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47、青丘公子 隐忍、倔强

　　青要山泥泞湿滑，枝叶横斜，猪妖却是如履平地，奔得极快。

　　大雨瓢泼而下，将妘素浇了个透，她犹在挣扎，不想放弃。

　　手中紧紧抓着彤弓，她心念急转。

　　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脱身，否则到了妖兽洞府再想出来便难了。

　　前方一棵树木斜斜伸出，眼看着就要撞到她腰身，她伸手急挡，却忽而摸到了腰间一把短刀。

　　心中稍定，她不动声色地将其拔出攥于掌心，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下一刻，她猛地抬手朝妖兽眼中刺去。

　　妖兽身形一顿，两只头颅立即侧开闪避。

　　一击不中，妘素出手如电，再次刺去，凶狠人面急躲，一时间怒发冲冠，呼出一口蓬勃妖气，缠住了妘素腕骨。

　　妘素左腕剧痛，手上一松，短刀霎时间落在了地上。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右手中的彤弓猛砸了出去。

　　凶狠人面一时不妨，受了重重一击，霎时间鼻血横流，手上力道便是一松。

　　妘素骤然落地，顾不得满脸湿泥，立时就地一滚，反手抽箭搭弓。

　　凶狠人面目眦欲裂，忽而震出冲天妖气，宛如一波巨浪，轰然朝着妘素的方向奔涌而来。

　　妘素还不待张弓，眼见浓黑妖气挟了凌厉攻势奔至面前，她急急闪避，却是不及，身子猛地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枝叶被撞得左右乱晃，雨珠齐刷刷砸在了她身上。

　　她脊背剧痛，捂着胸口不住咳嗽。

　　凶狠人面恨恨咬牙，一脚踢飞了她的彤弓，再次将她咽喉扼住。

　　“别，哥哥，”羞涩人面忽而出声，“这弓有神力，我们拿回去耍上一耍。”说完他凉了凉地笑了几声，“至于这女子，她不听话，我们便让她吃吃苦头，好生调教一番，回了洞府才能好好伺候我们。”

　　“也好，弟弟你有什么好主意？”凶狠人面面目狰狞地望向妘素。

　　羞涩人面抬手扯下根藤条，缚住她双手。

　　妘素拼命挣扎，羞涩人面却突然抬手抚上她的脸，笑容阴恻恻的。

　　她猛地别开，眼中神色极为愤恨。

　　羞涩人面也不恼，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娘子，你什么时候求饶，我们便什么时候放你。”说罢他将藤条的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抬头对凶狠人面道，“哥哥，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似是一阵疾风骤起，向前掠去。

　　妘素双手掣过头顶，身子被拖着在粗糙起伏的地面上快速摩擦撞击。

　　腕骨磨出了血，脊背火辣辣的疼，繁密枝叶掩映大半的天际在她头顶飞速掠过，疾密的大雨尽数砸在她脸上……

　　且说令狐玉，他在星野城待得了无意趣，已于昨日晌午时分离开。

　　外出游历这两年来，他走过了四海八荒许多地方，见过了无数山川湖海，也遇到了颇多奇闻轶事。

　　听说百里之外这座青要山曾为上古武罗女神管辖之地，亦是轩辕大帝的密都，山里有个叫和合塬的地方，便是轩辕、神农以及蚩尤三位大帝歃血为盟之地。

　　如此具有传奇色彩的地方，他当然要来见识一番，毕竟也快启程回青丘了。

　　半年后，他便要成婚。

　　婚事是从小定下的，未婚妻是尧光山金玉门门主之女，他曾见过两三次，一个美丽高傲的女子，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家族联姻罢了，于他就像一份见惯了的宝石玉器，高贵美丽，但毫无爱情可言。

　　想到这里，他颇有些烦躁，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抬头望向不远处高耸青翠、朦胧在雨雾中的青女峰。

　　据说女神武罗与其好友青女仙子均在此山中羽化，她们生前掌管着人间姻缘，促成了无数神仙眷侣。

　　只是——

　　令狐玉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怅惘，这情投意合的情缘到底与他无关罢。

　　他转过身，继续朝山上走去，等到达山巅，举目望一望四处的风景，他也该离开了。

　　周身氤氲着水波一般的流光，雨水被隔绝在外，他的周身一片清爽。

　　忽而，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猛兽正在疾冲而来。

　　他步子稍顿，略思索了一瞬便闪身隐在了一棵树干之后。

　　他不怕猛兽，只是怕麻烦。

　　地面都似震颤起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咚咚咚”的巨响好似有节律一般，几乎近在咫尺。

　　突然！左前方七八丈开外横斜纠缠的枝干被齐齐撞断，爆发出“咔擦”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高大的双头人面怪物骤然映入眼帘。

　　令狐玉双眼一眯，立时敛住了气息。

　　只见怪物身形巨大，动作却似豹子一般敏捷迅速，四只眼睛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正往前方狂奔而去。它的腰身上绑着一根藤条，藤条的另一端，竟然栓了一个人！

　　那人身子上下左右疯狂颠簸摇摆，正奋力曲起双臂挡住头脸，怪物似乎洞悉了身后的动作，眼神一狞，加快了足下速度。

　　一声若有似无的闷哼声骤然传来，那人手臂突然被抻直扯过头顶，身子犹如一块破布在风雨中凄然飘摇。

　　随着被拖拽着往前，身下一道长长的泥痕蜿蜒开去。

　　怪物显是十分喜欢这残忍的游戏，纵声狂笑，震得四周树叶飒飒直响。

　　很快，它就从令狐玉正前方窜了过去。

　　身后栓着的那人满身泥泞，衣裳不知破了多少口子，手腕磨出了血痕，一张脸上粘满了泥水和湿发。

　　就在其即将消失在令狐玉视野的刹那，那人忽而转过头来，望向他的方向。

　　令狐玉的脑中突然“轰”的一声炸响开来。

　　是她！竟然是她！

　　她看见他了，起先微微一怔，又很快别开眼去。

　　一个拳头大的石块猛地撞在她腰间，她骤然瞪大双眼，眉头紧蹙，面色惨白如纸，但是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隐忍、倔强，又带着一丝让人心尖发颤的凄怆。

