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一枕扬州梦 扬州夜晚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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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夜晚繁华，比之都城，更添一分迤逦。
众人一番游玩后便回沈府歇息了。
这个房间沈枫骞有四五年未住，里面的陈设摆件如旧，就连香气都不曾改变。
以往他从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天天都想着逃离。
可这次回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就像在他情感的茧房里抽出一根细丝，在这间屋里子无限延伸。
或许和房子无关，而是人。
那个曾经冰冷疏离，一副家长做派的大哥，却愿意为了他怒发冲冠，短短几日重创了世家多地的生意。
他可以解释说沈宪昀是为了沈家面子，但他那样冷静果决，就像一棵从不会迎风而东的巨树，断不会意气用事，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只换取那一堆短时间不可能盈利的生意。
可自己又很难相信，沈宪昀真的愿意为了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弟弟而失控...
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沈枫骞的思绪。
开门一看是沈昌平。
今日在船上匆匆寒暄，晚上陪周衍他们出去，还没来得及和沈昌平说话。
“二公子还没歇下吧？以前二公子都是巳时睡觉，也不知道这些年变没变。”屋内的灯很亮，比之白天，沈昌平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压下黑发下的白发如雨后春笋，不知何时全部冒出。
“想改变习惯并不容易，平伯请进吧。”沈枫骞拉开门，沈昌平慢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沈昌平打开盖子，拿出一个白瓷碗，粥色温润如玉。
沈枫骞嗅了嗅，那是属于这个时节春笋的清鲜，他捧着碗，挖了一小勺放入口中，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像炸开的小火花，“春笋燕窝鸭肉粥，清而不淡，润而不腻，乃是暮春最鲜美的食物，平伯亲自熬的吧？”
这春笋燕窝鸭肉粥是当地人最爱的粥品，取当年新收的粳米，用老鸡与鸭骨慢火吊汤，撇尽浮油，只留清鲜底味，待粳米入汤熬再投进切得细匀的嫩春笋丁与酥烂鸭肉粒。
每到这个时节，沈昌平处理完事情，便会抽空到厨房，亲自选粳米，挑春笋，拆鸭骨，直至出锅才会离开。
“这笋燕窝鸭肉粥的食材与火候很重要，我母亲熬的最好，耳濡目染，自来到沈家也煮了三十多年了，就算闭着眼睛，鼻子闻到的气味也不会出错。”沈昌平日常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对人对事章法极明，下人见他无不小心翼翼，生怕挑错被罚，可在沈枫骞这里，他总是不吝慈爱。
“也给二殿下和公子的其他好友送去了，只是这份鸭骨炖的酥软。”有一年沈枫骞差点被一根卡住的鸭骨头噎死，自此沈昌平特意把鸭骨炖软。
沈枫骞静静听着，吃进肚子里的粥暖的如春雨润物。
“大公子小时候也同二公子这般喜欢吃，只是自承袭家主之位后，每到这个季节他都不在，没有口福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以前心中也有鸿鹄之志，想考取功名报效国家，可作为嫡子，沈家家主只有责任，没有理想。他与你不是不亲近，而是想把你从沈家摘出去，做一个能只按自己想法去过活的人。”
记忆中关于沈宪昀的印象不算多，幼时同母亲在一起，稍一大点才被接到沈家，在沈家没待几年又去了承天阁，再回到家就是去书院上课，那时沈宪昀已经在慢慢接手家中事务，忙得不可开交，他常常只能看见这个大哥的背影。
等到父亲去世，沈宪昀对他愈发冷淡，总是不断送他去拜访各地名师，短则半年，长则两年，沈府对他而言更像个旅馆，短暂停留后便又是一场旅途。
“他是想把摘出去的，最好沈家没有我，省的还得一趟趟送出去。”沈枫骞低着头，鼻子有些发酸，他放下勺子，两手端着碗，大拇指在碗边一圈一圈的摩挲。
一双大手放到了他的背上，“二公子常年不在沈家，但我看你与二殿下关系不错，又在都城待了这些时日，当知沈家是个什么境遇。外人看沈家为天下财富之首，但走的并非正路，沈家不过是皇权要去掉世家的一个工具而已，顺便还能为朝廷办很多不便出面的事，一旦哪日沈家不被需要，只会跌的粉身碎骨。大公子将二公子推出去，是想让你远离沈家，天地广阔，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
