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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幽冥前尘 可她没有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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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四海八荒、六合之内,原有两个被称作“鬼门”的地方。
其中之一,便是在那东海度朔山上。此山风景秀美,因山上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桃树,便又被称之为桃都山。别看此山层峦叠翠、花香馥郁,却有一地儿,正是幽冥界的入口,被称之为鬼门。
上古时期,天帝恐鬼怪下山去往人间作祟,遂派神荼和郁垒两位神将驻守此地。天光变幻、斗转星移,二位天神已然作古,鬼门便不似以往那般看守严密,偶有鬼魂逃脱而出,这便诞生了另一个鬼门——
这另一个鬼门,是一个门派的名字,据说处于魔界之中。此派便是由逃出旧鬼门的鬼魂——伏矢鬼母所创立。世人皆不知新鬼门所处何地,也不知魔界在何处。千年之前,妖魔二界于九幽之地败于人界修仙门派,魔界三大护法之一的伏矢鬼母侥幸逃脱。
这伏矢鬼母,原身已无人知晓,无人知道她的过去。
甚至,连她自己也忘了……
自她有记忆起,便是黄泉路上的一只孤魂野鬼,唤作伏矢。
鬼差并不拘她,阎王也不管她。
久而久之,她在黄泉路边住了下来,那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火红的彼岸花,鬼差缉拿了刚死之人的魂魄,从那条路上经过。时间长了,便也与她熟稔,有时候,还会到她那儿讨杯茶喝。
她见过很多鬼魂,神情总是不一样。
愤怒的、懊悔的、释然的、沮丧的、不舍的、惊惧的。
甚至——还有期待的……
千千万万个魂儿,便有千千万万个故事、千千万万种心境。
但伏矢听多了,觉得无非就是些爱恨嗔痴、贪怨悔惧。
看不到尽头的黄泉路,是连接这些鬼魂往世和来生的必经之途。
可她没有往世,亦没有来生。
在这一成不变的地方生活得久了,心里便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念想来。
伏矢将想要投胎转世的想法告诉了与她关系最好的一个鬼差——英芜。
在她一次又一次撺掇英芜和她一起入轮回道后,英芜终是无奈地道:“伏矢,我们是不能转世投胎的。”
“为何?”伏矢不解。
“我们不入轮回,自是有既定的道理。”
“什么道理?”
“我们都是被命运选中之人。”
“命运?什么是命运?为何我要被所谓的‘命运’决定该如何生活?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自己想过的日子?”
英芜被她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惊到,正欲开口反驳,便听她继续道:“似这般没有变化的日子,有什么意思?你难道想永远待在这里?”
英芜叹了口气:“你知前方过了黄泉路,是什么地方吗?”
伏矢摇了摇头。
英芜缓缓道:“那是转世之人的必经之路——忘川河、奈何桥、望乡亭……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生死寂灭,如一场艰难万分的修行,到死后,不论是所爱或所恨,都不得不在这里忘却。忘却何其简单,但忘却前的痛苦却深入骨髓。更有甚者,在某世作下恶,死后进入十八层地狱,日夜遭受折磨。”
她望向伏矢,耐心劝解:“以前我一遍又一遍地经历轮回的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天地中的一颗棋子,被无形的手推着向前,如今跳出这种循环往复,变成一个旁观者,不用经历轮回之苦,难道不是一种幸事吗?”
