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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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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光线昏暗，陷在真丝床品里的长发女人正在熟睡。也许是梦到了什么，她蜷起身子，将瓷白的侧脸更深地抵进被子，嘴边不自觉挑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做一个独自拥有的美梦。
美梦易散琉璃碎，女人嘴边的笑意淡去，搭在枕边的左手不安地动了两下，显然是要醒了。
蒋陌很快就抽离出了那间教室，远离了令人燥热难安的冬季暖气，那双记忆中从未褪色的黑瞳也一去不复返。
她慢慢睁开眼，神思晃晃悠悠对上了自己昏暗的卧室。
都不知道怎么睡、不，昏过去的。蒋在床上恍惚地呆了两秒，一抬手从旁边捞过来自己的手机，亮屏一看：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自己收到那条消息，居然只是仅仅过了二十分钟吗？过去那样真实漫长的记忆，重新过一遍居然只要二十分钟吗？
蒋陌忽然感觉很荒谬，整个世界都荒谬的没法评价！
她心里涌出一股无名火，这股火支撑着她立刻打开手机买了去往B县的火车票，随即一起身从衣帽间拉出行李箱，迅速抓了几件衣物和洗漱包，一口气全部塞到了箱子里。
翻盖、关箱、扣锁、抬正、拉杆。
蒋随手给自己换了外出的半袖、套上帽子和鞋，就准备拉着行李箱出门。
门要关上时，蒋陌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冲回自己的房间，指纹解锁打开衣帽间深处的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揣到兜里。
真正踏上火车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十一分了。
蒋陌住在X市的市中心，她和卫西文一起读书的高中就坐落在这里，但卫西文的家位于X市下属的一个小县城，火车要坐三个小时才能到。
蒋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票信息，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一抬手轻松将自己的箱子放到了行李架上，又顺手帮旁边的人放上去，这才坐到座位上，给自己两只耳朵里塞上耳机，开始大音量放歌。
【或许，你有点在意，所以故意跟我走很近——】
轻快悠扬的歌声赶走了三次元一切的嘈杂，强制改换一下耳朵里的声音，竟然就像改换了所待的世界一样。
蒋陌的心终于稍微平静了一点，她慢慢深呼了一口气，尽力放空自己的大脑，缓解心悸和焦躁。
“哐当！”耳机里的歌放到第二首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声音之大穿透了蓝牙耳机，让她的心又怦怦地杂乱跳起来。
蒋略带些不耐地摘下耳机，转头看发生了什么。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瘦弱男生正忙不迭地道歉：“抱歉抱歉，一时没拿稳，箱子从上面掉下来——”
刘启边鞠躬向大家道歉边流冷汗，今天真的诸事不利啊啊啊！早知道就应该按日运来，水瓶座今日果然不宜出门！
正要将箱子重新扶上行李架，前面座位上一直侧着头的女人突然转了过来。简洁白T、黑色工装裤、以及熟悉到令人失语的那张脸！蒋陌！！
“你怎么在这啊？我去，出门也不跟哥们说一声！毕业都快一个月了吧发你几次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你他喵的去哪了！！”刘启兴奋地叭叭了一堆。
女人从自己座位上起身，一步跨过来帮他把箱子放上行李架。刘启早在对方起身的时候就失语了，沉默几秒后真情实感地吐槽：“卧槽，你现在怎么长的比我还高了！变态……”
