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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263章 陈陌送定情信物 “迟了,黄 ...

  •   无端想起这许多旧事,我竟在嘈杂的哭骂哀求声中沉沉睡去。直至傍晚,洪四冷着脸将我摇醒,“有人来接你了。”

      陈陌立在牢门的阴影里,目光先落在我衣襟干涸的血迹上,侧首听封平安低声解释那不是我的血后,视线定在我腰间那抹刺眼的红——香囊犹在。待我走近,他细审我的脸,眉间蹙起深深的刻痕,“你怎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我是冤枉的。”

      陈陌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你若敢将这香囊弄丢……我便抽你一百鞭子。”

      “那我不要了,还你便是。”

      一记凌厉的眼刀将我钉在原地。陈陌不再看我,转向身旁的柳如志,声线恢复平日的清冷,“黄大人身犯何罪,竟劳动大理寺拘捕?方才听赖大人说,赤衣卫强行从顺天府提人——不知是何等重案?”

      “瑞王爷恕罪,”柳如志躬身,小心翼翼道,“实因此案太过骇人,赤衣卫才紧急将人押来。”

      一行人转入大堂。柳如志请陈陌上坐,后者却径自择了下首客椅,语气不咸不淡,“本王不审案,只旁听。”说罢侧目瞪我,“还不跪下?”

      我虽不服,但见这阵仗是要连夜过堂,只得悻悻跪倒。

      柳如志额角渗出细汗。他虽未全然摸透陈陌与我的关系,却心知我开罪不起。可人已拘到堂上,亲王又明示审案,只得硬着头皮拍下惊堂木。

      诉状无非是告我杀人害命。我不疾不徐,将午后之事细细道来。陈陌闭目听着,眉心渐蹙成川。

      证人陆续上堂,许翩翩、邻里婶子、周富贵、封平安,最后是那嫚娘那浑浑噩噩的丈夫熊康。男人磕磕巴巴印证了事发经过,我正暗忖可早些回去歇息,他却骤然抬头,嘶声指认,“她是救了俺儿不假——可杀死嫚娘也是真!”

      许翩翩急得眼眶通红,“当时情形已是无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尸两命吗?!”

      “杀人就是杀人!”熊康涕泪横流,“大人,俺与嫚娘恩爱多年,她死得这般惨,岂能放过凶手?她替俺接了儿子,俺谢她,可她怎能在众目睽睽下害俺娘子性命!”

      陈陌此时掀开眼帘,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你这没脸皮的赌鬼!”邻舍婶子忍不住啐骂,“嫚娘是叫谁逼上绝路的?钱都教你败光了!”

      “肃静!”柳如志转向我,声音发紧,“黄一正,你是否确如证言所说——剖开了死者下腹?”

      “是。”我坦然迎视,“想必仵作已验过嫚娘的尸身。”

      罗大拱手,“回大人,凶器、伤口皆与证词吻合,人证物证确凿。”

      柳如志抹了把汗,望向陈陌,“瑞王爷……您看……”

      “秉公处置便是。”陈陌靠回椅背,“本王只旁听。”

      我气得咬牙,狠瞪陈陌一眼。他却唇角微勾,指尖闲闲叩着桌面,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黄一正,”柳如志沉声,“你还有何话说?”

      我定了定心神,道,“大人,我确用刀划开嫚娘腹部,但只为取出胎儿。若再迟片刻,孩子必窒息而亡。”

      “这非你杀人理由。”

      “我强调此事,是为自证无杀人动机——我与嫚娘不过萍水相逢。”我昂首,字字清晰,“我黄一正并未杀人。因在我下刀之时,嫚娘已气绝。”

      许翩翩一怔,旋即高声道,“大人!产妇因血崩已亡故!现场血流成河,任哪位医师都可作证——失血至此,绝无生还可能!”

      “柳大人,”我续道,“只需细验嫚娘尸身便可发现,其腹间创口渗血极少。因心搏已停,血液不再泵出,故切口并无鲜活伤口那般涌流凝结之态。若她当时仍存一息,出血情状必截然不同。”

      洪四面色一凛,疾步下堂复验。片刻后折返,脸色青白,“柳大人……尸身情况,确如疑犯所言。”

      许翩翩倏然睁大双眼——此刻她才恍悟,为何我定要待嫚娘心跳停止方动刀。

      “柳大人,”我伏身道,“若论罪,我黄一正至多触犯‘损毁尸身’之条。还请明鉴。”

      “这……”柳如志面如死灰,半晌方哑声问,“熊康,此罪可按律调解。你有何诉求?”

      熊康知我难定死罪,眼珠急转,嘶声喊道,“一百两!少一文都不成!”

      四邻顿时哗然,唾骂不绝。熊康却梗脖瞪眼,分毫不让。

      我怒视着陈陌。等了片刻,他才终于起身,拂袖道,“平安,取银。”

      “是,王爷!”

      “柳大人,”陈陌音色沉静,“此案可清了?”

      “清了,清了!”

