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记》春熹月

1、道士下山 我等仰慕女

　　“我数到三。”

　　“一——”

　　“二——”

　　“三！”

　　叶青羽倏地睁开眼，那群小妖早已鸡飞狗跳地逃下山去，远远还能看见其中一只小兔妖肥圆的屁股。

　　她挥袖拂开被妖怪们四下逃窜带起的尘土，慢悠悠站起身来。

　　“对付你们这群小妖怪，还不是易如反掌？”她轻笑一声，将嘴角叼着的那株狗尾巴草丢在了地上。

　　恰在这时，天空响起了一声闷雷，乌云翻飞如墨，瓢泼大雨顷刻间落了下来。

　　青羽“哎呦”一声，再顾不得什么小妖，赶忙捂住头顶，转身往竹屋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雨一下起来就是不停，直到第三日夜间，呼啸着开始刮起了大风，将不远处的树林吹得哗啦啦作响。

　　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最后索性盯着漆黑的屋顶发呆。

　　师父又出远门了。

　　每年师父离开以后，偌大的浮州山上就剩她一个，她便数着日子等师父回来。

　　还好最多还有十日，师父便会回来了。

　　这是师父与她的约定，以一月为期，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师父从未失约过。

　　想到此处，她心下稍安，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强逼自己入睡。

　　和着屋外的风雨声，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冲入耳中。

　　叶青羽猛地睁开眼：“什么人！？”

　　“女大王，是我们！”

　　白天那群小妖？

　　青羽被这“女大王”的称呼搞得额角直抽，一边腹诽一边起身掌灯。

　　“呼啦”一声，木门洞开，潇潇风雨直往门里钻，拍在她面颊上。

　　她抹了抹脸，看见一群小妖怪，总共十八只，淋得落汤鸡一般，正规规矩矩地跪伏在门外。

　　它们是这浮州山上土生土长的精怪，都是些兔、鸭、鹅、雉、犬之类的小妖。

　　只是技艺不精，修炼得奇形怪状，此刻都乖巧地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看起来甚是滑稽。

　　“小妖怪，你们偷吃了我的东西，我不仅没怪你们，还放了你们，深更半夜的又来这里做什么？”

　　“女大王，求您收留我们。”小妖怪们齐齐作揖磕头。

　　“嗯？”青羽挑了挑眉。

　　“我等仰慕女大王的风姿，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青羽闻言眯起眼，将这群小妖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满嘴谎话。”说完便欲关门。

　　“女大王等等！”当先的小兔妖立即跪行上前，一把拽住青羽的裤脚，迅速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来，“其实是……是山中大雨，我等巢穴被毁，饥寒交迫，无处可去，思来想去，整座浮州山只有女大王这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求您发发慈悲，收留我们一夜吧！”

　　这……青羽怔在当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忽而，一阵狂风刮过，吹得她直打了三个喷嚏，有几个小妖更是被吹得东倒西歪，眼瞅着就像要被风刮下山去。

　　青羽叹了口气，上前一手捉住快被风吹走的小鸭妖的脚掌，一手抓起小犬妖的尾巴。

　　“都进来吧。”她侧身让路，语气中满是认命般的无奈。

　　霎时间，一群小妖怪将屋子里占了个满满当当。

　　“女大王，这是何物？”小犬妖拿起师父给青羽做的一只九连环，叮叮当当甩个不停。

　　“女大王，”鸭子妖看见装粟米的竹篓，红着脸道，“我肚子饿了……”

　　“女大王……”

　　“女大王……”

　　“……”

　　青羽只觉头大如斗，不由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聒噪之音愈来愈大，终于，她忍无可忍，喝了一声:“停！谁若再出声，我立马将它扔出去！”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小妖怪们鹌鹑一般各自寻了个角落，闭上了眼睛假寐。

　　青羽长吁一口气，倒在了榻上。可是没过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起……

　　她不知何时睡着的，一晚上脑子里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个不停。

　　翌日，青羽难得起晚了。她伸了个懒腰，恍然想起昨夜鸡飞狗跳的一幕，不由失笑。目光在屋中逡巡一番，却早已不见了那些小妖怪的身影。

　　正自疑惑间，屋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那些小妖怪各自捧着一个果子鱼贯而入，在屋内排排站好，齐声道：“女大王，请您笑纳。”

　　青羽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可奇了，偷她东西的小妖怪们现在竟反过来孝敬她了！

　　她起身抱臂而立，问道：“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

　　小兔妖走出队列，拱了拱手：“女大王，只要您一直收留我们，小的们日后自当日日孝敬您。望您行行好，发发善心吧。”

