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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风起南疆,剑指青崖 晨光从窗纸 ...

  •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清透谢溟衡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沈疏羽练剑的声音——剑锋破空,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固定的节拍。

      昨夜睡得很沉。自从那次发作被沈疏羽撞见之后,他已经有七八天没有发作过了。沈疏羽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每日早晚用灵力替他梳理经脉,那东西像是被暂时安抚住了,蛰伏在某个角落里,没有动静。他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不疼了。只是那道疤横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提醒。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沈疏羽正在院子里收剑,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淡青色的衣袍映得发亮。银色的面具覆在脸上,露出的一只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像被水洗过。他看见谢溟衡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谢溟衡坐到廊下,看着他把剑擦拭干净,又看着他走进灶房。他想,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

      早饭后不久,谢溟衡坐在廊下,风从南边来,带着战场方向特有的焦灼气味——不是烟火,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空气里,呼吸时胸腔发闷。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地铺开,把天光滤成一种发青的惨白。

      谢溟衡抬手按了按耳后一枚晶片。那是季听浔临走时留下的传音石,他说这玩意儿跟神域那些花里胡哨的灵玉不一样,是南煜国斥候专用的东西,耐造,不怕干扰,边境那种妖气乱窜的地方也能用。

      半柱香前,它亮了。

      季听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短促了一些,不像是慌张,但少了那股一贯的松散劲儿。“归筵,我爹这边有点忙不过来。你若是得空……”

      他的话被什么打断了一下,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太清。季听浔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来也行,你自己看着办。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然后传音就断了。谢溟衡把传音石收进怀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屋檐斜斜地落下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站在暗的那一侧,垂着眼,似乎在掂量什么。沈疏羽收拾完灶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少年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指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沈疏羽没有开口,只是靠着门框,等他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溟衡抬起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听浔在边境那边,他父亲可能需要人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那些话说得简单一些:“那边情况不太对。西凛国最近动作很大,不只是凡人军队在动,还有修士的影子。边境上冒出一股来路不明的势力,专挑守军的薄弱处下手,像是有人在背后调度。”他把声音放得更平了一些,好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听浔传音来,虽然没明说,但应该是撑不住了。”

      他说完这些,抬眼看向沈疏羽。他没有说“你能不能陪我去”,也没有说“我一个人去也行”,他只是把知道的事情都摊开来,放在对方面前,然后安静地等着。那姿态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坦荡——你可以选,我都接受。

      沈疏羽靠着门框,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他想到谢溟衡说“听浔传音来”时手指在剑柄上不自觉地收紧的样子,想到他方才站在阴影里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的模样。他把这些细节在心底过了一遍,然后开口:“季听浔那传音,是传给你一个人的?”

      谢溟衡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传给我一个人的。”

      “那他知道他这传音一发,你会去。”

      “大概吧。”

      “他既然知道你会去,还传。”沈疏羽站直了身体,“说明他确实在等。”

      谢溟衡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一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接住了。

      沈疏羽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柄剑,肩上挎着个简单的行囊。“走吧,”他说,“别让季听浔等太久。”

      谢溟衡愣了一下,随即把离渡系回腰间,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穿过晨光与暮色交织的街道。谢溟衡跟在沈疏羽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他的背影被越来越亮的天光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更稳当了一些。

      南煜国与西凛国的边境线,历来就不太平。

      西凛国地处高原,气候苦寒,土地贫瘠。凡人靠天吃饭,修士靠灵脉修行,可两条灵脉在几百年前就枯了一条,剩下那条被几大宗族把持,寻常人家连汤都喝不上。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是选择向内整饬,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南边——南煜国地势平坦,水草丰美,灵脉虽说不上多富庶,可胜在分布均衡,家家户户都能分润几分。