      “那本王便带黄大人回府了。”

      “瑞王爷慢走——”

      陈陌将我拉起身,牵着我缓步朝大理寺外走去。我回头朝翩翩与富贵点了点头,二人这才抹了泪,笑着与我挥手作别。

      上了轿,陈陌却抬手将我隔开几分,侧过脸道,“离远些,脏,沾了跳蚤。”

      我故意扑到陈陌身上,哀声道,“陈陌!你竟敢嫌弃我!”

      陈陌手臂一收将我揽住,指尖轻轻抚过我腰间那枚香囊,“别弄丢了,听话。”

      “那我回去便收起来,不戴了。”

      “无妨,”陈陌声音低了些,“既是赠你,便戴着罢。”

      “这是谁绣的?”

      “……一个爱笑的女人。”

      “她若知晓……不会吃醋么?”

      “不会。”陈陌笑了笑,“她若知道香囊终于送了出去……只会欢喜。”

      转眼已是八月初一。日子如常,只是蝉鸣扰人,清早便有仆役支着长杆四处粘蝉。我晨起时流了鼻血,恹恹坐在树下,听王木在一旁絮叨。见我执意不肯喝药,他哄道,“这是最后一副了,喝完便罢。”

      “陈陌又未碰过我,”我蹙眉,“喝这些做什么?多此一举。”

      王木一怔,忙道,“怎会?王爷特意吩咐要为您调理身子,不该如此啊……”

      “我骗你作什么?”我摆手,“他来我房中睡觉,不过是为驱蚊罢了。”

      王木哑然半晌,待我勉强将药咽下,才叹道,“王爷这是体恤您,怕您辛苦,这番心意,您该领受才是。往后可莫再惹他动气了。”

      我瞥王木一眼,“金玔呢?”

      “她也有差事在身,岂能如您这般日日闲散。”

      “先前无相楼那许多人……如今都去了何处?”

      王木略感意外,仍答道,“仍在旧址,修缮尚未完工。况且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将至,上下皆忙。”

      我倏然起身,“武林大会?!我怎么不知!在何处办?可是要重排那什么狗屁潜龙榜了?”

      “哎哟,您说话文雅些……”王木按着我坐下,命人奉茶给我漱口,“潜龙榜自有其威信。大会就在近日,铁手已带着小少爷前往了不是。”

      “在麓州?为何不带我去?!”

      王木懒得与我纠缠,只道自己还有杂务,匆匆离去。我气闷地在院中乱转,百无聊赖之下,溜进陈陌书房翻看——案头搁着几本未批完的黄绫奏本。随手展开,我心下却一惊,竟皆是各地弹劾高佑的折子。

      细细看去,罪名五花八门。有指其纵容长子经商,违背官箴文道的;有添油加醋,罗织罪状的。上书者文武皆有,言词激烈。说来陈朝旧制,官员及直系亲眷确不得经商,虽则彼时也鲜有仕宦愿弃官从商。至大梁立国,江南工商日盛,此条禁令早从律法中删去,然文人仕骨子里仍鄙薄商贾,多不许子弟公然行商,恐辱没门风。

      可高佑即便位极人臣,也从未约束过长子高迎盛的营生。而高迎盛,似乎也从不以此为耻。

      我一声轻叹。高佑此人,倒真像个孤臣——他眼中除却君王,何曾在乎过旁人眼光。

      “偷看什么?”

      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惊得我手一抖,奏本“啪”地落回案上。我慌忙起身,干笑道,“闲得发慌……随便瞧瞧。”

      “既这么闲,不如去劈柴、学厨、习女红。”

      陈陌唤来王木,吩咐将余下未批的奏本悉数送往恪勤楼——他懒得再看,已是腻烦。

      “我才不学,”我撇嘴,“宁可饿死。”

      “高佑稍后便到,不知为何事而来。”陈陌瞥我一眼,“回屋去。”

      我立刻蹿到陈陌身后,扒着他肩膀道,“我不回去!万一高佑是来找我的呢?否则何必非来王府见你——这可是大白天。”

      “今日休沐。”

      “那你一早去了何处?”

      陈陌侧首扫我一眼,并未推开,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少打探我的行踪,管得倒宽。”

      “哼,小气鬼。”

      见我全无回避之意,陈陌也不再勉强。不过两刻,高佑果然到了。不知怎的,见到他我竟有些欣喜。他唇边噙着丝笑意,先与陈陌寒暄几句公务,茶过一盏,方道明来意,“瑞王爷,上回您所提之事,老夫已遣人细访。城北小杏村乃至周遭数镇皆问遍了……”高佑转向我,神色微肃,“一正,并未寻得‘陈陌’此人。你可记真切了?”

      陈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大抵未料高佑竟真将为我寻夫之事放在心上。

      我佯作懊恼,跺脚道,“定是那穷鬼自知养不起我,逃了!罢罢,我不嫁他了!”

