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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其霍桑落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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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地拈起那枚书签,对着光细细端详——竟是枚做工极为精致的银制镂空百合花书签。
“别随意翻动他人之物。大梁不是自称礼仪之邦么?”
回头看向立在门边的男人,我轻哼一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今日有何安排?”
“新官上任,特来拜会。有何需求尽管直言,我自当效劳。”
其霍桑落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道,“你这身官服,倒是别致。”
我不由一怔。今日我穿着高佑送来的衣裳,银白底绣金线,袖口梨花图纹精美绝伦,一针一线皆见功力。不得不说高佑眼光极佳,这身既典雅又不失贵气。
“出去走走黄大人,闷得慌。”
我自然没有异议。其霍桑落换了身中原服饰,未带侍卫,便随我出了门。想起今日城南恰有集市,正好去凑个热闹权作消遣。说来,其霍桑落确实变了许多,过去虽亦不苟言笑,如今这份肃然中,总带着几分挥之不散的阴郁。
城南郊外集市人声鼎沸,熙攘喧嚣。说是招待卑陆王,倒是我吃得最为尽兴。更要紧的是我分文未带,其霍桑落只得默默跟在身后替我付账,这般情形下,倒真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客了。
买了最爱的红糖烧饼,我掰下一半递给其霍桑落。他垂眸尝了一口,轻声评价滋味不错,继而感叹中原确是福地,气候宜人,即便寒冬也不见凋零之态。
“既无外人,我便直言了。”我在河边石阶坐下,“你既登王位,为何不见欢欣?难得来中原一游,却终日神色郁郁。”
“终于能心平气和说说话了么?”其霍桑落望着已开化的河面,残冰与流水相击,哗啦作响,一路奔向人烟汇集之处。
“你远道而来,总不会只为寻人闲聊罢?”
“很难理解?我快憋疯了。”
我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堂堂卑陆王竟无人可倾诉?旁人你不喜欢也罢,丽亚王妃总该可以……”
“……人是会变的。”其霍桑落垂下头,手臂无力地搭在膝上,直直盯着手中的红糖烧饼,“曾经无话不说的两个人,也会有相顾无言的一天。那么温柔可人的女子,也会变得——”
话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唯余一声长叹。
“王妃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小产了。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我啧啧道,“……虽不知你们夫妻之间有何心结,但王妃的变化未必出自本心。女子有时会被身体里天然分泌的东西影响心绪,这是自身难以控制的。她与你争执,或许只是病了,需要慢慢调养。你作为她的夫君,该做的是为她延医问药,而非觉得她变得陌生。我与王妃虽交往不深,却也知她是个温柔坚韧的女子。”
“病了?”其霍桑落疑惑地望向我,“假以时日便会好转么?”
我多少有些无奈,“还是需用药调理。这样,明日我去太医院开个方子,你带回去给王妃服用一段时日。女子最易肝气郁结、多思多虑,得养着。”
“……好。”
“话说阿卡娜可好?”
其霍桑落哼声道,“养尊处优,岂会不好。”
“那就好,还以为此次你会带她同来。”
其霍桑落冷嗤一声,“带来会她的旧情人?”
我忍不住大笑,“看来没少听那些野史传闻。莫要往心里去,即便他们幼时有些情谊,也早已是过往云烟了。”
三两口吃完饼,其霍桑落起身拍了拍衣袍,状似随意问道,"听说你与赵泽荫成亲了。"
"算是吧。"
"你们大梁皇帝并未承认,不是么?"其霍桑落忽然扯出一抹冷笑,压低声音,"在我看来,这姻缘作不得数。任赵泽荫如何强调,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的私事,不劳王主挂心了。"我嚼了半天炊饼,觉得口干,便想去买碗雪梨汤,"重要的是,你来做客我欢迎,若是来生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哼,你的手段我领教过,不必多说。"
其霍桑落自然不会轻易吐露此行的真实目的,单刀直入定是问不出的。也罢,我就如赵泽荫所说,适时而动吧。
这一日格外诡异——我头回知道一个人的话竟能如此之多。其霍桑落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西域风土说到宫廷琐事,起初我还认真倾听,后来渐渐失了耐心,甚至开始走神。可其霍桑落仿佛真的太久无人倾诉,抓住机会便要说个痛快。
日暮时分我实在受不住,问其霍桑落可还有别的要求,若想吃烤鸭就早些说,我断不会半夜起身为他跑腿。
"那现在便吃。"言罢,其霍桑落当即命人搬酒上来。
我无奈至极,吩咐王旭东派来的随从将味缘斋的烤鸭尽数买回,定要让这位卑陆王一次吃腻。
见我要走,达普横身拦路要我陪酒。脏话几乎脱口而出,但我思及不能授人以柄,只得堆起笑脸走到其霍桑落面前,"前些时日我抱恙初愈,又挨了你一脚,实在疼痛难忍。今日容我先回府歇息,毕竟明日还要进宫面圣。王主若有需要,随时差人来告知我便是。"
其霍桑落不悦地瞥我一眼,语带讥讽,"黄大人,岂有让客人独酌,主人抽身便走的道理?"
