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收到好朋友的讣告》空白牌

4、密码

　　蒋陌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的一切都杂乱无章，所有关于卫西文的记忆都来势汹汹地复苏，然后不分时间、不分顺序地搅和在一起。

　　有些是像星星一样的回忆。第一次教卫西文打羽毛球，她银白色的球拍在空中拙劣地一闪，诡异的挥拍线路就那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球，只发出一点破空声。
　　蒋陌有些哭笑不得，正想玩笑几句，侧头看到卫西文安静斯文的侧脸，却又鬼使神差地沉默下来，只是把手盖在她的手上，示范了一下挥拍的方法。

　　有些是想起来心里就一阵酸软的。第一次去卫西文的家跨年，叔叔阿姨都出差不在，卫西文从冰箱里拿出包好的饺子，开了煤气灶慢慢搅拌炖煮。
　　锅里的水汽轻盈地蒸腾上来，把她笼罩在一片仙雾之中。她身上的毛衣也沾了水汽，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毛茸茸、温暖和安心。

　　也有些是心里的小石子，一触碰就膈应得慌。有个男生给卫西文递情书，大剌剌地堵在高二七班教室门口，一头黄毛，耳廓上还接连打了三个耳钉。……骚包成这样怎么没被勒令整改，蒋陌边在心里吐槽边打算给教导主任打小报告。
　　她在门口的人群里左转右转，终于到了能看见卫西文的位置，一抬头却对上了西文漆黑含笑的眼睛。那眼睛只望着蒋陌自己。

　　还有的是一片黑雾，原本被蒋陌永远地尘封在内心深处，现在却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来。那是高中毕业之后了，她们有史以来吵的最狠的一次架。
　　因为志愿的原因，蒋陌大受刺激，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卫西文无言以对，只好将脸转过去，语气也冰冷的像一块冬季的顽石。恍然间像回到她们第一次见面，还没有变熟的时候。

　　这些画面、景象和声音被蒋陌刻意遗忘了三年之久，此刻在梦里全数回现。她感觉自己像被煮进了女巫的一锅毒汤，帧帧回忆变成了锅里的一颗颗小蘑菇，遇到喜欢的情不自禁想一直抱着，遇到讨厌的简直想大声说起开。
　　但这锅汤越煮越沸，里面的气泡和漩涡越来越多，蒋陌只感觉自己在里面被搞的天翻地覆，所有不同颜色的记忆也都搅成了色彩缤纷的糊糊汤，一直顺着漩涡的黑洞通向暗无天日处！

　　“西文！”蒋陌从梦中惊醒，心脏在黑暗中怦怦地快速跳着。她从被窝里伸出手靠到额头上，这才发现已经满头冷汗。

　　蒋陌深呼吸了几息，慢慢起身，拉开枕头靠坐在床头。

　　就在这时，蒋陌发现床的对面，书桌那里的椅子上好像靠坐着一个人影。

　　夜深人静，小区里的路灯一大半都已关闭，于是只有一星半点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一束，恰好打在那椅子的边缘。

　　那人影就在月华的映衬下慢慢地左右摇晃，像风中的一片叶子般带着奇异而稳定的频率。

　　蒋陌瞬间清醒，仔细回想了一下，睡前自己确实已经将房间门反锁了。这是小偷吗？从窗户翻进来的？

　　她警惕起来，右手在枕头旁边摸了摸，把摸到的手机攥在手里。根据过往的经验估摸了一下准头，蒋陌确定在这个范围内把对方砸到半晕轻而易举。

　　于是她佯作不知，边打呵欠边问：“林阿姨，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啊？”
　　人影瞬间不动了。

　　室内一片寂静，这种无声的寂静好像有些不寻常，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蒋陌直起身往前探了探，那人影似乎有些清晰了，能分清哪里是头颈，哪里是胳膊手腕，但背部往下就被椅子的靠背挡住了。

　　具体的特征仍难以看清，但蒋陌隐约间看到了桌面上摊开的日记本和人影手中的一支笔。

　　……什么？

　　蒋陌的脑回路艰难地转了个弯，突然发现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了。

　　按理来说，她移动时肯定会听到被子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但是没有，一片空洞的寂静，就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蒋陌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开屏键，屏幕亮了，也显示出此刻的时间：三点二十二。但果然也没听到按键的声音。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椅子那里的人影，恍惚间一个念头摇摇晃晃升入脑海：难道是……

　　还没把那个名字完整浮现，那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原地像通讯信号断联似的一闪，闪出了短暂两刻雪花点，之后像一滴水一样，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迅速消失了。

　　蒋陌果断把床头灯的开关一拍，白炽灯明亮的灯光一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从黑暗陡然至光亮的环境难免有些不适，但蒋陌微眯着眼，确保自己全程都盯着椅子的方向。

