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29、不辞而别 前尘莫忆，

　　杜若镇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虽说有数个无辜之人丧命，但邪祟已除，日子总归还要继续，百姓终于不用再心惊胆战地过日子了。

　　苏三儿近日来心情颇好，整天哼着小曲儿，心里盘算着怎样将自己这家客栈越做越大。他已经知晓青羽和令狐渊皆出自凌云宗，且他们又为杜若镇除了“鬼”，因此对两人好感倍生。见青羽伤势颇重，整日待在房中静养，便每日想着法儿从集市上买些新鲜玩意儿——有吃的，有玩的，生怕她闷。

　　这日，他带回了整整六只小泥哨，分别是兔子、小鸟、小犬、蛐蛐、小羊以及小牛的样式，只要对着哨口轻轻一吹，便能发出惟妙惟肖的声响。

　　他喜滋滋地来到房门口，恰好遇见令狐渊轻手阖门出来。

　　“公子——”

　　他甫一开口，便见令狐渊将手指竖在唇边，低低“嘘”了声。

　　“她睡着了，”令狐渊声音很轻，“掌柜的何事？”

　　“也没什么事，我刚从街上回来，稍了点好玩意儿。”苏三儿说着将掌心摊开，“你看，我买了几个泥哨，你拿给叶姑娘，给她解解闷，这里好玩的东西可多着呢，我明日啊——”

　　他突然噤了声，猛然反应过来，面前这公子看不见。

　　苏三儿面带尴尬地抬眼去瞧令狐渊，果见他面色不太好，只得讪讪地挠了挠头，将泥哨往他手中一塞：“我还有事，我先下楼。”说完便要溜之大吉。

　　“掌柜的，”令狐渊在身后叫住他，“楼下可有酒？”

　　“公子想喝酒？”苏三儿步子一顿。

　　令狐渊颔首。

　　“有有有，虽说生意萧条，只住了你们二位，但酒嘛还是有的。”苏三儿说着便过来扶他。

　　令狐渊微微摆手：“我自己来。”

　　瞎得时间久了，其余感官变得愈来愈灵敏，他试着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再加上有灵力，便可以慢慢分辨出哪里空无一物，哪里有障碍和阻挡。

　　就这样，他已经可以凭自己行动了。

　　他缓缓步下楼梯，却在还有两级的时候突然踩空，身子向前栽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苏三儿冲上来一把架住他，怎奈他自己身量矮小，硬是撑住身高八尺的令狐渊，足足用了吃奶的力气。

　　等到令狐渊终于落座，苏三儿长吁一口气，转身去院子里抱了个大大的酒坛子出来，“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来，”他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膛，“正好今日闲来无事，我便陪你喝上一喝！”说着倒满两大碗，一碗自己拿着，一碗递给令狐渊。

　　令狐渊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急了，不由呛咳出声。

　　苏三儿忙不迭拍他后背：“兄弟，你急什么？咱们慢慢喝。”一晚酒下肚，他话密起来，开始称兄道弟。

　　一碗接着一碗，气氛开始熟络。

　　苏三儿已经喝红了脸，打了个酒嗝儿，偷偷瞅了令狐渊一眼，心中开始打起了八卦。

　　他又替令狐渊斟上一碗，打趣道：“你们孤男寡女，不在凌云宗修炼，出来做什么？”

　　令狐渊微微一笑：“此事说来话长。”

　　苏三儿拿胳膊肘撞了撞他：“你是不是喜欢叶姑娘？”

　　“嗯。”他又一饮而尽。

　　“兄弟，你实话告诉我，” 苏三儿挤眉弄眼，“你们是不是私奔出来的？我可是听说了，凌云宗是不许弟子相好的。”

　　令狐渊不由失笑，无奈开口：“掌柜的，你可以当作我们二人是出山历练。”

　　“这样啊……”苏三儿想象中两人为爱不顾一切，奔走天涯，令人潸然泪下、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瞬间被拉回现实，他八卦的心顿时消下去一半。