我收起笑意,瞪着眼睛道,"要喝也行,你把乐正玄知叫来,我与他喝!"
达普领命还真去请乐正玄知了。我暗自懊恼——原以为乐正玄知不在,谁知他一直在府中。只见这未戴面罩的男子一身中原打扮,难得束发露出半边烧伤的面容。他向其霍桑落行礼后坐在其右侧,朝我抬手,"黄大人,请。"
我只得硬着头皮落座,浅抿一口杯中酒,辛辣滋味呛得我几乎跳起。这猩红的酒液,莫非就是传闻中的血酒?
正嚼着花生米压惊,忽闻荣亲王到访。我慌忙起身,心中诧异,赵泽荫怎会此时前来?我偷瞥一眼乐正玄知,他却面色如常,只依礼而立。
转眼间赵泽荫带着白小白大步流星而入,但见他身着常服,目光扫过坦然立在堂前的乐正玄知后,便笑着对其霍桑落道,"哟,本王来得可正巧。路上见人买光味缘斋的下酒菜,还道是哪家设宴,原是卑陆王要与黄大人拼酒。"
"荣亲王请上座。"其霍桑落含笑相邀,"听闻王爷海量,不知与我这亲卫将军相比如何?"
赵泽荫从容落座,端起斟满的酒杯,"本王的酒量,玄知最清楚。比尧哥不足,比他更不如。"
我在赵泽荫身侧落座,注视着这令人窒息的相逢场面,心口悸动难平。
乐正玄知依旧平静如常,"王爷,时移世易,往日不如未必今朝不如。还请赐教。"
小白布菜时狠狠瞪了乐正玄知一眼,凑近我低语,"有你最爱吃的几样。"
我此刻紧张得掌心沁汗,赵泽荫竟还有心思将我爱吃的也一并买来。
达普命人在院中燃起熊熊火盆,跃动的火光将夜色染作暖红。几位舞姬翩跹起舞,宴饮氛围渐浓,三人推杯换盏间竟聊起西域往事,不时爆发出酣畅的笑声,乍看宛如故友重逢。
我全无食欲,轻扯住赵泽荫的衣袖劝他别豪饮。他却低头笑问,"这酒可合口味?应是无雷国所赠,唯有当地的红花能酿出这般猩红透亮的色泽。"
"不及石榴汁半分。"
赵泽荫旁若无人地贴近我耳畔,"给你栽了十几株石榴,待挂果时让你日日尝鲜。"
"你究竟是忙是闲?"
对我我的问题,赵泽荫只大笑着丢下一句,"思你时日理万机,伴你时闲云野鹤。"
我嗔他一眼,“我看你又喝飘了。”
不胜酒力的小白早已醉倒。乐正玄知却面不改色,烈酒入喉如饮清水,其霍桑落自是海量,二人轮番敬酒,分明要灌醉赵泽荫。我岂能坐视,夺过酒盏欲要代饮。
赵泽荫含笑望来,"慢些喝,当心呛着。"
我又不傻,佯装饮酒,趁人不备便将酒液倾入花池。今夜栖栖府的土地公倒是喝了个痛快。
这个点回到家,未见徐鸮身影,我便命人将小白安置他房中。
赵泽荫醉意蹒跚,不等我为他盖好衾被,便揽住我的腰肢翻身压在身下,他灼热目光与鼻息同样烫人。
我摸摸赵泽荫额头,"是不是喝多了,你看上去有些难受?"
"难受,见着他便心如刀绞。"
"……为何留下乐正玄知的命?"