沈枫骞慢慢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因衰老已由深黑色已褪成浅褐色，但依旧迎明亮温暖。
“我知道。”
沈昌平有些意外，问道：“二公子知道？”
沈枫骞将碗放到桌子上，勉强挤出一丝笑，“这之前我是不知道的，可我有个朋友跟我说好人肯定是个好哥哥。在都城经历过那么多，我好似也能明白了。只不过还是怪他手段刚硬，有那么点生气。”沈枫骞用手比划起来，惹得沈昌平也跟着笑了。
“只是，他还是想来让你提醒我，不想让我去查越州那桩案子吧？”沈昌平对他很好，但能在这里坐这么久，绝不可能只是叙旧，想来也有沈宪昀的嘱咐。
“二公子聪慧，所料不错。大公子前几日传书，告知你南下之事，他并不阻拦你查案子，只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心之所向，无问西东’。”
从这个角度透过窗户能看到半个月亮，像一张笑脸，贴在黑色的夜空，对人间心存希望的人们展露笑颜。
第二日吃过饭后，沈昌平让人带上准备好的东西搬到船上。
于佩芳和程观也早早到了码头，就算有什么想阻拦的心思，让一个皇子，尤其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等自己，那后面即使有什么也无福消受了。
周衍不愿与他们同行，还是坐原来的船，于程二人摸不透周衍的心思，只得奉承几句回了自己的船。
“不愧是天下首富啊，这是搬来了一整个商铺啊！”端方第一个上船，进入视野中的礼品从东到西排满了半船。
“殿下，二公子，各位贵人们，这些东西是沈管家特意准备的。此处越州尚需几日，再从越州返回都城更是归途慢慢，多些东西有备无患。这红色的大箱子是衣物，绿色的箱子是冰封的水果，可放二十天，灰色的箱子里是酒，清甜微冽琼华露，醉卧千里红尘醉，淡香如水兰舟梦，沈管家说少年最爱月下言欢，有美酒当不负美月当空。剩下的紫色小盒都是新摘的春茶，还有些常备的药物。”船上留的这两个侍从，面目清秀，口齿伶俐，就是沈枫骞这种不喜服侍的人，也觉得眼缘甚好。
侍从介绍完不知何时已退下，进退有度，方见沈昌平训导有方。
这半船东西莫说回都城，就是把大裕国玩个遍，也是绰绰有余。
湘君走到绿色的盒子前，虽密封得当，但好酒的香气是瞒不住的，从各个箱子飘出的气味往鼻子里钻，“先不说别的，单单是备的这些酒就下了番功夫，琼华露乃宫中宴饮之酒，最合二殿下口味，红尘醉乃江湖烈酒，最合端方兄口味，至于这兰舟梦，乃是文人雅士及女子所爱，当然适合我们剩下的三人。富贵人家一掷千金不足为奇，但心思巧妙面面俱到真是难得，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我算是见识过了。”
“东榆先生能洞察此种真意，也让我开了眼界。”沈枫骞的心情格外好，平日就算笑也像被什么拉着，不能尽兴，今日却多了些洒脱，皎洁的牙齿整齐如贝。
他着了件浅绿色的长衫，站在绿箱子旁边，像是卖酒的老板故意配的颜色，他停到一个箱子前，敲了敲，说道：“这坛定是兰舟梦，我赌十文钱。”
众人彼此相看，哈哈大笑，“你个有钱的吝啬鬼，才十文？”随即轰然而散，只留下江水滑过的风，充盈绿袖，好似长在春天里雏鸟。
十五的月亮格外圆。
这几日孙大蒙回来的很晚，只有今日早些，报了一大堆东西，饭也顾不上吃，此刻正在院中精心的摆弄起来。
一张桌子，上面薄酒一壶，空杯一只，香炉里插着三根线香，都是最简单的祭拜物什。
半年前孙大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月十五都在院子里摆上这么一遭，背向房间，面对着月亮，焚香倒酒，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良芸并不去打扰他，只是坐在窗边一边缝衣一边看着，直至丈夫回来才放下手里的活，熄灯睡觉。
月亮像白日的太阳，照的屋里亮堂堂的。
“今日周大娘送了些枇杷过来，感谢你前几日帮她写信，她一直夸你的字写的漂亮，没想到一个武人的字也能写那么好。”
夜晚宁静，连眨眼的声音都听的清楚，良芸知道丈夫未睡，才聊起家常。
“我的字不算好的，不如...他写的。”
孙大蒙语气温柔，完全没有白日横眉瞪眼的样子，仿佛是夜晚脱下了另一层外衣，此时才是真正的自己。
“你以前那么喜欢读书，现在非得装出胸无点墨气势凌人的样子，我这几年刺绣攒了不少钱，要不你还是重新读书...”
“不读了，”孙大蒙打断的语气依旧温柔，只是多了些坚定，“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读了也无法科考，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良芸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听着一旁的呼吸有节奏的运动。
明日定又是个晴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