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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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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滚滚浓烟翻涌而起,无数灰烬随风四散。赵都头急忙召集人手救火,然而众人心中都明白,这场大火早已无力回天。
卓月站在原地,望着被烈焰彻底吞噬的宅邸,心如刀绞。他几次想要冲入火海,哪怕抢回一丝证据或线索,也不愿就此放弃,却都被立风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焦黑的废墟。
卓月挣扎无果,声音虚浮,目光却死死钉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发生的。他神魂恍惚,低声喃喃道:“这下完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立风也满怀不甘,痛心道:“隐曜宗的人不惜自损八百也要掩盖的证据,必定极其重要,若我们拿到,说不定能探索到他们修炼的秘诀,从而寻到破解之法,便不会再有更多人受害,甚至……还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门派所在,一举灭掉。这样以来……那些死去的亡灵也能瞑目了,可如今却……”
“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别那么悲观。”沈钰被滚滚浓烟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声音仍旧沙哑对立风说道。
阳光重新洒向这片荒山树林,远处的火势也渐渐被平息,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沈钰从怀中取出一本书。灰白色的封面素净至极,没有任何能够透露内容的信息——既不像《霸道王爷的俊俏王妃》那样标题夺目,引人遐想,也不似《礼法》那般黑纸金字,庄重肃穆,让人一眼便知其枯燥乏味。
当然,这只是卓月的看法,在立风眼中,《礼法》的封面向来象征着严谨与威严。
立风眉头微皱,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沈钰抖了抖手中的书,唇角微微一勾,扬眉道:“能把他们一锅端了的宝典。”
剧烈咳嗽过后,沈钰说话依旧吃力,却难掩情绪的高涨,迫不及待地与众人分享:“我跟你们讲——”他正要上前,将书中的内容细细讲给他们听,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初升的太阳本该耀眼,在他眼中却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四周的声音也迅速远去。倒下之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抓向身旁的人,试图稳住身形。
沈钰或许自己尚未察觉,可身体的疲惫却势不可挡。眼皮愈发沉重,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一股熟悉的气息将他轻轻包裹住,仿佛一整夜的惊心动魄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意识消散的瞬间,他看到的,是周岩一如既往,毫无波澜的脸——以至于那一闪而过的担忧,都被沈钰当成了错觉。
周岩一手揽住沈钰,另一手稳稳接住他脱手掉落的书,随即转身将书递给立风,继而将不省人事的沈钰打横抱起,下令:“先收队。”
——
夜里残留的寒意在暖阳下被驱散,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将本就不大的空间照得通明。按理说,这是万物苏醒的时辰,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横七竖八,随意蜷缩在角落里的众人。衣带未解,武器未卸,几人相互依偎着,睡得正香。
提刑司地方不大,可上有审案的厅堂,下有阴暗的牢房,该有的功能和场所一应俱全,只是各处空间皆不宽敞,甚至是狭小得十分平等。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正厅后方,仍然设立了一个完整的休息之处,内厅与外厅相互隔开,互不打扰。
外厅简陋地摆设了桌椅,卓月向来精力旺盛,即使熬了个大夜,也丝毫不见疲倦,拉上同样精力旺盛的几人在外厅围着一张桌子,几把瓜子,浸在暖阳里聊得热火朝天。
“所以说,向火中混入脉气,点燃那丝线的方法是祁兄想到的,然后在威逼利诱之下……”
“其实也没有威逼利诱……”
“你们才妥协,带他来找我们。”
“也不是妥协……”
卓月自己说自己的,根本没听到对面的人怎么纠正的事实,沉浸在自己的理论里。
“我还是第一次知晓,这脉气也能为人所用。”卓月嗑着手中的瓜子,略带赞许地说道。
军中之人,皆同袍之情,虽无血缘关系,可情谊却比血缘至亲更深,听到此话,对此还尚不知情的人难掩担忧,嗓音忽地抬高,打断了卓月的话,“祁兄让你用的是脉气?这脉气乃是维持生命之本,如何动得?”
卓月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险些被刚入口的果仁呛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瓜子,三两下拍掉手上零星碎屑,赶忙站起来安慰,“别激动别激动,少用一点不妨事的,祁兄也说了,只要运作之后的脉气不再滞留体内,便不会出事,别担心了。”越过面前那人的肩头,望向他身后连接内厅的房门,出神道:“何况,为了将军……我们有什么做不得的。”
他安抚着几人重新坐下,继续与他们说着,“不过这位祁兄,倒真是神了。隐曜宗的功法,他竟都知道该如何应对。你们说,他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卓月的手没有伸向近在咫尺的瓜子盘,而是转而撑在桌沿,目光微动,神色沉静,这般专注的思索,除却在军中,实属少见。
听到他的疑虑,旁边的人琢磨着开口说道,“他应当是……”
卓月:“要我说,他应当是对隐曜宗做过极为深入的研究,祁兄即能破解那些破线,那应该也知道其余二人所施之术背后的秘密。”说到一半,卓月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才继续说下去,“只是江湖与朝廷研究隐曜宗之事,已不知多少年,始终未得其要领,却偏偏被他窥见了端倪。”
“……”众人一句话都没插上,卓月所言却并非没有道理,几人对视片刻,皆不由频频点头,以示认同。
“祁兄此人,洞察敏锐,才思敏捷,昨夜那般局势之下,仍能做出准确而果决的判断。这样的人,断不可能是等闲之辈。各大门派若知其存在,必然争相招揽,可这么多年下来,江湖中竟半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未曾听闻……”
卓月抬手取过手边的茶杯,将杯中尚温的浓茶一饮而尽,随即“砰”地一声,将它重重地放回桌上,低语说道:“未免太不合常理了。”
——铛
长剑自手中脱落。曾握剑的那只手仍在微微颤抖,素白的袖口与衣摆上斑驳的血迹尚未干涸。风一拂,单薄的身形便似要倾倒,消瘦得连肩骨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发丝凌乱垂落,随身体的不稳而摇曳,掩不住那张沾着尘土的脸,狼狈不堪。
透过散乱的发丝,沈钰的目光剧烈震颤,眼底惊骇与茫然翻涌交织,倒映着周岩的死相。
殿内烛火森然,檐下垂珠轻轻摇晃。大殿之上,护卫甲胄相互摩擦,发出低沉的轻响。长剑直贯周岩的胸腔,原本亮如霜雪的剑身,此刻已被猩红彻底浸染。
没有怒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长剑抽离,归鞘,随之周岩整个人失去支撑,缓缓伏倒在冰冷的殿砖上。那双尚未阖上的眼,仍朝着沈钰的方向,视线与他相对。
苍白与鲜红交织的景象,清晰而残忍地烙印进沈钰的瞳孔深处。
沈钰的嘴唇徒劳地翕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那柄剑刺穿的不是周岩的胸膛,而是他的咽喉。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王座高悬,威严无声地俯视一切。
余光里,冠冕晃动,金黄的龙袍下依旧洁净无尘。那双狠戾的丹凤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随后缓缓阖上。手指轻轻一抬,周遭众人便心领神会,开始动作。
沈钰眉头紧蹙——他见过那张脸!
