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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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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海妖蟾一战之后,记宛央就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临荼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心中那股翻腾的怨毒与毁灭欲,被一种茫然所取代。
吃掉他?她好像下不去口。
丢下他?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如同被剜去心脏般的窒息感碾碎。
最终,她弯下腰,用那具苍白冰冷的躯体,背起了这条失去意识的鱼。
逃亡的路仍在继续,却换了方向。
临荼不再刻意暴露行踪招惹追兵,反而带着记宛央潜入了最普通、最烟火气的人界凡尘。
这里没有修真界的清冷飘渺,没有妖界的诡谲丛生,只有为三餐奔忙的凡夫俗子,鸡鸣狗吠,炊烟袅袅。
临荼背着记宛央,偶尔会抱着他。她还是那张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张脸明明有了瑕疵,为什么还不舍得换掉。
可能有人说过鱼的记忆很短暂,她怕这条蠢鱼醒过来就真的忘了她。
她像一个带着病弱夫君逃难的妇人,混迹其中。
她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镇,看乌篷船划过水巷,穿过黄沙漫天的边塞村落,听驼铃声声。
她有时将他安置在豪华的客栈,自己则在人群中游荡。
她驻足在喧闹的集市,看货郎叫卖鲜艳的布匹,看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
她挤在人群里,旁观了一场又一场凡俗的婚礼。
看着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胸戴红花,满脸喜气;看着新娘子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起哄声中,羞怯地迈过火盆,踏入大门。
听着那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看着新人交拜时眼中闪烁的光,这尽是她无法理解的期待与甜蜜。
她坐在茶馆的角落,听白胡子老头唾沫横飞地讲才子佳人的故事,讲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
那些故事在她听来幼稚可笑,漏洞百出,可周围的听众却时而抹泪,时而唏嘘。
这条蠢鱼依旧沉睡,气息微弱却平稳。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浓密的银色睫毛时常不安地颤动,苍白的唇瓣有时会翕动,溢出破碎的呓语。
“…阿临…别走…”
“…疼…不怕…”
“…等我…”
临荼坐在床榻边,听着这些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梦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有一次,她忍不住再次潜入他的梦境。
那不再是阳光明媚的海底,而是一片笼罩着灰色迷雾的、压抑冰冷的海域。
小小的鲛人男孩独自坐在一块孤礁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翻滚的黑浪。
临荼站在迷雾中,看着那个孤寂的身影,心中莫名烦躁,她看不懂这悲伤的源头,只觉得无比碍眼。
她退了出来,回到现实。
昏黄的油灯下,记宛央的睡颜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临荼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沿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最后停留在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触感依旧柔软。
她想起了集市上看到的那些夫妻,想起了那些安抚哭泣孩童的母亲。一种荒谬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缓缓俯下身,冰凉的唇瓣如同蜻蜓点水,轻轻印在了记宛央的唇上。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别开脸,眼神游移,低声咒骂了一句:“蠢鱼…睡得跟死了一样……”
追捕的风声似乎渐渐远去。
临荼背着记宛央,来到了一处远离尘嚣、却并非完全荒僻的山谷,山谷里散落着几户淳朴的山民。
她用从妖王洞府捡来的、凡人眼中的“宝石”,从一个急着给儿子娶媳妇的老农手里,买下了几块贫瘠的山田,几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还有一头慢悠悠的老黄牛和几只咩咩叫的山羊。
当记宛央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缓缓睁开那双眼眸时,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海水或追杀的刀光,而是透过破旧窗棂洒下的、暖融融的春日阳光,和骑在牛背上、正笨拙地吹着一支粗糙竹笛的临荼。
“哞——”老黄牛慢悠悠地叫了一声。
“嘀——呜——嘀——”竹笛发出刺耳难听的噪音。
临荼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裙,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
她似乎跟那笛子较上了劲,吹得脸颊鼓起,眉头紧锁,笛声却如同鬼哭狼嚎,惊得旁边的山羊直跳脚。
记宛央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沉睡中完全清醒,湛蓝的眸子里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水光。
他看着牛背上那个跟笛子搏斗的、浑身散发着不耐烦却莫名鲜活的身影,嘴角竟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临荼一回头,正撞上这抹笑容。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笛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换上不耐和凶恶:“看什么看,蠢鱼,醒了就滚下来干活,去把那边那捆柴劈了!还有,去喂羊,别让它们把老娘的菜苗啃了!”