　　令狐玉几乎未作任何思考，立即反手拔刀冲了出去。

　　一股猛烈罡风携着雷霆之势忽而劈出，妖兽来不及停脚便立时侧身闪避，却听“砰”的一声，藤条猝然断裂，身后的力道骤然一轻，它几乎止不住踉跄着朝前奔了几步。

　　令狐玉一把抱起形容凄惨的女子，心中没来由一紧。

　　妖兽已经转过身来，目光中满是愤怒的火焰，忽而朝天怒吼一声，紧接着黑色妖雾冲天而起，一座宛如小山的庞大的妖身现了出来。

　　令狐玉将女子轻轻往树干旁一放，转过头来，两手紧握刀柄，冷哼一声道：“原来是只并封妖。听闻并封貌极丑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猛地朝着并封兽的妖身劈了过去。

　　并封目眦欲裂，不退反进，四支獠牙宛如利剑，猝然碰上刀刃，发出刺耳的“铿锵”鸣响，霎时间火花迸溅，在瓢泼大雨中炸裂开来。

　　令狐玉举刀急砍，身形灵活非常，辗转腾挪间速度极快，令人眼花缭乱，他的动作大开大盍，每一下都有惊天掣地的气势。

　　四野刀风如电，树木“咔咔”应声折断，溅起一片泥水碎石。

　　并封兽的嘶吼声响彻云霄，犹如雷电奔涌，一时间地动山摇。

　　终于，令狐玉觑得了空隙，挟了十足的力道，举刀往并封背上横砍过去，却听“轰” 的一声巨响，大刀迸出火星，刀刃几乎卷了边。

　　他心中一惊，这才发现并封兽的身体犹如铜墙铁壁。

　　不愧是上古凶兽，他再不敢大意，立时握了刀又往其他部位劈砍而去。

　　并封兽嘎嘎狂笑，口中呼出一口浓黑妖气，令狐玉急急闪避，仍不免眼中辛辣，动作微滞，就在这瞬息之间，并封兽已经扑了过来，周身的尖利鬃毛直往他身上疾刺，他挥刀格挡，却不料妖兽口中又是喷出一口炽热血红的岩浆。

　　眼前一阵火光跃动，手上犹如烈火焚烧，他不由得急退数步，口中迸发出激天怒吼，现出一座巨大的妖身来。

　　通身银白，双目赤红，九尾摇摆。

　　妘素浑身剧痛，稍稍直起身子，正欲挪到前方去捡那张彤弓，此时乍然看到令狐玉的妖身，突然怔住。

　　九尾狐，他竟然是九尾狐！

　　赤黑两道冲天妖气在空中轰然撞击在一起，霎时间地动山摇，天地为之变色。方圆几里内的树木摧枯拉朽般断折碎裂，巨大的山石砰然滚落，惊起一阵阵耸人听闻的回响。

　　两只巨大妖兽悬在半空，缠斗得愈来愈厉害，令狐玉周身赤红妖气宛如巨浪涤荡，九尾犹如银色长鞭，挟着惊天力道砸向并封妖兽。

　　并封逐渐左支右绌，心知不好，正思索脱身之法，忽而低头瞥见正在地上踉跄前行的妘素。

　　它眼中凶光乍现，身子忽而一闪，斜向下朝着妘素的方向冲了过去，眼看着獠牙即将当胸而过——

　　电光石火间，令狐玉欺身而至，长尾一卷，只听他闷哼一声，鲜血霎时间喷溅而出。

　　妘素被这两相碰撞的妖气拂过，身子向后重重跌在地上，她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住那只正与并封兽缠斗的九尾狐，心神剧震。

　　他为了救她，受伤了。

　　令狐玉的动作渐显迟滞，并封兽见刚才那一招得逞，心中大喜，动作愈发狠毒凌厉。

　　凶狠人面忽而阴恻恻开口：“哥哥，杀了他！我们带回洞府——食其肉，饮其血，敲其骨，吸其髓！”他的眼中迸发出狂热光芒，“生吃一只青丘的九尾狐，我们的功力必定大涨！”

　　妘素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每往前爬一步，背上便火辣辣得疼，她的双手扣进泥水里，又拔出来，彤弓愈来愈近。

　　又是一声厉吼冲破云霄，獠牙贯穿了九尾妖狐的左肋，蓬勃血雾喷溅而出。

　　红色的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穿过雨幕，森白的獠牙宛如刺刀，直贯九尾妖狐的眉心。

　　“铮”的一声，利箭窜出，直直刺入并封眼中。

　　并封爆发出冲天怒吼，浓稠妖血汩汩涌出。

　　令狐玉“砰”的一声坠到地上，化作了人形，他摸到大刀，强撑着站起身来，用尽全身的力气，自并封腹下挥刀砍去。

　　筋骨崩裂之声犹如山体骤然豁开，并封兽的身体赫然变成了两半，立时没了气息。

　　令狐玉将剑插入地面，半撑着身子，眼前一阵恍惚。

　　一道人影踉跄着地朝他走来，他终是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