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67、百鬼夜行 我是女子，

　　只见一个孤零零的男子头颅近在眼前，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和令狐渊。

　　这头颅没有身子，以双耳为翼，正在空中快速扇动。

　　青羽大喝一声：“妖怪！”随即挥出一掌，向那头颅拍去。

　　头颅察觉到危险，逃得飞快，一双耳朵扇出残影，“咻”的一下钻进了门洞里，又贴着门边往这方瞧。

　　令狐渊低头看见青羽因挥掌而露出的春光，眸光一暗，迅速替她扣好衣襟，快速说道：“是飞头蛮。”

　　飞头蛮又叫“落头氏”或“落头民”，是上古时期南荒的一个种族，他们的头颅可脱离身体飞行，通常在夜间活动，破晓时又回到身体，那一双耳朵便是翅膀。不过这一族早在很久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令狐渊也只在巫族的典籍里见过。

　　二人这时才发现，门洞上的结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四周一圈的洞口周围，鬼鬼祟祟地贴着数百个形态各异的妖物精怪，正探头探脑，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那飞头蛮隔壁的洞口，斜倚了个美貌的粉衫女子，声音软软糯糯地对着他道：“你吓着他们了。”

　　飞头蛮脸上讪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大惊小怪。”

　　青羽和令狐渊正摸不着头脑，却见那粉衫女子已经袅袅娜娜地飘了过来。

　　她一拂衣袖，带起一阵浓郁花香，不待二人相问，便已经自报家门：“我是桃花精，你们可以叫我阿桃。”

　　阿桃眼神灼灼地盯着沐浴在月光下的两个玉人儿，心头一阵火热，不禁叹道：“你们长得可真好看。”

　　令狐渊冷眼看着她贴得越来越近的身子，面上一寒，伸出手扯住了她的后领。

　　阿桃浑不在意，仍不知死活地往前乱凑，可下一瞬，冰冷的剑刃抵上玉颈，几乎要刺破娇嫩的肌肤。

　　她惊呼一声，花枝乱颤，往后退了两步，嗔道：“好凶的公子！”

　　令狐渊冷笑一声，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手上的剑又往前递了递。

　　青羽觉得这桃花妖似乎没什么恶意，便轻轻扯了扯令狐渊的袖子。

　　这一动作落进阿桃的眼里，她眼珠转了几转，心道眼前的姑娘是个好相与的，便灵活地扭了扭身子，柔若无骨地直往青羽怀里倒去。

　　青羽急忙后退，哪知阿桃两条手臂陡然变成缀满花瓣的枝条，紧紧搂住了她的腰，还轻轻捏了捏。

　　阿桃摸着不盈一握的腰肢，两眼放光，不禁喃喃：“好细！好香！”她说着，枝条不大规矩地攀过腰脊，直往胸口探去。

　　青羽大窘，脸上迅速升起一抹红晕，连忙躲开。

　　阿桃看得心中一荡，身子摇摇晃晃，扑簌簌地开出好多甜香馥郁的花瓣来，正欲再扑过去抱住美人儿，忽觉一道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她抖了抖花瓣，转过头去，看见那位俊俏公子脸上阴沉得似要滴出了水，一双眸子冒着火光，简直像要把她的桃枝烧出两个洞来。

　　阿桃不由打了个寒噤，身子缩了缩，再不敢对青羽动手动脚。

　　可是闻一闻总可以吧？她风情万种地扭了扭腰，凑上去嗅了嗅——这一嗅，面色微变。

　　“你……你是人！”

　　数百个妖鬼精怪乍一听到“人”这个字，全都“哗啦”一声窜了过来。

　　青羽和令狐渊心头一凛，立时拔出长剑戒备。

　　这些妖鬼精怪有爬的、有飘的、有飞的、有游的、有走的，还有蹦的。

　　其中不乏一些草木精怪。比如桃花精阿桃，一个老得头发都白了的槐树精，以及一个眨眼间便窜出数丈的紫藤精等等。

　　妖也不在少数。像是妖娆的蛇妖，白日化作女子、晚上披上一双白色羽翅化成鸟儿的姑获，以及长了一张人脸却拖着鱼尾的鲛人，还有四肢像人、脸上似猴、独腿支撑、三只脚趾、脚跟向前、膝盖朝后的山魈，一尾的狐妖……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当然也有鬼。飘飘荡荡的画皮鬼，全身湿淋淋的水鬼，笑得瘆人的小儿鬼，吊着舌头的缢死鬼，还有只是一片虚影的魍魉鬼，总之奇形怪状，多得数也数不清楚。

　　此外还有巨大的虎身双翼穷奇兽，一头两身的肥遗，长了九个头的鬼车鸟，有首无身的饕餮等等。

　　这些妖鬼精怪中，有一些馋得厉害，涎水直流。

　　但有的只是好奇地盯着他俩。因着周围挤挤挨挨站了一大圈，不大能看得清楚，所以有几个把头和脖子伸得老长，泛着幽光的眼睛直眨巴。

　　渐渐的，以青羽和令狐渊为中心，这个圈子越缩越小……

　　青羽神情微凝，反手抽出桃木剑，并指划过剑身，只见清光涤荡，迸发出一股凛冽的气势。

　　众妖鬼精怪一见这阵仗，纷纷悚然后退，就连阿桃也变了色，袖子上几朵娇艳桃花霎时萎顿凋谢。

　　她急退几步，枝条变回手臂，捂了捂起伏不定的胸口，心慌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不过是上千年来没见过人了，好奇得紧，没什么旁的心思。”