在群英盛会上,那人立于城墙高处,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俯瞰着久安城,乃至社稷的一切。
他浑身因愤怒而战栗。转瞬之间,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剑,五指攥紧,指节发白,眼中的震惊被层层叠叠的恨意取代。他踏步上前,一剑横扫,直取那人颈项。
剑锋撕裂了眼前的一切,却没有鲜血喷溅,也没有任何触感传来。
沈钰怔然地望着前方,只见那人、那殿宇,连同周遭的一切,都如雾般缓缓消散。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仿佛沉入深水,四肢失重,五感尽失。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一束刺眼的光骤然涌入。
——
初阳透窗而入,淡金色光线洒满屋中,顺势映在青木桌案上,落得斑驳交错。微风轻拂,带动帘角轻晃,茶香袅袅,纸简静置案头,一室静谧。
沈钰睁开眼,看到周岩的瞬间,似幻似梦的感觉涌上心头。仅仅一个晚上,他们却两次在鬼门关前擦肩而过。仿佛脱水的鱼重新回到深潭,他猛地坐起,两臂紧紧环住周岩,贪婪地挤去两人之间仅存的空间,直到再无丝毫余隙。
无论是体温还是心跳,周岩都未落下一丝,他知道,沈钰并无大碍。
沈钰将头窝在周岩的肩窝,脸颊贴着对方颈部的脉搏,缓缓感受那跳动,急促的呼吸才逐渐平复下来。
周岩手中正握着刚倒出的温热茶水,原本打算等沈钰醒来再递给他。谁料刚一准备放下茶杯,便被某人紧紧抱住,手中的动作也随之停滞。
他开口,温和地唤着,“沈钰。”
而环住他的人却只模糊地听了个大概,依旧不肯松开手。
周岩见他没有回应,便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任由他这样抱着。
晨光寂静,他们就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各自心事缠绕,谁也没有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良久,沈钰深深了一口气,才终于肯坐直身体。想说的话悬在唇边,喉咙却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他顺手拿起周岩刚放下的茶杯,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思绪翻涌,回想起昨夜的种种——从潜入据点的赌局,到周岩以命换命的决断,再到刚才的梦境,忧虑与愤怒交织。他再也忍不住,厉声开口:“周岩,你玩自己的命,从来都是毫不眨眼的,对吧?”
沈钰胸膛起伏,看起来怒气不轻。他根本不给周岩回应的机会,语气急切:“两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进入据点之前赌输了,会怎样?硬碰硬与他们三个较量吗?你有多少武器?又有多少胜算?!”
“他们精气有限,就算实力再强,精气耗尽之时,也必定受影响。多拖一刻,我们便多一线生机。我只是叫你拖延时间,谁许你擅作主张,以命换命!若非立风与卓月及时赶到,你就是自投罗网,把命交给只素,明白吗!”
他与周岩素来礼数模糊,此刻正值怒火之上,言语越矩,却自无察觉。
“我知你自有打算,周将军,你能坐镇大宁,统御数十万军士御敌,周家上下守边数十载,绝非空穴来风之言,你自不会
贸然轻敌而战。但周岩,你只有一条命……一个晚上,你竟两度敲向阎王爷的门,你这疯子!”
“两次……我差点失去你——”沈钰在心里想到。
他上前,一把抓住周岩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二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呼出的气息交织缠绕,原本好不容易升起的微妙暧昧,瞬间被沈钰的怒意冲得荡然无存。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周岩,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允许你死在我面前。任何想取你性命的人,我都不会放过,包括你。”
沈钰紧攥着周岩的一只手,攥得指节发白,但两人全然无视。周岩的脸色如平湖无波,丝毫未显怒意,只低声问道:“为什么怕我死?”
沈钰方才的气焰瞬间偃旗息鼓,心头疑惑,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周岩这人到底是何用意。
周岩:“那我换个问法——”
沈钰心头乱得很,不知为何,眼神下意识移开半寸,却被周岩那双习惯握剑的手,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轻板正回来:“沈钰,为什么……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