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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232章 何瓜瓜之死 “叽叽歪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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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前一日,何瓜瓜、比尔斯、我,以及被特意召来的王洪,聚于绿卿堂偏厅。王洪当初被招至锦州,本也不全为义诊之事。他乍见我时面色倏然惨白,嘴唇翕动,终是未敢上前搭话。
比尔斯神色肃然,开口道,“为确保明日万无一失,下述所有事项,诸位务必听清、牢记。”
我轻轻按住比尔斯的手背,向他颔首,“由我来说吧。”
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将手术流程、注意事项、可能出现的风险与意外,条分缕析,逐一阐明。众人听罢,神色各异,默默散去各自准备。我独坐院中石凳上,捧着一盏渐凉的茶,神思还有些凝滞。
这时,比尔斯走过来,含笑问道,“紧张么?”
“先生,”我抬眼望比尔斯,“此后……您有何打算?”
比尔斯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竹梢,声音里染上一丝遥远的怅惘,“……不知。自去年麓州分别,我时常梦见故乡的农场,新生的小牛犊,青草的气息,还有那棵巨大的榉树……我与姐姐曾在树上搭了间小屋,那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天地。”他收回目光,对我笑了笑,那笑意却有些空茫,“一正,我或许……是有些想家了。”
“要回去么?”我问得直接。
比尔斯苦笑了一下,起身,温暖厚重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也许吧。”
“明日,”我放下茶盏,语气坚定,“由我来主刀。”
比尔斯动作微顿,湛蓝的眼眸深深看了我一眼,了然中带着忧色,“你是在担心……事后我会被继续扣留……”
“嗯。”我点头,“一个有些价值,却又并非不可替代之人,总归要安全些。”
“好。”比尔斯缓缓吐出一口气,郑重道,“我明白了,一正。”
日影西斜时,我去探看银辉。他正倚在榻上,见我进来,眼睛亮起,张开手臂便搂住了我的腰,将脸轻轻贴在我身前。
“今夜起便不可进食了。若觉腹中饥饿,便含两颗饴糖。”我摸了摸银辉微卷的发梢。
银辉乖顺地点头,仰起脸,眸子里映着窗棂透进的最后天光,“一正,我会死吗?”
我倚在榻边坐下,让银辉枕在我腿上,“不会,我会救你。”
“你救我……是因为爹爹胁迫你么?”银辉眨了眨眼,声音因虚弱而轻软。
“因为我曾答应我的师父,”我望着窗外渐合的暮色,“永不会见病不理,见死不救。”
银辉仰着脸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令人心头发酸,“我就知道,娘亲不仅生得好看,心肠也是最软最善的。”
“明日会很痛。”我低头看着银辉,“但我知道,你能撑过去。”
银辉忽地坐起身,紧紧环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肩颈处。少年的身躯已然宽阔,并不柔软,带着一种潜藏力量的侵略感,“我不怕疼。”他闷闷的声音传来,“有你在我身边。”
“你爹爹不让你与我过分亲近。”我提醒道,“他说你年岁渐长,该避嫌了。”
银辉身体一僵,随即整张脸“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绯色,“我、我只是未曾经历过……并非懵懂无知。爹爹与……她们亲热时,我不小心瞧见过。但你要信我,我对你绝无那般龌龊念头,我只是很喜欢挨着你。”
“啊?”我一怔,随即蹙眉,“你小子竟偷窥?”
“是他们未曾避我!”银辉急忙分辩,脸上红晕未褪,“我好好睡着,他们便在旁边这样那样……床榻摇晃,动静颇大,我还没抱怨呢。”
我吃惊地微微张口——万没想到,陈陌在人后竟是这种纵情声色的家伙?当真不可貌相。
紧接着,银辉吐露出的秘密更令我瞠目结舌,惊得我几乎语无伦次。
“你、你是说……王妃与姨娘……同时与你爹爹那个?!”
