寂,并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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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new】纪念2026.3.31第一本书收官,感谢几位小友一直默默关注,我会再接再厉,披肝沥胆的继续我的第二本拙作~ 新书第一本,双日更,偶尔勤奋日更,晚上九点发布,喜欢可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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