伏矢并不认同,说道:“于我而言,死是生的结果,生又是死的结果,但生时所要经历的人和事都是未知的,这是何其有趣而有希望的事情?我羡慕和渴望那种未知。况且,我们何曾跳出规则?不依旧是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只不过——”她顿了顿,“我想从一颗知道结局的棋子,变成一颗不知道结局的棋子。”
不等英芜说话,她又问:“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在你还未成为鬼差之前。”
“记得一些。”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英芜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自她当鬼差起,伏矢便已经在这儿了,所以她不清楚伏矢的来历。只不过各阴官鬼吏曾告诫过她,离伏矢远一些。
但时间久了,久得大约过了几千年,她自己都成了幽冥界中的老人,伏矢也从未生出什么祸事来,他们便不大限制她与伏矢来往了。
只一件事——千万不能让伏矢过了黄泉路。
英芜又劝了伏矢一会儿,让她安心待在这里。伏矢似乎听进去了,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往彼岸花尽头走去。
彼岸花是极阴之物,自幽冥界开辟以来,一直生长在此处。一百年前,伏矢偶然间采了一朵服用,未曾想这些彼岸花竟如灵草一般,对她大有裨益。她自觉功力大涨,故而开始私自修炼,连英芜也不曾知晓。
心中有了转世的执念,她渐渐地生出些魔气来,终于有一日,她修得了变幻之法。
恰逢幽冥大典这日,阴官鬼吏们大多被邀去参会,只留下少许几个当差的。
一些未投胎的鬼魂都能够去参加盛会,唯独伏矢是没有资格的,她被禁止通过黄泉路。
她趁当差的鬼差不注意,倏尔变幻了容貌,一阵阴风般往黄泉路尽头奔了过去。
路好长好长,时间仿佛过了千万年,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抵达终点。
那里横亘着一座波涛汹涌的大川,岸边立着一块灰色的石碑,上书“忘川河”三个大字。
河面阴风阵阵、薄雾缭绕,红的水浪如鲜血一般,散发着阵阵腥臭之气。水中时不时跃出尖声嘶叫的孤魂野鬼,但还来不及上到桥面,就被河中窜出的辨不出面容的骷髅撕咬拉扯,坠入滚滚波涛之中。
忘川河的石碑下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名为“三生石”。传说每个人都可以在三生石上看到自己的往世、今生和来世。
伏矢缓缓蹲下身子,青红黄三色相间的大石上泛起幽幽白光,化作了一面平滑的镜子。她睁大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白茫茫一片雾气。
她有些失望,起身随几个鬼魂一道上了奈何桥。
桥身摇摇晃晃,她亲眼看见一个鬼魂跌入忘川河中,瞬间变成了形容扭曲的红面鬼。
她吓了一大跳,隐隐约约的有些明白英芜的话了。
奈何桥尽头是一座茅草亭,牌匾上写了三个大字——望乡亭。亭中有口三丈长的铁锅,锅旁坐了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女子手中掌了一只大大的铁勺,将锅中汤药来回搅拌,接着分碗盛了,递于正在排队的各个鬼魂。
这女子便是孟婆。
鬼魂们喝了汤,前尘往事尽皆烟消云散。
只有站在最后的伏矢,还记得他们说过的生前的故事。
她心中忐忑,生怕这孟婆发现自己的身份,于是掌心悄悄聚起一团魔气,若是孟婆突然发难,她便硬闯过去。
孟婆伸出苍白的手指,在伏矢额前轻轻一点,渺渺茫茫,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过了会儿,说道:“你没有前世记忆,不用喝汤,跟着他们去投胎吧。”
伏矢心中一喜,连连点头,立刻亦步亦趋跟在了那些失去记忆的鬼魂后面。
忽而,一个念头迅速在孟婆心中闪过,她恍然回过神来。
只见一柄八尺长的铁勺猛地从锅中撤出,直直朝伏矢的方向挥了过去。
伏矢知道自己身份败露,当即挥出一掌魔气,头也不回地向前疾奔而去,不多时来到轮回境前。
她正欲跳入,一大群阴官冥兵已经举刀围拢过来。
身前是数以百计的阴兵,身后是举了大勺的孟婆,然伏矢功法已成,很快便击退了他们。
这方动静太大,惊动了幽冥大殿中正在行宴的青华帝君。
他驾了威风凛凛的九头狮,与众阴官一道往轮回境这方飞来,远远便见一女子黑发飞扬、身姿窈窕,动作间飘逸灵秀,正与众阴兵混战。
青华帝君面无表情,缓缓伏下身子,在那九头狮耳边吩咐了一句,旋即坐正。
往日翱翔于天际的神兽立即张开九只血盆大口,高声嘶吼,将整个冥界都吼得震了三震。
众鬼魂尽皆变色,疯狂逃窜。伏矢虽自诩功法大成,也不免站不稳身子。