　　空气中的沉默长得漫无边际，青羽望着小妖怪们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直没有作声。

　　小兔妖偷偷觑了眼她的神色，挤眉弄眼地给小犬妖使眼色，小犬妖立即会意，状似无意地露出昨夜刮大风时被树枝戳烂的屁股。

　　青羽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良久，缓缓开口：“留下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

　　小妖们顿时竖起耳朵：“不过什么？”

　　“日后不可叫我女大王。”

　　“那叫您什么？”

　　青羽捏着下巴正自思索，便听那小兔妖提议道：“要不……要不叫您师父吧！”

　　“对对对，就叫师父！”

　　“师父！”

　　“师父！”

　　“师父——”

　　不待青羽回应，小妖们已经一拥而上，欢欣雀跃地抱住了她的腿，拽得她险些摔在了地上。

　　就这样，她稀里糊涂收了一群小妖怪做徒弟。

　　接下来的日子，一人十八妖，在山上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师父约定的最后一日。

　　这日，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浮州山树影婆娑，太阳洒照了一地的斑驳流光。

　　青羽起了个大早，将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那群小妖兴奋地上蹿下跳，不一会儿便尘土飞扬，收拾好的物什也被搅了个七零八落。

　　“小妖怪！”青羽佯装发怒，举起笤帚作势要打。

　　“师父饶命！”小妖们吱哇乱叫着躲闪，“我们不敢了！”

　　这一追一逃间，只听叮呤哐啷一阵作响，院子里简直有如狂风过境。

　　青羽实在拿它们没办法，突然心念一转，正色道：“徒弟们，为师有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小妖们一听来了劲头：“什么任务？师父请讲！”

　　“今日是你们师祖回山之期，你们到镇上迎一迎师祖。我呢，留在山上打扫做饭，等你们回来，准有一桌好吃的等着你们！”

　　“好哦！接师祖去！”小妖们一溜烟奔下山去，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送走了它们，青羽终于清净了一会儿。

　　她再次打扫好院子，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坐在门外石阶上等着师父和小妖们回来。

　　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高悬，再从午后暖阳等到暮霭黄昏。

　　师父和小妖们始终没有出现。

　　她渐渐焦灼起来，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她终于坐不住了，猛地起身准备下山去寻。

　　就在这时，草丛中传来一阵细微声响。

　　青羽定睛一瞧，是小兔妖！

　　可它浑身是血，身子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青羽大惊：“你怎么了！？它们呢？”说着迅速催动灵力为小兔妖疗伤。

　　“它们……师父……山下……”小兔妖捉着她的手，瞳孔已经涣散，“山下出事了，它们……它们全都死了……”

　　青羽如遭雷击，全身血液霎时间凉了半截。

　　“小兔妖！小兔妖！”

　　小兔妖终究咽了气，再也没能回答她。

　　她疾奔下山，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小兔妖所说。

　　直到看到浮州镇变成那幅光景——

　　以往云蒸霞蔚、宛如仙境一般的镇子，此刻被浓重的红雾裹挟。雾气鲜红如血，粘腻滞重，令人作呕。青羽一手掩住口鼻，一手挥舞着拂尘将面前带着腥气的浓雾扫开，记忆中错落有致的房屋才终于显露出轮廓。

　　街上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但所有铺子却像往常一样门扉洞开。

　　她不信邪地奔进一间又一间屋子，可是所有人都不见了，甚至镇子上的猫狗、禽类，什么都不见了。

　　浮州镇远离尘世，虽然拢共不过五十来户人家，但怎会突然间凭空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到底去哪里了？

　　师父呢，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忽闻一股浓烈的妖邪之气从头顶弥漫下来，青羽当即抬头，赫然看到一只硕大的狸猫正睁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它咧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转瞬之间，狸猫身形暴涨，宛如一头凶猛的豹子，从屋顶一跃而下，两只前爪尖如利刃，直扑青羽而来。

　　青羽立即侧身避开。

　　狸猫扑了个空，转头恶狠狠地嘶吼一声，挥舞着爪子再度袭来。

　　青羽立即抽出腰间桃木剑，捻诀念咒，并指划过剑身，刹那间光华大盛，她举剑直刺狸猫腰腹。

　　狸猫左右腾挪，动作敏捷非常。剑气游龙一般如影随形，不消片刻，剑气缠上猫尾——

　　血光迸现，一条血淋淋的猫尾骤然断裂！

　　痛苦尖利的嚎叫划破苍穹，血红的双眼暴突而出，狸猫眼中凶光乍现，突然张口喷出一口血雾。

　　雾气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迅速向青羽的方向聚拢过来。

　　她一时不妨，只觉满眼辛辣，忍不住涕泗横流。等到再睁眼时，地上只余一摊血污，哪里还有狸猫的身影？

　　腥风裹挟着邪气渐行渐远，青羽当即纵身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