她吼得中气十足,对他呼来唤去。
记宛央却只是笑着,顺从地应着:“好。”他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下床,走到院中,拿起沉重的柴刀,开始认真地劈柴。
动作有些生疏,却一丝不苟。阳光落在他银色的发梢和专注的侧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安宁。
临荼像个刻薄的地主,指挥着记宛央做这做那。开垦荒地,修补茅屋,放牛牧羊,学着生火做饭,他怕火,所以总是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
她动辄大吼大叫,鸡蛋里挑骨头。而记宛央永远温和地应着,默默地将所有事情做好,在她被烟呛得咳嗽时递上一碗清水,在她对着长势不好的菜苗发脾气时,轻声说“慢慢来”。
茅草屋被记宛央一点点修葺,最终被推倒,在原址上,他用山石和木头,加上自己残留不多的水元灵力,建起了一座虽然粗糙却结实的小院。
青石垒的墙,原木做的梁,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比不上海宫的瑰丽,比不上她记忆中魔君宫殿的森严,甚至比不上朱凰栖息的梧桐神木一根枝桠。
但当记宛央拉着她,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走进这个由他亲手搭建、充满了木头和泥土气息的家时,他脸上绽放的笑容,却比临荼见过的任何珍宝都要耀眼。
他像个献宝的孩子,拉着她看每一处细节:粗糙但打磨光滑的窗框,用藤条编成的歪歪扭扭的椅子,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土炕,甚至还在窗台上用贝壳养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阿临,你看!”记宛央的眼睛亮晶晶的,指着那几朵颤巍巍的小花,“像不像星星?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回身,紧紧握住临荼冰凉的手,笑容纯粹而满足,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临荼被他拉着,站在这个狭小简陋的屋子里,看着他脸上刺眼的幸福笑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
她凭什么拥有这些,这条蠢鱼凭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这脆弱不堪的“家”,这虚妄的“安宁”,如同最毒的幻药,正在腐蚀她万载的怨毒,正在软化她的心脏。
她活该是个魔头,活该被天地唾弃,活该在毁灭与癫狂中沉沦。
这种平凡、温馨、充满爱的日子,是对她存在本身最恶毒的嘲讽。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开出妖异的花——她要彻底占有他。
折断他的傲骨,碾碎他所有的光芒,让他变得一无是处,变得除了她身边无处可去,变得除了她的注视外再无价值。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抢走他,这样,他就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只属于她,只看着她。
临荼攥紧了记宛央的手腕,恨不得把他整条鱼掐碎吞掉。
力道之大,让记宛央微微蹙眉,却依旧没有挣脱,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眸,静静看着她。
临荼抬起头,脸上不再是刻薄的凶恶,也不是模仿的温情,而是一种偏执的决绝。
她死死盯着记宛央的眼睛,一字一句:
“央央。”
“我们择个良辰吉日。”
“成婚吧。”
山中无岁月,但对临荼而言,这良辰吉日却来得异常快。
她像布置一场盛大的毁灭仪式般筹备着这场婚礼。
记宛央从头到脚被裹得严严实实。
一身粗糙却崭新的大红喜服,宽大的兜帽深深垂下,边缘缝制着密实的红色面纱,将那张惊世容颜彻底遮掩,只隐约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临荼亲自检查,确保连一根银发、一片鳞角都无法泄露。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得意——这可是她漫长的生命里第一次成婚,若要让朱凰那只傻鸟知道了,肯定会急吧。
她们什么都要争,傻鸟在高高的天上,在那一轮日轮里,会不会偶尔往这下面看看?
算了,这只没心没肺的鸟,都能做出背叛她的事,肯定也不会来瞧她。
“阿临,我很欢喜。”
“你有什么欢喜的,你又不是第一次成婚。”她的语气又闷又不高兴。
记宛央的眼睛真的能包容万象,也真的温柔到了一种极致,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现象,他的眼睛合该是有这个世间,可她却是唯一特别的。
这就注定,她和那些万象再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