“对啊,”银辉点点头,神情坦然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还不止一次两次。真不知他们为何如此热衷这种事儿,乐此不疲。”
“打住,打住!”我连连摆手,脸也开始发热,“别再说了,我不能再听。”
银辉“嘿嘿”一笑,重新将脑袋靠回我肩上,咕哝道,“总之,你是我娘亲,我喜欢亲近你。但我保证,绝无半分肮脏心思。”
无意间窥知了陈陌如此私密的癖好,惊诧之余,一股寒意悄然攀上我的脊背。就连与他这般“亲密无间”的枕边人,都未能识破他并非本尊么?联想到他长久以来以这副面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竟能丝毫不露怯,宛若他生来便是“赵怀忠”。一念及此,冷汗便倏地浸透我的内衫。
那个真正的瑞亲王赵怀忠……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手术前夜,我辗转难眠。缘由却并非翌日将持刀剖开活人身躯,而是无意窥见的、身旁这沉睡男人的另一面。我悄然坐起,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陈陌的侧脸。仔细回想之下,他的容貌与我记忆中那寥寥数面之缘的“赵怀忠”确乎极其相似,唯鼻梁似乎更挺峭几分。
那么,真正的赵怀忠,究竟是何模样?实在糟糕,从前相见时他正监国理政,意气风发,体态也比现下“宽阔”不少,加之总蓄着浓密的须髯,我竟真有些记不真切了。念及陈陌曾假扮的李信、黄孝真,皆以络腮胡遮掩面目……再想到祝山枝那傻小子总称田闻论喊“爹爹”——莫非,也因那一把大胡子?
难道……身边这人,至今仍覆着一层伪装?我忍不住凑近,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陈陌颊上那道我留下的伤痕。触感真实,并无异样。
“你做甚?”陈陌骤然睁眼,眸光清冷,惊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我想小解。”
“……怎么,将我扰醒,是想让我抱你去?”陈陌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不是不是!”我慌忙摆手,“床榻狭窄,我动作大了些……”
我急忙越过陈陌下榻,未料他竟也起身,随我来到侧间净房,就那么抱臂倚在门边,目光坦然地看着我。
“你……不回避?”我耳根发热。
“赶紧。”
知是糊弄不过,我只得硬着头皮行事。陈陌并不理会我的窘迫,只是语气平淡如常,“睡前少饮些水,麻烦。”
我此刻羞愤交加,一言不发,只求快些结束。
重回榻上,我背转身去,越想越觉气闷——终有一日,我定要亲手了结这男人,叫他为今日之辱付出代价。
六月十三,天光澄澈,午后的阳光斜照入室,角度恰好。
手术开始。
这个时代无法营造真正的无菌之境,唯有竭力模拟。更衣净手后,我对赤裸躺在特制木台上、面色苍白的银辉点了点头,稳住呼吸,举起了那柄薄而锋利的手术刀。
刀刃划开皮肉的痛楚可想而知。银辉死死咬住口中浸软的木塞,额角青筋暴起,硬是未泄出一声呻吟。我收敛全部心神,操纵手中器械,与比尔斯配合默契,迅速暴露病灶所在。比尔斯与我皆是暗叹:再晚一两日,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我们以最快速度完成了阑尾切除。出血量,用比尔斯的话说:控制得极为理想。
待我一层层缝合肌理与皮肤时,银辉已痛得几近昏厥。我褪去染血的手套,拭去他额上密布的冷汗,俯身在他冰凉的脸颊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一切结束,比尔斯与我并肩立于院中炽烈的阳光下,方才那一个多时辰内发生的一切,恍然若梦。
“我会留在此地照看这孩子,以防术后有变。”比尔斯轻声道。
“小心何瓜瓜。”我提醒。
比尔斯略显诧异,凑近低声问,“为何如此说?”