      高佑瞪我一眼,沉声道,“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转而又向陈陌拱手,“王爷,不如先让一正随老夫回去,此人,日后慢慢再寻不迟。”

      书房陡然静下。良久,陈陌才缓缓开口,“黄一正,收拾你的东西——你可以走了。”

      高佑即刻起身,“一正,还愣着作甚?”

      我从未见过陈陌眼中露出这样的神色——冰冷,阴鸷,似毒蛇锁死了猎物。脊背蹿起一股寒意,我起身朝高佑深福一礼,轻声道,“义父,前日女儿莽撞涉入了官司,王爷代付百两银子方才平息。女儿当时立誓,必凭己之力偿清此债,以报王爷恩情。”我抬眸,语气坚定,“故而眼下……女儿还不能走。”

      不待高佑开口,陈陌已起身,“高相,休沐之日理当静养。日头酷烈,不宜奔波。”遂扬声唤道,“来人,送客。”

      高佑静默片刻,目光在我与陈陌之间一巡,终是拱手,“如此,这段时日便有劳王爷照拂一正。老夫告辞。”

      门扉合拢的刹那,陈陌反手“啪”地闩上门栓。我心头一紧,连连后退,背脊抵上冰凉的空书架,四下逡巡却寻不着趁手之物——瞥见案头笔筒,我正欲去抓,陈陌却先一步将其握入手中。

      “怎么,”陈陌掂了掂那青瓷笔筒,“想用这个砸我?”端详片刻,他竟将它递到我面前,“眼神这么凶狠。动手啊,黄一正。”

      “上回打的伤你还没好全,”我别开脸,“暂且不打了。但你也不准打我。”

      “我何时打过你?”

      “你扇过我耳光。”

      陈陌当真凝神回想片刻,淡淡道,“那是恨铁不成钢。”

      别过头去,我下意识摸了摸腕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自知理亏,无可辩驳。低低叹了一声,陈陌转身坐回椅中,望着窗外怔忡出神。

      我挪步挨近,轻轻扯了扯陈陌的衣袖,“高相一直张罗我的婚事。我爹不管事,他便只能多操份心。他是怕我蹉跎成老姑娘,终身遗憾。”

      “你已是老姑娘了,”陈陌声线平淡,“又不知自爱,本就难寻良配。纵使勉强嫁了,也难获敬重。”

      “……你说得对。”我垂眸,“这么想来,倒不如嫁与小辫子,起码他不会欺辱我。”

      陈陌倏然将我拽到身前,眼底怒意翻涌,“迟了,黄一正。我要你此生困死在我身边。”

      “好、好……别生气,”我软了声气,“我今早流了鼻血,眼下还晕着,实在没精神同你吵嘴打架。”

      陈陌眉头紧蹙,气息却缓了下来,手臂一环将我揽坐在他膝上,侧首靠在我肩头,久久不语。我垂眼看去,竟见他鬓边已生出几茎白发,疏疏落落,格外刺目。

      三十又四——至少在这年岁上,陈陌未曾骗我。

      “陈陌,你老了。”

      “没礼貌,”陈陌闷声道,“戳心的话,大可不说。”

      这日我终究未能踏出府门半步,只得到处闲逛。午后官员络绎入府与陈陌密议,也不知在筹谋何等坏事。说来瑞亲王虽无实职,却因学识渊博、文采斐然,自明途登基便授了太师衔,领秀宜殿大学士,总督天下文衡——不过皆是虚名,并无实权。

      秀宜殿位于昭阳殿西侧,本是经筵讲学之所。每月廿二讲学,原由陈陌主讲数年,后他常居丰州,便改由太傅或洪大学士代劳。再后来明途嫌内容枯燥,索性随机指派朝臣开讲,题材也渐杂,虽太傅屡谏“当重归正经”,却也只提一提罢了。

      太傅或许该欣慰——讲些杂学野史,起码皇上不会当众酣睡。

      自设机要处后,经筵又添了一日,当真是乏味至极的折磨。

      王木苦口婆心劝我回屋歇息,免得中暑。我懒得理会,只催他去学做冰饭——我想吃。

      王木无奈地擦擦汗,只得由我。忽见廊下闪过一道熟悉身影,身后小厮抱着高高一摞书册,我赶忙奔去,“洪——心——驰!”

      那人猛一哆嗦,抬眼看清是我,面色倏地惨白如纸,一口气未提上来,竟直挺挺向后栽倒。王木大惊,扑上前掐洪心驰人中,又七手八脚将人挪至阴凉处。我拍着洪心驰冰凉的脸颊,急唤人取薄荷油来。

      “鬼……鬼啊!白日见鬼了!”洪心驰牙关打颤。

      “哪来的鬼?青天白日的。”

      “那、那便是妖怪?!”洪心驰唇色已泛乌紫。

      “……王木,快扶洪大人去喝口热茶定定神。”

      灌下两盏温茶,洪心驰总算缓过气来。他细细端详我许久,反复喃喃,“你真没死……当真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3章 第263章 陈陌送定情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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