蒋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座位哪？”
刘启忙从西装裤袋里抽出手机：“32，应该就在……”
蒋陌左手揣兜里，右手指了指自己座位的对面：“这。”
“哦对对，哈哈哈！”
两人都落座后，蒋陌正准备继续塞上耳机，刘启飞快的嘴皮子刷刷地又倾泻出一堆问题：“好巧啊。蒋总你去哪啊？咱俩好像还没一块坐过火车哈哈，之前小学初中研学什么的好像都是坐大巴来着。
我这次是去X市隔壁，老板让我去那跑个业务，说是一个什么纸厂的总经理不满意我们的方案，又扯七扯八搞了一堆麻烦，真是无语到家了！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些甲方……
哦对了，这次我和方易一块去，他应该就快到了，我俩买的是连座票。嘿果然！”
“方易！这里！”刘启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胳膊也抬过头顶挥了挥。
刘启和方易都是蒋陌的高中同学，这两人高中毕业后恰好上了一个地方的大学，于是从此熟络起来，毕业后自然而然地进了同一家企业。
清脆的皮鞋音渐渐靠近，一只泛着淡淡青筋的手从外侧横穿过来，和刘启击了个掌。沉稳的声音响起：“你往里，我坐外面。”
蒋陌抬起视线，和来人点了个头便算作打了招呼。
两人一坐到一起就开始窃窃私语。
刘启：“你怎么才来！我刚刚差点被箱子砸到！你说老板在里头装啥了沉成那样？”
方易：“没事吧？砸到哪了？老板让我送文件耽误了点时间。”
“没什么事，幸好有蒋陌帮我扛上去了。”刘启抱怨完很快就翻篇了，又重新凑到蒋陌面前巴拉巴拉：“哦对了！蒋总，你还没说你为啥在这唔唔唔——方易你捂我嘴干啥！”
方易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将屏幕怼到刘启眼前。
蒋陌对面的声音好像按了一键消除，长久的安静足足持续了五六分钟。沉默持续到周围的座位都坐满了人，火车也开始慢慢发动，窗户外面的风景一帧一帧开始飞快倒退。
随后是响起来的低低啜泣：“蒋陌，她、你、你们，怎么会这样？这是真的吗？”
蒋陌闭着眼别开头，心里的火气简直要直冲天际。这股无名火无从而来，无从而去，不好立刻发出来牵连其他人，只好让它在自己心里不断地横冲直撞，撞得心肝脾肺肾都一塌糊涂！
好在刘启还算是有点眼色，不再继续追问打扰，蒋陌得以安静度过了这漫长的三小时。
火车停靠到最终站时，蒋陌起身拿行李，这才发现刘启和方易二人还没有下车：“你们不是到A县吗？怎么坐到现在？”
刘启的眼睛仍红彤彤的，带着点怨念的眼神投过来：“我在你心里就这种人吗？朋友这样了我都不管不顾？”
蒋陌恍然。这不怪她，有一长段时间，蒋陌和卫西文好到形影不离，那时候好像在“好朋友”这个世界里，蒋陌只有卫西文，卫西文也只有蒋陌。
其他人，或是主角世界里的NPC，或是没有名字的某某，全部都失去了存在感。
现在她才有种实感，刘启、方易、蒋陌自己，以及朋友圈那里所有发出叹惋的ID，在卫西文的葬礼面前，都统一变成了“来追悼的高中同学”。
蒋陌未发一言，将箱子拿下来后就直直出了车厢。
三人一同上了车，向司机师傅说明地点后，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让他们共同沉默。
蒋陌拿出手机，微信一下午没打开，此刻已经充斥了满排的小红点。有很多都是高中同学发过来的信息，蒋陌不用点对话框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没有心情和力气应付，蒋陌统统略过。
蒋女士也发过来了一条消息：【去哪了？衣帽间这么乱】
蒋陌：【我有点事出去了】
蒋女士：【又是逃相亲是吧？别找这么多借口赶紧给我回来，明天必须去！】
蒋陌：【妈妈，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蒋女士：【几天回来？】
蒋陌：【我不知道。回去再和你解释（玫瑰花）】
发完这句，蒋陌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静静等待车程的终点。
