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桃花不两立》璨璨璨

31、寄哀思

　　回皇宫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路面湿滑，为了防止意外，马车只微微地积水上滑行。崔挽抱着装着佛珠的木盒，心事重重地望向窗外。
　　一会儿只要将这佛珠亲手交换到人皇手上，一切便尘埃落定了，可直到现在，崔挽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刚走出定国寺时他们便商量好了，由脸臭说话又难听的景江明代表古地好好出言警告人皇一番。可等他们走后，时间一长，谁也不知道一切会不会恢复原样。
　　曲平秋，你放心好了。等古地试炼结束，如果一切还是老样子，我一定再把你亲手偷出来。崔挽这么想着，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
　　沈霁看着她怀中的木盒，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好端端地叹什么气。”崔挽看他满脸写着“我要开始作妖”的样子，不由得警惕地问道。
　　“我叹气是因为有些人太傻了，这佛珠又不会跑，抱这么紧不硌手吗？”
　　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蒋清和裴绪明都在车外和辛鹤云一起护送着车队。此时，诺大的马车里就只有他们二人，崔挽懒得和他吵，只是翻了个白眼道。
　　“关你什么事，又没让你抱着。”
　　“喂，崔挽。你很喜欢那个曲平秋吗？”想到她这几天的举动，沈霁默默垂下了眼。
　　“我只是觉得，等待一个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真是太苦了。”直到在那间存放着寂无大师遗物的房间里找到曲平秋的那一刻，崔挽才明白，这么多年他坚守在此的原因。
　　他在等，等着早已消散在这世间的主人。
　　“我不是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若是我。”沈霁重新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人，“我这人最讨厌等待，但等的若是我心中的那人，就算是亿万年，我也会坚持等下去的。”
　　崔挽第一次听到他这么郑重的承诺，心里也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只能便过头去躲开沈霁的目光。
　　“你也就是现在说说而已，若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等不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大肆嘲笑你的，沈霁。”
　　沈霁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
　　车轮吱呀吱呀地划过一圈又一圈，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皇宫。
　　然而，刚刚迈入宫门崔挽便立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整个皇宫安静地仿佛一座鬼城，宫道长廊上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这时，蒋清策马来到崔挽的窗前，两人只一个对视便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崔挽拉下车帘，视线再次转回车内时才发现沈霁已经拿起了八荒剑，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崔挽下车才发现，他们竟然又回到了璧影阁。
　　“辛将军，我们时间紧迫，还望你即刻带我们去养心殿面见人皇。”其余的人纷纷下了马车，围在了崔挽身边。
　　“各位这几日为寻找佛珠而四处奔波，不如今晚就在这好好休息一番，明日一早我自会带大家面见陛下的。”辛鹤云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恐怕我们明天见到的就不是明谦怀了吧。”殷烁嘲讽道。
　　“新主即位，天命所归罢了。”辛鹤云淡淡地回答道，仿佛谈论地只是一件日常小事而已。
　　“那我还真好奇这天命选中的究竟是谁。”裴绪明拿过崔挽手中的木盒，大有一副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把这佛珠给你的无赖样。
　　辛鹤云还在犹豫着，众人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凌厉的声音。
　　“没想到裴公子居然这么关心我，礼尚往来，等你继任城主之时，本宫也一定亲自到场祝贺。”
　　明晴霄身披赤红盔甲，手牵一匹骏马，肆意张扬地站在众人面前，脸上全然看不出一点病色。郭旭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笑着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慈安公主，你……”崔挽刚准备说什么，却又突然释然地笑笑。
　　看明晴霄的样子绝不像是一时兴起，恐怕早在多年以前她便已经默默蛰伏起来，直至今日才等来这个机会。
　　既然这江山姓明，那她明晴霄凭什么不争一争！
　　“今夜还望各位在此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本宫便会亲自来取这佛珠。”明晴霄翻身上马，对着面前的众人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几个会乖乖听你的，我今晚还偏就想干些什么呢。”景江明不服气地说道。
　　“各位今夜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那人族易主一事自然便与各位无关。但今晚若是谁敢坏了我的好事，那这插手人族事务的罪名就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各位接下来的试炼了。”明晴霄眼神狠戾地望了景江明一眼，接着便策马向不远处雄伟的宫殿奔驰而去。
　　景江明难得吃瘪，一时间竟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明晴霄的话威慑力十足。谁也担不起“参与人族争储”这样的罪名，因此其余几人虽同样心怀不满，但也只能乖乖回屋。
　　崔挽绝不相信明崇则那边会毫无反应，她深知登上皇位的道路注定是一条血海不归路，但私心下却还是希望最终成功书写历史的那个人会是明晴霄。