我瞥了一眼正在与王洪一同收拾器具的那道身影,语气转冷,“我得在她逃走之前,尽快了结她。免得……再贻害世人。”
比尔斯倏地捂住我的嘴,湛蓝眼眸中满是忧虑,“一正,你在行极险之事。”
我回望比尔斯,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我有一事相托。若有一日你决意离去……请将银辉,一并带走吧。”
“……”比尔斯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望向正朝我们走来的王木,终是未再言语。
如此紧要的日子,竟也未耽误陈陌入宫理事。
夜间闷热,我在院中缓缓踱步,任夜风拂散半湿的长发。见到冷三醒出现时,我并不意外。他借口有要事禀报王爷踏入绿卿堂,身侧还跟着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
盛今夏。倒真是……意外之“客”。
这男人显然也认出了我,甚至知道我干了些什么大事,此刻只谨慎地立于原地,默不作声。
我在石桌前坐下,将冷三醒召至近前。他毕恭毕敬行了礼,面色却灰败难看。
或许他该庆幸——那对贪婪的赤衣捕快,成了他与无镜川的替死鬼。
“黄大人有何吩咐?”冷三醒声音干涩。
“吩咐不敢当,闲谈两句罢了。”
“……您并未失忆。”冷三醒恍然,语气复杂。
“一两黄金兑八两白银,”我把玩着空茶杯,慢条斯理道,“八千两黄金,折合六万四千两白银。啧啧,原以为是多少泼天财富,比起两年前黑鱼寨为赵泽荫开出的六十万两赏格,实是九牛一毛。”
“黄大人,先前种种,实属无奈,还望——”冷三醒急急辩解。
“冷三醒。”我打断男人,命他单膝跪地凑近前来,“我指你一条明路——去做了赵泽荫。那六十万两,岂非唾手可得?”
“……您、您说笑了。”冷三醒冷汗涔涔。
我猛地攥住冷三醒的衣襟,同时冷冷瞥了一眼不远处神色紧张的盛今夏,“回去与无镜川好生商议。要干,便干票大的。若不干……”我松开手,声音转寒,“我便将此事原原本本,禀于瑞王爷知晓。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黄大人!”冷三醒面如死灰,竟伏地叩首,“求您高抬贵手,饶我兄弟二人性命!”
恰在此时,陈陌归来。他一眼便见冷三醒跪伏于我脚前连连磕头,眉头骤然拧紧,厉声唤来王木,“成何体统?滚出去。”
王木哪曾料到会突生这等枝节,慌忙上前将冷三醒拽起,顺带将一旁尚未及开口的盛今夏也一并推出了院门。
面色不豫的陈陌走到我面前,周身气压低沉,仿佛下一瞬便要打人一样,“别以为有些价值就自作主张。”
“你怎么这样!”我决定先下手为强,眼泪说落便落,“前因后果不问,便不分青红皂白来恐吓我!我不过沐浴后在此吹干头发,何错之有?我心神紧绷整日,好不容易松快片刻,只求个清静。是冷三醒因先前伙同无镜川逼我服毒之事心怀恐惧,苦苦哀求我宽宥旧恶,与我何干?凭什么训斥我!我又有何处可去?原本竹林小院清静干净,你偏要在那榻上与金玔行云雨之事……我已搬到外间歇宿,还要我怎样!凭什么说我自作主张?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院中一时只余我哽咽的哭声。周遭侍卫连同折返的王木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陈陌眉心蹙起,面上掠过一丝疲惫,未再多言,转身便欲进屋。
我猛地张开双臂拦在门前,哭声愈厉,“不准你进我的房!不准你睡我的床!”