【前方300米左拐，即将到达目的地】车上的导航汇报进度。
蒋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后才艰难地平稳下来。
说是三百米，但好像只是几秒的功夫司机就打了方向盘，车稳稳地停在了B县殡仪馆门口。
三人下了车，提着行李箱站在殡仪馆的台阶下方。
低矮而肃穆的一排黑色建筑在夕阳的余晖中静立着，向上的这条道路笔直通往大厅，台阶宽阔，隔十几阶一个平台，两旁种着整齐的松柏，花坛里满是素色菊花。
刘启用手肘戳了戳方易，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方易走上前来，提起了蒋陌身边的行李箱。
蒋陌回神，摇摇头：“我自己提吧，你帮刘启。”
刘启拍了拍蒋陌的肩：“都让他提吧蒋总，对他来说小case！”
蒋陌不再坚持：“走吧，先上去看看。”
终于走到大厅，三人推门进去，将行李箱暂时放在前台。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温和询问：“您好，请问是来办理什么业务？之前有电话预约吗？”
蒋陌说明情况。
工作人员回复：“稍等，我帮您查一下——竹厅最近的预约确实是在两天后，目前家属应该是在布置告别厅，三位请跟我来。”
大厅里寥寥几人坐在公共连排座椅上，眼睛都红肿着，神色与其说平静，更像是一片空白。
蒋陌三人跟着工作人员走进一条长长的过渡走廊，两边墙上挂着一些淡雅的水墨画和慰藉的短语，能听到从其他厅传来的哀乐或悼词声。
穿行过走廊就到了。
从外面窗户往里看，竹厅内部大概和高中的教室差不多大，金属标牌下是一扇黑漆木质门，门正半敞着，隐约可见一些忙碌的人影闪过。
侍者安静地走了，刘启率先往前走了几步推开门，只见一个四四方方的空厅，两边摆了几个黄白菊花为主的花圈，中心架高展台上一个巨大的“奠”字，一对中年夫妇正举着幅黑白照片试图放到“奠”字正中。
蒋陌越过刘启，连忙快步走上前去扶住照片。
黑色的木质框带着点温润的手感，这张照片或许是近照，上面的女孩子神色严肃，短短的头发搭在肩头，一身正装，露出了完整的脸庞和耳朵。
一张很典型的证件照。是考研的时候拍的吗？好陌生，也好熟悉。
真的好久好久没见了，西文。你什么时候剪了短发？
两位长辈突然感觉轻松了很多，惊讶地侧头看过来，发现是蒋陌之后满眼感慨：“好孩子，你，果然是你第一个来。”
卫西文是卫瑞和林兴勤夫妇二十二岁时生下的长女，如今两位长辈也只有四十三岁，还远远未到年华老去的时候，但往日精神焕发的面容如今却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灰翳。
照片顺利挂上了。林兴勤珍惜地抚摸了一下女儿的遗像，侧身搂住蒋陌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也许是安慰女儿最好的朋友，也许还是安慰自己吧。
刘启和方易也走过来：“阿姨、叔叔。节哀。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卫瑞勉强露出一丝笑：“谢谢小同学们，大老远的跑来，今天收拾的都差不多了，明天再准备也是一样的。”
林兴勤附和：“殡仪馆也差不多要清场了，大家不嫌弃的话，去我们家里住一晚怎么样？”
蒋陌还在看着那照片有些失神，没注意到其他人交流了什么，被林兴勤叫了一声才回神。
刘启二人已经不见踪影，显然是先走了。
林兴勤看着她：“小陌，那两个同学去酒店了，但你一定要来我们家住，就这么说定了啊！不然西文知道肯定抱怨我。哈哈。”
蒋陌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我来这里看她，却还要连累她最爱的父母强颜欢笑。
但是……蒋点了点头，犹豫着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阿姨，我能再见见她吗？”
林兴勤扭过头，几秒后才略带哽咽地回答：“西文她，已经火化了。”
什么？蒋陌脚下一软。每个字都能听懂，组合到一起却前所未有的不真实和荒谬。
她用右手撑住旁边的长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