　　一个公主，要吃多少苦，要承受多少痛苦才能获得与皇子同台相争的机会，恐怕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几天的奔波劳碌，大家早就累的不行，难得的休息时间，所有人都一头钻进房间，除了其中四个人。
　　裴绪明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没事找事的样子，一会儿说要在院子里吹吹风，一会儿又说要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偏偏另外三个人一反往常，此刻正像狗皮膏药般死死地跟着他。
　　“你们三个不累吗？还不去休息吗？”裴绪明终于忍不住了，抓狂地问道。
　　“喂，裴绪明，你还要瞒我们多久？”沈霁叹了口气道。
　　望着面前几人了然于胸的样子，裴绪明只疑惑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每天半夜都偷偷溜出去，真当我感觉不到啊。”同屋的沈霁满脸都是蠢成这样真是没救了的无奈。
　　“呃，你那日叫小宫女帮你送笔墨的时候正好被我撞见了。蒋清则是那日在定国寺听见你问《往生经》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崔挽接着说道。
　　“裴绪明，既然已经抄了不少《往生经》了，干脆就拿出来烧了吧，也算是给先人一些慰藉，我们都陪你一起。”蒋清目光柔和道。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们这群人。”裴绪明嘴上嘟囔着，鼻尖却泛起一阵酸涩，转身走向偏殿。
　　……
　　裴绪明回来的时候，其余三人已经把火生好了。然而最让他震撼的还是这三人面前竟然都摆了一沓厚厚的《往生经》。
　　“你，你们这是。”
　　“我们仔细想想也没啥能帮忙的，只能替你多抄几份，就算是给叔叔阿姨问个好了。” 蒋清把三人抄好的文稿递给了裴绪明。
　　“你们也真是的，万一我爹娘分不清哪个是我写的怎么办。”裴绪明吸了吸鼻子，疯狂眨着眼以防眼泪掉下来。语气虽不善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三个人挪挪位置，特意留出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位子。
　　裴绪明跪在火堆前，神情认真而严肃。
　　“爹，娘。你们别担心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我破了很多疑难杂案，也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
　　“凌霄城现在由陈叔帮忙管理，等古地试炼结束，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任城主之位了。”
　　字迹不同的纸张慢慢消散在摇曳的火光之中，纸灰则随着上下飞舞的火星，眷恋地拂过裴绪明的手臂。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会找出杀害你们的凶手，为你们复仇的。”
　　裴绪明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不知讲了多久他才终于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火堆磕了三个头。
　　“今夜谢谢你们陪我，我实在是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下。”裴绪明对着几人笑笑，接着便起身离开了，蒋清似是不放心他，和崔挽对了个眼神后便追了上去。
　　“行了，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还是早点休息吧。”沈霁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崔挽毛茸茸的发顶。
　　“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崔挽望着比她高两个头的沈霁，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拍开他的手。
　　“行行行，不过那也要早睡早起才能长高吧。”沈霁被她炸毛的样子逗笑，开玩笑道。
　　“喂，沈霁，你等等。”
　　崔挽对着面前的火堆鞠了一躬，随后将其熄灭。接着又在不远处生起一个小火堆。
　　正当沈霁疑惑她的举动时，崔挽转过身，凑到他的面前。
　　“我猜你一定也很想霍娘子，所以这份，是我特意替你抄的。”崔挽从怀中又掏出一份《往生经》，笑着递给了面前的沈霁。
　　崔挽口中的霍娘子正是沈霁早逝的母亲—霍曦和。沈霁的父母本是六界人人羡慕的眷侣，可惜霍曦和最终却因难产去世。
　　沈霁看清眼前的东西后收起脸上的笑容，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崔挽。
　　眼前的少女笑容真挚，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叫人怎么都挪不开眼。
　　其实，他帮裴绪明抄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也犹豫过要不要像父亲那样给他娘烧几份过去。然而，每当这个念头出现时，年少时的那段记忆又会莫名浮现在他的脑海。
　　大概是他七岁生日那天，父亲又一次喝得烂醉，小小的沈霁端着醒酒汤敲开房门，迎来的却是父亲怨恨的质问。
　　“要不是你，你母亲又怎么会死。”
　　沈父第二天酒醒后便忘了昨晚发生的所有，而这一幕却深深刻进了沈霁的记忆里，成为他午夜梦回惊醒的缘由。
　　母亲因难产而死，想必对他这个儿子也是怨恨大于爱的吧，既然如此，也许不打扰逝者安眠才是最好的选择。因此，沈霁虽然又多抄了一份，却并不打算烧走。
　　然而，此时此刻，望着崔挽，沈霁却莫名升出一个新的念头。
　　崔挽这么讨人喜欢，想必就算是他母亲见了，也是十分欢喜的吧。
　　“嗯，谢谢你啊，崔挽。”想到这，沈霁终于重新笑了起来，他伸手拉着崔挽一起坐了下来，接着从怀中掏出几份字迹工整的纸张递给了崔挽，“既然大部分都是你抄的，就麻烦你替我烧了吧。”
　　“懒死算了，小心你娘半夜到你梦里收拾你。”崔挽一把抓过沈霁的手，拿起几张纸稿便轻轻地放在火中。
　　“霍娘子，这沈霁平时老是欺负我，看在这些《往生经》的面子上，你可一定要常去他的梦里狠狠教训他！”崔挽在一旁小声地吐槽道。
　　就在这时，一阵晚风吹过，轻柔的拂过二人的脸。
　　崔挽好话混着坏话说个不停，大有一副告状却又舍不得的样子，沈霁倒是一言不发，隔着火光温柔地注视着身侧的人。
　　娘，我不怪父亲，因为我也像他当年一般遇到了那个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夜越来越深，四周皆是一片黑暗，只有院中一角发出点点光亮。火光虽弱，却足以照亮沈霁整个灰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