见陈陌脚步一顿,转身径自走向竹林深处,我立刻跑回屋内,“砰”地一声合上门扉,扑到榻上又是一阵嚎啕。只是今日我确然耗神费力,不过象征性地哭嚷了两刻钟,便觉气力不济,收了声势沉沉睡去。演戏罢了,总不宜太过投入,伤了根本。
自那夜闹过一场,陈陌便再未现身。王木见我终日郁郁,茶饭不思,言语寥寥,心下焦急,不时委婉劝解,望我“宽宏大量,莫要与王爷置气”。
我提出要去镇上散心,王木心有余悸,特意嘱咐嘉郃定要寸步不离。
紫竹镇集市依旧喧嚷,各色吃食香气扑鼻。我又可以理所当然地支使着老实寡言的嘉郃为我买这买那,心情自然大好。摆摊的大强见了我喜形于色,忙不迭又从背篓中提出两尾用草绳穿好的鲜鱼递来。
我接过,翻开鱼鳃看了看,却又递还回去,“还是你留着吧。他们不许我随意收受他人之物。不过多谢你心意,这鱼确实新鲜肥美,卖了换钱方不亏负。”
大强面露惋惜,但瞧见我身边几名随从神色冷肃,终究不敢多言,只得讷讷将鱼收回。
这一日,我将紫竹镇前前后后细细逛了两遍,方才在嘉郃三番两次提醒下,准备离开。行至村口,我忽而提出要去看黄栌花。嘉郃似是已对我无可奈何,只得跟随前往。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
三名侍卫中,两人瞬息间便被无声放倒。待嘉郃惊觉回身,已然迟了。
我抬眼望去。来人身形如松,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淬冰的刀锋,正是徐鸮。他一袭深青劲装,宛若锁定猎物的苍鹰,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见徐鸮要抬手摘我斗笠,我疾退一步。
“既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却敢约我至此。”徐鸮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因有一事,非你不可。”我稳住声线。早料定徐鸮必会暗中探查我的踪迹,我先前将纸条塞入鱼嘴,便是赌他会买下那鱼,看见其中讯息。他果然如约而至,更提前设伏,干净利落解决嘉郃等人——不愧是徐鸮,他的本事无人能及。
“我为何要帮你。”
“因为你是大侠。”我望着徐鸮,缓缓吐出几字。
“……”
“紫竹镇上有一女医,名唤何瓜瓜,假借行医之名,戕害病患。她近来习得些新本事,可能会拿无辜的百姓做实验练手,请你尽快除掉她。”
“我可以出手。”徐鸮逼近一步,气息迫人,“但你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你大可此刻将我击晕,揭开面纱亲眼看个分明。”我迎着徐鸮的目光,分毫不让,“除此之外,我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话音甫落,徐鸮已绕至我身后,“叽叽歪歪,闭嘴。”
我后颈蓦地一痛,眼前霎时漆黑,再无知觉。
再度恢复意识时,我后脑仍隐隐作痛,约莫是肿起了一个包。我晕沉沉听着面色凝重的嘉郃等人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这下完了”、“若让王爷知晓,大伙都得没命”的惶恐。
该是拿出看家本事的时候了。
我定了定神,先检视周身——衣衫齐整,并无异状。随即作势勃然大怒,厉声斥责他们护卫不力,竟让区区毛贼得手劫财。嘉郃在其他弟兄惴惴不安的怂恿下,硬着头皮上前,恳求我能否将此事按下,莫要禀报。
我抱臂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终是缓缓点头,选择了包庇他们。
完事儿他们还谢谢我,真是有趣。
事实上,我低估了徐鸮的行动之迅捷。他向来雷厉风行,不染半分拖沓。
次日,我正于绿卿堂与比尔斯低声商讨银辉术后恢复的细节,金玔步履匆匆而入,神色间带着罕见的慌张。她径直走向陈陌,低声禀报了一桩突发之事。
何瓜瓜的尸体,于今晨在紫竹镇她的居所内被发现。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具已被部分剖开的“尸身”。因何瓜瓜长期于镇上行义诊,突然横死本就蹊跷,屋内更有一具曾是她病患的遗体,官府已然介入勘查。
比尔斯闻言,面色骤变。他瞬间领悟了我昨日那句“小心何瓜瓜”的深意——这女人的旧癖竟又复发,竟将活生生的患者当作试验品,妄图进行一场注定以死亡告终的“手术”。
仅仅是为了餍足她那扭曲的求知欲,或者说,无法餍足的好奇心。
这与当年她诱骗桑鸿之时,如出一辙。那时,她也仅仅是想知道,达吾提究竟身患何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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