　　但随即他又心生好奇：“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是不是等到修炼期满，下山成婚？”

　　“我这个样子，” 令狐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如何配得上她？”说着将一碗酒狠狠灌入了口中。

　　苏三儿一怔，忽而就不知该怎么开口，过了半晌才道：“这个嘛……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心，四海八荒多少灵草灵药，说不定慢慢地就治好了，况且我看那姑娘是真心喜欢你，她心肠也好，断不会因为这个抛下你。”

　　“那如果你是我呢？”令狐渊抬眼定定地望向他，“若你目不视物，愿不愿意拖累自己心爱之人？”

　　苏三儿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出声。

　　他不愿意。

　　但看着令狐渊的神色，实话和谎话他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斟酌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不大肯定的话：“眼睛可以治……一定能治好。”

　　“可我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

　　“没什么。”

　　令狐渊未再说话，只是一味喝酒，苏三儿看得心情复杂，在他又一次抱起酒坛子的时候，苏三儿拦住了：“少喝点。”

　　令狐渊松了手，捏了捏眉心：“掌柜的，可有纸笔？”

　　“有！你等着，我给你取。”苏三儿迅速跑向柜台，而后抱着笔墨纸砚出来，“以后别叫掌柜的，多生分，叫我苏大哥。”

　　“好，多谢苏大哥。”令狐渊微微一笑。

　　“诶诶，别这么客气。”苏三儿不好意思地摆手。

　　“苏大哥再陪我喝几杯？”

　　苏三儿心想：还喝？但看着令狐渊的样子，又不忍心拒绝他。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四野昏瞑，都这会儿了，想来应该没什么人来住店，便把心一横：“好！我今日便舍命陪君子。”说着起身关了大门，插上门闩。

　　两人大笑着对饮，烈酒一碗接着一碗灌下。

　　青羽悄然立在楼上回廊与楼梯的连接处，无声地望着令狐渊。

　　在这里已经待了整整三天，她的伤恢复得不错，加上今日自己开始运功疗伤，功力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刚才睡醒时，四下一片漆黑，她唤令狐渊，不见他回应，便起身来寻。

　　此刻看到他大笑，她的心里也暖融融的。

　　她知道他有心事，但既然能笑，她便放心了。

　　这般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回了屋子。

　　苏三儿劝令狐渊少喝点，自己却先醉了。

　　令狐渊用力甩了甩已经昏沉的脑袋，拿了笔墨纸砚踉踉跄跄地上楼。

　　“哗啦”一声，门被推开。

　　正在运功调息的青羽睁开眼，见令狐渊面色绯红，身形摇晃，立即起身来扶他：“怎么喝了这么多？”

　　令狐渊的眼中蕴着水光，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而后他缓缓抬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

　　唇角勾起一抹笑，他低下头，微凉的唇覆了上去，起先是轻柔的触碰，而后渐渐加重。他攫住了她的呼吸，将清冽的酒香渡入她口中。

　　那气息漫上四肢百骸，她也像喝醉了一般，昏昏沉沉。

　　最后，他紧紧地抱住她，浑身发颤，与她颈项相贴，久久没有离开。

　　他很安静，连带着这缠绵悱恻的拥抱也染上一丝孤寂和萧索。

　　“你怎么了？”青羽轻声问。

　　令狐渊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没什么。”说完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

　　“早点休息。”他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在她身侧躺下。

　　青羽环住他，脸贴着他胸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青羽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身旁已经没了令狐渊的身影。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说等等我……”

　　而后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准备一会儿去楼下用早膳。

　　她靸了鞋，正欲洗漱，却突然瞥见桌上用茶盏压着张纸。

　　她一脸疑惑地走过去，缓缓打开。

　　字体入眼，她突然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手开始微微颤抖，那片纸笺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地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心口像是突然刺进了一把利刃，痛得她弓下了身子。

　　是令狐渊的字迹——

　　情蛊既解，如今你我命数不再相连。我欲归灵山，此生再难相见。前尘莫忆，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