　　……没有，什么都没有。之前的人影悄无痕迹地消失了，宛若一个梦幻的泡影。

　　蒋陌起身下床，走到书桌旁边。还是和睡前一样，那个灰蓝色硬壳B5本孤零零在桌子上呆着，上面的密码锁仍显示之前的数字，并没有被翻开的痕迹。

　　难道一切都是错觉吗？蒋陌捏了捏眉心，大脑有些胀痛。

　　就在这时，她余光突然瞟见靠近书架的角落里，一根黑色钢笔就斜斜地搁在那里，像主人匆忙离去时没来得及妥帖放好一样。

　　蒋陌心里一跳。

　　她左手撑到桌子上，往前探身从角落里摸出那根笔。冰凉的金属笔身没有留下任何人体温的痕迹，笔帽那里被画了歪歪扭扭许多条不知所云的痕迹，看起来是丙烯马克笔留下的。蒋陌用手指抹了抹，那痕迹巍然不动，几乎已经和钢笔合为一体了。

　　心脏仍砰砰地加速跳着，蒋陌按了按胸口，把视线投向桌上的灰蓝色本子。

　　就试三次。西文，看看我对你了解吗。假如三次都不能成功，就说明我不懂你，我不会再试图打开这个本子。

　　第一次。蒋陌慢慢拨动滚轮，将上面的数字一个个调到：0、1、1、3。这是卫西文的生日。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捏密码锁的卡槽。没有反应，密码错了。

　　第二次。蒋陌捏了捏手指，重新调整密码锁的数字：0、9、0、5。卫西文有一个喜欢很久的歌手，但他只发行专辑，从不露脸，十多年了也只积攒了几十万粉丝。这四个数字是卫西文最喜欢的那张专辑的名字。——没有反应，密码又错了。

　　第三次。蒋陌罕见地犹豫着，最后一次机会了，该输什么呢？还有什么东西对卫西文来说很重要？蒋陌仔细搜刮着她们的回忆，最终把思绪停留在这一幕：

　　高三会考之后，有短暂的一晚上自由活动时间。老师们都聚在一起开大会，决定之后的复习方向和计划，年级主任少见地给了学生们放松的一晚上，大家可以在校园里散步、运动，或者留在教室在多媒体大屏上看电影。

　　监狱收监了那么久，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放风。

　　蒋陌拉着卫西文去学校的体育馆里打乒乓球：“快点跟我去活动活动，前两天不是说自己脊椎不舒服吗？指定是每天学太久了！”

　　卫西文也不反驳，她总是这样，安静而高兴地服从蒋陌的每个安排：“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蒋陌努力压住自己的嘴角：“咳、我小学的时候不老是让我妈压着去参加兴趣班嘛，就学了一堆有的没的，不过都没什么用。”

　　卫西文捏了捏蒋陌的手：“谁说的，我觉得很有用呢。感觉你干什么都很游刃有余，很厉害。”

　　蒋陌比卫西文高几厘米，她抬起胳膊搂住卫西文：“你！你是不是不管我干了什么都要夸？我吃了三碗大米饭你夸不夸。”

　　卫西文笑弯了眼：“那很厉害了！小宝宝。”

　　蒋陌脸红了，害羞和羞耻混杂在一起的情绪格外上头：“你现在怎么这样了？你还记得自己刚开始多高冷吗？我啥都没干就对我那么冷漠，还说什么麻烦让让……”

　　原本是为了岔开话题的，结果说了两句给自己说委屈了，蒋陌愤愤：“哼！我会永远记得那一天的。”

　　卫西文拉着蒋陌的手晃了晃：“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蒋陌幽怨地看过来：“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哄我？”

　　卫西文：“认真的，特别特别认真。和你在一块每天都很开心，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因为紧张了，不知道说什么。我嘴笨，经常这样口不择言。”

　　蒋陌一下子原谅了她：“谁说你嘴笨？尽胡说。……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俩经常说这些腻死人的话，但这之后话题就不自觉歪到了天边。

　　蒋陌：“永远是要说生生世世的，你说这辈子我们都嘎了，下辈子要还想一块怎么认出来呢？”

　　卫西文左右环顾了一下，最后定睛在小路旁边的长椅上，她指着上面的捐赠编号：“就用这个数字来当接头暗号吧！”

　　蒋陌蹲下来看了看，表示同意：“好啊。那我们要一直一直记住才行，不过你以后忘了怎么办？”

　　卫西文：“那我会把它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天天见，一定会记住的。”

　　过去的一切历历在目，记忆真的未曾消磨毫分。

　　蒋陌抚摸着硬壳本的封面，将密码锁的数字逐个转到：1、1、6、0。

　　咔哒——还是，没有反应。密码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