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72、巨妖腾蛇 所有的一切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呼啸而过的飓风，还有凄厉沉郁的怒吼。

　　青羽抱紧了怀中的银狐，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奋力睁开眼——

　　一张巨口赫然映入眼帘，口中利齿森白凛冽，正向外喷出熊熊火光。

　　震天彻地的嘶吼声骤然响起，挟着滔天的妖气席卷而来。青羽浑身的法力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妖力压制，一种来自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自胸中缓缓升起。

　　她还不想死，她要活着出去。

　　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在这几乎无法摆脱的绝境里寻得一线生机，却是徒劳。眼看着就要落入这看不出全貌的巨兽口中，被火光吞噬殆尽。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道巨力猛地撞向胸口，她直直向外跌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一人一狐，重重砸在了地上。

　　青羽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她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爬起来，剧烈喘息着，不顾身体的剧痛，向着不远处奄奄一息的银狐挪过去。

　　斑驳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皮毛，触目惊心。

　　她面如金纸，强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敛气凝神。

　　待到气息渐顺，她开始捻诀念咒，只见清透的灵力如水流般从指尖漾出，缓缓渗入银狐躯体。

　　她发现，在这里灵力并不会被吞噬。

　　待到银狐气色好了一些，她才开始抬眼环顾四周。

　　不同锁妖狱上层的方寸天地，这是一个无比巨大而又真实的世界。像是大火过后的荒原，四野被红彤彤的火光映照，天空是血红色的，地面皲裂犹如树皮，散落着无数白森森的骸骨。

　　数百个焦黑的树木光秃秃的，张牙舞爪地矗立在不远处。途径的河流已然干涸，只留下裸露的、沟壑纵横的河床……

　　这画面，与她昨日梦中的片段不断重叠，几乎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脑海中飘荡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她努力想要将其拼凑完整，却越来越混沌。

　　她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嘶吼，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羽循声望去，穿过散落在各处的火光，看到了数丈之外隐在昏暗中的山脉般的巨大身躯。

　　只见前方冲天而起的高大刑柱上，捆缚着一个百丈长的巨大妖兽。

　　它头生玄角，双目如炬，泛着赤金之色，远望犹如龙首。背上生着两翼，腹部无足。躯干粗壮，浑似一条巨蟒，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其上幽光流窜。

　　这分明就是上古妖兽——腾蛇！

　　青羽霍然站起身来。她没想到，自己和令狐渊苦寻不得的腾蛇，竟然就在此处！

　　它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妖兽都要巨大数倍，通身被发着金光的符文镇压，更有数道玄铁锁链穿透它的躯体，将它狠狠钉入刑柱，一寸寸缠紧。

　　青黑的鳞甲碎了数片，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热浪和火光从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中流泻而出，在这一方天地蒸腾出酷暑一般的热浪。

　　腾蛇咆哮着、哀嚎着、挣扎着，挣得锁链哐啷作响，碰上刑柱发出巨大的金属嗡鸣之声。

　　那刑柱呈现出一片暗红之色，只能隐约能看到其上刻着的繁复纹路，却辨不清晰。

　　青羽被热浪烘烤得浑身是汗，犹如置身火海，苦不堪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刑柱上突然流泻下一道幽光，顺着锁链渗入腾蛇体内。

　　腾蛇满身的火光稍稍变弱，一簇簇银白冷光从刑柱上漫出，漫入它的躯体，将其绞缠。

　　它开始浑身抽搐。

　　青羽这才看清楚——这刑柱就是那座吸收了阴气的石柱，其上的刻纹，正是栩栩如生的五神兽。

　　她渐渐有些明白了这里的封印和阵法：符咒炼化妖鬼精怪，生发阴气，被石柱上的五神兽吸收，正好用来压制性属阳火的腾蛇，尤其夜间封印最为强烈，而到了白日，天光射入，阴气稍减，所以五神兽反而会向腾蛇臣服。只不过这里的阵法厉害，腾蛇无法冲破。

　　可是，她该如何得到腾蛇的内丹呢？

　　如此巨大的上古妖兽，妖力如汪洋般深不可测，她能打得过它吗？

　　况且，最重要的是，看着它饱受折磨的惨状，她真的于心不忍。这般厉害的妖兽，若是取走它的内丹，虽然不至于立即要它的命，但势必会令其妖力散尽、修为尽失，更不必说他每日还受着这样非人折磨，很快便会衰竭而亡。

　　她从不以种族判断好坏，而是以善恶进行区分。面对这样一个她不知过往的大妖，如今为了令狐渊的命，要去夺它的本命内丹，她的良心和理智在剧烈拉扯。

　　她低下头，看了变回银狐的令狐渊一眼，见鲜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大片光滑银白的皮毛打了缕，沾染了灰褐色的焦土。

　　她不想看他死。想到哪怕一丁点儿他不在的可能性，她的心便似要被绞碎了，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应该撇下心中的道义和原则，不顾腾蛇的命，去救他吗？

　　她抓着手中的桃木剑，越攥越紧，指尖嵌进肉里，渗出一缕细细的血流来。

　　令狐渊隐约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是正直的、坦荡的、善良的。

　　但他不是。他早年的生活是见不得光的，充满血腥与算计的。

　　是她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带他站在了阳光下。

　　所有的一切，甚至是道义与原则，在她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只想跟她在一起，陪她一辈子。

　　所以这个恶人，必须由他来做。

　　而且，他还要以一种合理的、不会让她产生内疚、不会让她良心不安的的方式来做。

　　他要让她心安理得地与他在一起，与他做一辈子的神仙眷侣。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激荡，恨不得立时拿到内丹，与她一道回浮州山，从此和她形影不离，日夜相伴。

　　他爬到她身边，仰起头来，亲昵地舔了舔她手上的伤口，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

　　青羽正自挣扎，此刻看到他一双眸子静静望着她，不由得心中一酸，将他抱起，脸颊在银白的毛发上贴了贴。

　　她不想独自面对这一切，她想等他变回原身，再做决定。

　　随着时间的流逝，四野的灼热开始消退，龟裂的土地上四散的火光也渐次熄灭。

　　红彤彤的天地沉寂下去，幽冷的月光还没爬上来。

　　四下里变得晦暗不堪，像是披了一层灰黑的薄雾，朦朦胧胧。

　　还没等令狐渊变回人身，不远处暗沉沉的角落里，突然开始荡出一道透明的结界，并发出碎裂的声响。

　　不仅如此，那结界之外，更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传了过来。

　　青羽心头一凛，立即抱着令狐渊藏在了一颗巨大的树干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青羽眉头微皱，来不及细想，便见结界已经裂开一道口子，两个人影踏了进来。

　　那一侧的景致一闪而过，与这里迥然不同——鸟语花香，树木葱茏，流水潺潺……

　　可是青羽只窥得一角，结界便在那二人身后倏尔合拢。

　　人影越来越近，穿透昏暗，跃进了她眼中。

　　她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是师父！

　　她绝不会认错，虽然师父的眼睛上蒙了黑纱，可是那身形她再熟悉不过。

　　而另一人，身材颀长，满头白发，一直低头望着师父。

　　他扶着她的胳膊，动作温柔，走得极慢。

　　青羽忘记了思考，呆呆地看着两人走向腾蛇。

　　终于，白发男子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此人竟是凌云宗宗主——清虚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