温软的薄唇擦过我的耳畔,赵泽荫嗓音低沉,"我要榨尽他最后的价值,物尽其用。"
"……为钳制向柏?"
"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将死之人,正在择一柄称心的穿心剑。"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赵泽荫轻声问,"是否觉得我残忍?"
"若善良会成为刺向你的利刃,我宁愿你永远残忍。"
“你需要我活着,因此你肯舍命救我。”
我侧过脸,看着赵泽荫眼眸深处那一丝隐匿很好却又渴望被人察觉的胆怯。他好像一直在向我寻求答案,可却又害怕答案非他所想,与其如此,他宁愿不听。
"是因为爱。因爱你我愿以性命保护你,往昔如是,此刻如是,来日亦如是。"
赵泽荫睫羽轻颤,眸光流转间慌乱与欣喜交织,"当真?"
“天地可鉴。”
赵泽荫忽地翻身下床,从柜中取出一只木匣。我暗自挑眉——这人倒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竟在我屋里私藏宝贝。
取出那枚命途多舛的无事牌,赵泽荫单膝跪在床前踏阶上,凝望着我,"当日讨回此物时我便后悔了——不,在开口的瞬间就已后悔。父皇曾言,这玉牌天下唯有一人可配拥有,正如我这颗心。一正,我要将它给你。"
我接过温润玉牌,莞尔道,"我会妥善珍藏的。不过先说好,若是不慎磕碰了,你可不能怪我。"
"无妨,你愿收下便好。"
我环住赵泽荫脖颈,连声应道,"愿意愿意自然愿意。快歇息吧大将军,明日该起不来了。"
“去他的,我要你。”
我不由疑心那血酒当真有壮阳之奇效:缠绵整夜后赵泽荫仍神采奕奕。在太医院寻余清开方时,我忍不住探问其传言真假。
余清打量我片刻,嗔怪道,"尽学些旁门左道。不过西域红花确有此效,倒不算你胡诌。"
"那卑陆王随身带着这种酒,定然不是正经人。"
"未曾诊脉岂可妄断。"余清递来药方,轻叹,"你这毛躁性子得改改了,静心凝神,方可思有所获、学有所成。"
怕余清念叨,我忙逃出太医院,准备去探望明途。暖意阁内地龙已不似严冬时烧得炽热,彭绍正在禀事,身旁立着个清癯长须的老者,面生得紧。
彭绍倒是有眼色,温声引见,"这位是翰林院大学士洪辉洪大人。"
我微怔,连忙执礼,"拜见洪学士。"
"洪学士为今岁科举而来,国子监祭酒屈震大人抱恙,暂由洪学士代职。"彭绍转而向老者介绍,"这位是黄一正黄大人,暂任卑陆接应使一职。"
洪学士捋须颔首,"久闻黄大人盛名。"
未再多言,彭绍便与洪辉退下。我凑到明途案前,见是洪辉推举的监考官名录,特呈御览。
"哭呜呜,你说若我去应试,能中何等名次?"
"府试尚且勉强。"明途瞥过折上的呈批,轻笑,"不过呢,许多饱学之士终其一生也未必及你胸中丘壑。便是那些出口成章的老翰林,见着卑陆王怕也要噤若寒蝉。"
我讶然,"那小辫子还算和善,何至于此?"
明途起身轻拍我的肩,意味深长道,"纸上谈兵者众,历遍生死者稀。此亦二哥不喜文臣之故——他们的血性,多半耗在了同室操戈上。"
我悠悠叹道,"文治武功,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
见天日晴好,我便陪明途往松林漫步。一路说了许多朝堂见闻,最后话题落在机要处上——因瑞亲王长时不在,便举荐他人常任,明途并未应允。
潘俊,工部侍郎,曾任珠州随河河道使,因治运河有功擢升锦州。
"此人……如何?"
"时移世易,未可妄断。"明途拾起落地的松果,摇摇头道,"瑞亲王举荐他,多半为丰州运河的工程。丘陵是个硬骨头,潘俊亦是。哎,丘陵乃难得的干才,若因此折损实在可惜。"
忽想起此前偶闻吕显、韦放与赵泽荫密谈之言,他们对丘陵确多微词。
我垂首思忖片刻,轻声道,"此事交与我。我恰好认得几位重金办事的江湖豪杰。"
明途眼波流转,笑意漫上唇角,"嗯,那便托付于你。还是玥儿最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