　　话音刚落，饕餮口中的涎水便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阿桃脸色一僵，朝青羽和令狐渊讪讪地笑了笑，而后转头狠狠剜了饕餮一眼。

　　经她这一瞪，众妖鬼精怪立时变得规规矩矩。

　　青羽见这阿桃说话有几分分量，这些精怪一时半会闹不起来，且灵力消耗得厉害，索性还剑入鞘。

　　阿桃见她收了剑，又没骨头似的贴了过来，左闻闻右嗅嗅，桃花争相绽放，灿烂得青羽都花了眼。

　　“姑娘，你冷不冷？”阿桃极快地在青羽手上摸了一把，还没等她回答，便摆着素手织了一件桃花衣披在了她身上。

　　果然寒气稍减，青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弄得不知所措，见阿桃讨好地望着自己，终是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

　　阿桃大喜，不管不顾地过来揽住青羽的胳膊，说道：“姑娘，你跟我回家吧，你看——”她指了指其中一个洞口，“我那洞府最是宽敞舒适，委屈不了姑娘。”

　　青羽不动声色地抽了抽胳膊，却没抽动，反被阿桃缠得更紧。

　　“姑娘，这里阴气重，时间长了你受不住的。”阿桃顿了顿，抛了个媚眼，“索性你来了锁妖狱，以后也没法子出去，不如做我娘子吧。”

　　青羽被这话震得头皮发麻，硬生生将手抽了出来，尴尬道：“阿桃姑娘，我是女子，你也是女子，我没法做你娘子。”

　　“这有什么关系？我也可以当男子啊！”阿桃退后几步，摇身一变，成了个风流妖冶的公子哥。

　　青羽目瞪口呆——这桃花精竟然可男可女。

　　“姑娘，你看看如何？喜不喜欢？”阿桃说着又扑过来抱她。

　　还未近身，就被脸色黑如锅底的令狐渊挡开了去。

　　如花似玉的脸儿撞在肌肉紧实的臂膀上，阿桃痛呼一声，揉了揉脸，又后知后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遂大着胆子在令狐渊身上嗅了嗅。

　　“咦……你跟她不一样……你是妖？”

　　“如何？”令狐渊冷着脸道。

　　阿桃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而后摇着头啧啧道：“那你惨了！”

　　令狐渊双眼微眯，敌意飞刃似的射在阿桃身上。阿桃被他的眼神吓住，飞快地往后退到安全距离。

　　“阿桃姑……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青羽有些狐疑。

　　见青羽与他搭话，阿桃满心雀跃，一边回答一边往她身边贴：“姑娘，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锁妖狱！”

　　青羽不动声色地退了退。

　　阿桃也不恼，皱眉略思索了一瞬，想着刚才她愿意亲近自己，现在又不愿，大约还是喜欢自己女子的样貌，所以又摇身变了回去。

　　她娇滴滴地拽住青羽的袖子，半边身子都挨着她。

　　青羽有心套她的话，想看看有没有出去的方法，便没再推开她。

　　令狐渊却看不惯她缠着青羽的样子，眼刀不断飞过去。

　　阿桃不以为意地白了令狐渊一眼，撇了撇嘴，心道：一会便教你吃吃苦头。

　　“姑娘，看到这四壁上的符咒了么？这些都是镇压我们这些妖鬼精怪的。”她看似在给青羽说，其实眼睛时不时斜乜着令狐渊，“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中，我待的时间最长，已有三千年了，最少的也有五百年。姑娘，你摸摸我的身子。”

　　“？”青羽一脸茫然。

　　“摸摸。”阿桃将脸凑了过去，见青羽不动作，娇嗔道，“摸摸嘛～你不摸，我如何告诉你？”

　　青羽直觉阿桃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犹豫了半晌终是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下。这一摸，她察觉出不对劲来，一时间不确定，又摸了一下。

　　阿桃高兴地扑簌簌开了好多花瓣，一时间摇摇晃晃，落得满地都是。

　　令狐渊见青羽在这桃妖脸上一摸再摸，脸色变得越来越黑。

　　“你……”青羽迟疑道，“你这脸上怎无生气？”

　　“因为我本来就只是魂儿啊，我们所有兄弟姐妹，都没有肉身的，你道为何？”

　　“为何？”

　　“不论是妖、鬼，还是精怪，进锁妖狱的头三天，都要饱受符咒的折磨，痛不欲生。过了这三天，肉身被炼化，就只剩下魂儿了。长年累月下来，阴气弥漫聚集，这里便冷得跟冰窖似的。所以说呢，除了姑娘你本是人身，其他的，管他是谁，都逃不过这一劫。”阿桃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令狐渊一眼，神色极是得意。

　　青羽脸色立时就变了，令狐渊本就有严重的心脉之伤，若阿桃所说为真，他怎么熬得过这三天？

　　“阿桃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阿桃抬眼望了望天，“马上就到子时了，你且看着，看我所言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