她心头一凛,朝后望去。
隐于冥界数千载,她终于第一次得见这位幽冥之主——
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袍,其上用金线绣了头九婴凶兽,头上戴着白玉冠冕,腰上束金带,宝相庄严,剑眉星目。
此刻正端坐在九头狮背上,冷冷地俯视着她。
伏矢心中大恸,尘封的记忆如决堤的江河,卷着沉重的泥沙,在她心口反复冲刷,鲜血淋漓。
是他……原来是他……
背上的那只九婴凶兽,是他胜利的勋章,是他对她的羞辱……
失望、愤怒、恨。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不愿承认的……伤心。
种种情绪如汹涌的忘川之水,轰然作响,令她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青华帝君漠然开口:“抓住她。”
最后,伏矢不知自己是怎样又回到了黄泉路边的茅草屋里。
彼岸花开得那般繁盛,火红火红的,犹如漫天烈火,蔓延到无穷无尽的幽冥深处,也将她的心焚烧成了灰烬。
英芜告诉她,青华帝君本要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是楚江王求了情。
想来她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罢,他想抓便抓,想放便放。
心中的恨和怒逐渐滋长,离开幽冥界的决心更是强烈了起来。
她只愿生生世世,再不与他相见。
都道是黄泉路有去无回,她偏要走这回头路。转世之境去不得,她便从这凡人进入冥界的鬼门出去,做一个人间的孤魂野鬼。
她终于逃出去了,并且修得肉身,创立鬼门,成了魔界三大护法之一,收了颇多女弟子,专杀负心男子,并效力于魔尊。
千年之前,再见青华帝君,是在九幽大战。
那时人冥两界联手,打败了妖魔二界,魔尊和妖王身死,她刺杀青华帝君不得,但总算侥幸逃了出来,后来在尸山休养了百年之久方才恢复。
也就是在那儿,遇见的小狐妖。
伏矢鬼母此刻坐在山巅的一块大石上,凛冽的寒风吹得她衣袍鼓胀。
有了肉身之后,她的五感变得灵敏,有了冷的概念。
一口烈酒下肚,寒意被驱散,身上终于暖和起来。
昨日晚间遇到小狐妖之后,她难得的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来。奇怪的是,她从来不愿回忆起的幽冥界里千年不变的日子,竟是那般清晰,以致于后来在人间的日子,却显得有些模糊起来。
平日里杀伐决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门之主,难得的叹了口气,但那叹息声很快便湮没在了风中。
她又变回了以往冷冰冰的模样,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玉髓莲花,喃喃出声:“小鬼,我们可真是有缘。我费劲心思在诸明城设局引凌云宗的臭道士出来,就是为了搜集魔尊魂息,没想到最后竟是在你手里。早知这样,我当初直接捉了你便是。”
她站起身,望着眼前的千山万壑,傲然道:“已经寻到了五块魂息,还差两块,魔尊便可以复活了,这四海八荒,必将属于魔界。”说罢,她将掌中冰凉的物什越攥越紧。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勾唇一笑,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翡翠玉瓶:“小鬼,你帮了我这个大忙,我需得好好谢一谢你。”
她纵身跃入波涛汹涌的云海,往不远处一道陡峭的山谷飞去。
玉瓶中的血赤虫散发出幽幽的红光,衬得她那双手苍白如玉,没有一丝温度。
没过一会儿,伏矢鬼母来到一处密室,视线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人间逡巡一番,最后落在了巫及身上。
她随手施了个法术,他便变回了令狐渊的模样。
“小鬼,还是这副样貌更适合你。”伏矢鬼母咧嘴一笑,“怪不得勾得这小道士对你死心塌地。不过——给人下了蛊,偏又舍不得,还把自己搞得这般遍体鳞伤。看来当年在尸山,你还是修炼得不够狠心。而且,你去哪里修炼不好,偏偏去凌云宗。”
她的笑容未及眼底,显得有些森冷:“也罢,为师便帮一帮你,到时候,你可得谢我。你们二人,就去搅得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天翻地覆吧。”话音方落,她拨下瓶上木塞。
蛊虫窥得瓶外天地,展翅飞了出来。
它在空中盘旋了会儿,细细嗅着,朝散发血腥之气的地方飞了过去。
转瞬之间,雄蛊没入令狐渊背上的伤口之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