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21、大焉太子 区区一个瞎

　　“殿下！”秦铮和紫冠道士疾步上前，屈膝一跪，“属下救驾不力，还望殿下责罚！”

　　江珩面沉如水，摆了摆手：“罢了，本宫无甚大碍，方才多亏叶姑娘出手相助。”

　　他抬眼吩咐道：“秦铮，召净荷长老上来。”

　　“是！”

　　颈间一阵刺痛，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些许猩红，粘腻温热。

　　他的神色瞬间阴鸷下来：“天师，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殿下，像是……鬼门之人。”

　　“鬼门？”江珩眉头微皱，“去查一查，她们要金玉扳指做什么？”

　　“是。”

　　他转头看向青羽，面上恢复温雅之色：“叶姑娘，刚才未以真实姓名告知，实在情非得已。在下大焉国太子萧桓，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殿下不必客气。”

　　一个侍女正执壶而来，为萧桓斟了杯清水。

　　他仰首饮尽，目光却始终在青羽脸上流连。

　　如果说刚才在船板上，他是见色起意，那么现在，他的眼中真正有了兴味——如此身手卓绝、法力高强的女子，若能为他所用……

　　青羽被他那像看猎物一般的眼神盯得心中不适，不由蹙起了眉。

　　恰在此时，秦铮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素衣女子步入殿内。

　　“殿下。”女子欠身行了一礼。

　　萧桓起身扶住她：“长老不必多礼。”

　　女子抬头，赫然看见萧桓颌下一道伤口，面露忧色：“殿下受伤了！”说罢立刻替他把脉疗伤。

　　万幸伤口不深，经由她手中灵药一抹，伤痕很快消了下去，完好如初。

　　萧桓拿着铜镜左右一照，脸上绽出笑意：“净荷长老医术果然高明，看来父皇的不寐之症，长老一定有办法。”

　　净荷将药箱收拢，回道：“在下自当竭尽全力。”

　　“对了，”萧桓朝青羽和令狐渊的方向望了过去，“长老帮那位公子瞧瞧，看他的眼疾，可有医治的办法？”

　　而后又向青羽解释道：“这是百花谷的净荷长老，医术冠绝天下。”

　　青羽心中一喜——百花谷长老，那不就是兰华的师叔？兰华的医术已经十分了得，她的师叔，医术岂不更加高明？令狐渊的眼睛或许有救了！

　　“有劳长老。”令狐渊微微颔首。

　　净荷两指搭上他腕间，凝神片刻，眉头微皱：“公子可是中了什么毒？”

　　“摄目散。”

　　净荷面色微变：“南荒万蛊宗的摄目散？”

　　“正是。”

　　“难怪，”她收回手，说道，“邪毒入侵，损害了眼目经络。”

　　“长老可有办法？”青羽语气急切。

　　净荷抬眼看向二人：“你们手中可还有此毒？”

　　令狐渊摇了摇头。

　　净荷叹了口气：“此物阴邪，我只知万蛊宗圣女之物，却不知晓其配方。若是有了配方，制出解药或有机会。”

　　青羽心中一沉，刚燃起的希望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万蛊宗回不去了，况且，毗罗已经死了。如今唯一可能的，就是诸葛川身上或许还有摄目散，可他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即便找到了，他身上也未必能有。

　　令狐渊似是察觉到她的低落，从桌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心中说道：“能不能重见光明，都是天意，不必强求。”

　　他望向她，虽目不视物，眼中却一片温柔。

　　这一幕落在萧桓眼中。看着两人含情脉脉，眼波流转，他心中泛起不快。

　　他萧桓看中的东西，岂能轻易放手？

　　区区一个瞎子，也配与他相争？

　　青羽不愿再多留，牵着令狐渊起身：“多谢殿下和长老费心，我们二人不便多加叨扰，就此告辞。”说罢拱手欲走。

　　“姑娘留步。”萧桓上前一步，面色诚挚，“姑娘救了本宫性命，本宫岂能让恩人无功而返？焉京名医云集，二位何不同我一道回京？我自当广召圣手，为公子医治眼疾。”

　　青羽有些心动。这确实比她们漫无目的的奔波有效得多。

　　可令狐渊早已看穿萧桓的心思——他哪里是想为他医治眼疾，分明意在青羽。

　　他淡淡开口：“多谢殿下盛情，只不过我二人已有其他打算。”

　　青羽知他心意已决，心中叹了口气，朝着萧桓和净荷微一颔首，转身即欲离开。

　　萧桓暗自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二位执意如此，本宫也不强留。只是碧霄舫底层鱼龙混杂，都是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之辈，叶姑娘在那里如何方便？难道——”他话里有话，“公子一丁点儿也不担心她的安危吗？”

　　这话说得巧妙，令狐渊沉吟片刻，终是转头向青羽道：“听你的。”

　　青羽看了眼更漏，离卯时停船只剩四个时辰，在这里住上一晚倒也无妨。最底层的舱室，确实没法住下她二人。

　　思及此，她对萧桓拱手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二人被侍女领进左侧一间屋子。

　　屋内陈设华贵，窗明几净，远胜底层舱室。

　　侍女端进来盥洗之物，柔声道：“姑娘如有吩咐，尽可传唤，奴婢在门外候着。”

　　青羽连声道谢，几番推辞，那侍女却满脸为难，说这些都是自己分内之事。

　　青羽劝说无果，便只能由她去了。

　　银白月光透过窗牖照了进来，落在令狐渊脸上。

　　他打了地铺，仰面躺倒，双目轻阖。

　　泠泠月光映得鼻峰挺拔如竹，一张薄唇微抿，煞是好看。

　　青羽睡不着，索性翻过身，将脸枕在手臂上，静静地瞧着他。

　　过了许久，那薄唇忽地一弯：“还不睡？”

　　青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令狐渊也侧过身来，面朝着她：“感觉得到。”

　　“这是何种妖术？”青羽来了精神。

　　令狐渊失笑：“不是什么妖术，就是感觉得到。”

　　青羽有些失望：“还想让你教教我……”

　　令狐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青羽目光灼灼，“你是如何掩盖妖气的？怎么无论是谁，都闻不到？”

　　“不用掩盖，”令狐渊微微一笑，“因为本来就没有。”

　　“怎么可能？”青羽半撑起身子，“凡是妖，都有妖气。”

　　“是真的。”令狐渊顿了顿，“我只有在显露妖身时才有妖气。化作人身，便与常人无异。”

　　“这是为何？”青羽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令狐渊望向茫茫虚空，“是因为我娘是人。”

　　青羽怔住：“你是说，你是半妖？化作人身没有妖气是继承了你娘作为人——”她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

　　父母一直是他的禁忌，他从来不提，也不喜别人去提。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无妨。”令狐渊沉默片刻，忽而微微一笑，说道“我娘是青要山人士，世代以打猎为生，她的箭术很好。改日，我给你讲讲她的事情。”

　　“好。”青羽柔声应道。

　　夜色渐深。

　　两人声音很轻。

　　青羽絮絮说着琐碎的话。

　　令狐渊听着，一句句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完，却不见她应声。

　　只听呼吸绵长，原来她已经睡着了。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心底有一道暖流缓缓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