      边境的冲突近些年愈演愈烈,起初只是凡人军队的摩擦,渐渐地,修士的影子也开始出现在战场边缘。季听浔的父亲离光将军镇守此处快二十年,硬是以一己之力把西凛的侵扰压在三道防线之外。可这次不一样。传回来的消息里,沈疏羽看到几个让他眉头微皱的字眼:妖族动向不明,西凛内部似乎出了变故。边界上冒出一股从未见过的修士势力,行踪诡秘,从未公开露过面,只在暗处搅弄风云。他们像是战场上的幽魂,来去无踪,却总能精准地打断南煜的后援线,令士兵们疲惫不堪。有人在传,说是西凛请了高人相助,但没人说得清高人是谁,高在哪里。

      两人没有徒步,直接御剑。沈疏羽的剑光快而稳,谢溟衡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离渡出鞘,脚下的剑光虽不及沈疏羽那般流畅,却也稳得住。罡风从耳边掠过,把那些山峦、田野、村舍都拉成一道模糊的线。云层在脚下翻涌,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大地的轮廓——田埂、河道、一片片聚居的屋舍。再往南,那些缝隙里的景象渐渐变了。田地变得稀疏,屋舍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一条条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白光的河。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土石筑成的长墙。墙不高,却绵延数里,墙后旌旗林立,营帐连绵,远远望去像一座临时筑起的城池。沈疏羽收了剑光,在距离营门百步外落地。谢溟衡跟在他身后收剑,两人并肩朝那营门走去。

      营门两侧站着四名守兵,穿的不是寻常的布甲,而是制式的轻灵甲,甲片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他们的腰侧挂着统一的制式法器,气息沉稳,显然有修为在身。看见两人走近,为首的守兵抬手示意他们停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不重但很正:“来者何人?”

      谢溟衡上前一步:“在下谢归筵,槐序山门下。昨日接到季听浔传讯,前来相助。”守兵的目光在谢溟衡和沈疏羽之间来回一巡,又看了一眼谢溟衡腰间那柄通体漆黑的剑,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稍等。”他转身走进营门,步伐不紧不慢,可那种从容里透着一种底气——这是训练有素的兵,见过世面,不会一惊一乍。

      过了片刻,季听浔从营门里大步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劲装换了,穿了一身利落的玄甲,外头只随意套了件旧布袍,还是那副高马尾、刀不离身的模样,只是眉间明显多了些倦色。看见两人,他脚步先是一顿,然后加快,几步跨到他们面前,先跟谢溟衡碰了碰肩膀,又朝沈疏羽一抱拳,脸上浮起笑意:“沈兄也来了。”那语气里有意外,也有几分真切的感激。

      他领着两人往里走,边走边简单说了几句——西凛那边有动静了,往边境线推进了四十里,沿途几个村子都迁了。他爹这几天没怎么合眼,今天上午刚开完军议,现在人在地图室。他带两人穿过几排营帐,一路上有不少士兵和季听浔打招呼:“小将军。” “季哥,回来了?” “浔哥,你那朋友?”语气熟稔,没有半点上下级的拘束。季听浔一一回应,有时摆摆手,有时简短地应一声,步伐没停,却又不显得匆忙。

      他在一顶比周围略大一些、却不甚显眼的营帐前停下,掀开帘子:“爹,人到了。”

      帐内光线明亮,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的木架上搁着一卷卷地图和文书,桌上摊着一幅巨大的边境舆图,压着几块磨得发亮的镇石。离光将军季淮正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图上某处做标记。他身量不算特别高,但肩背很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灰衣,袖口扎得利落,鬓边有几根白发,面容刚毅中透着一种叫人不敢怠慢的沉静。他搁下笔,转过头来,目光在谢溟衡和沈疏羽身上平稳地落了一瞬,然后看向季听浔。“昨日你在传音里说,你这位师弟的剑法很利落。”他又看向谢溟衡,“槐序道长向来不收庸人。你是哪一年入他门下的?”

      谢溟衡应道:“回将军,晚辈是今年春末入的门。”季淮的目光落在他握剑的手上,又移开,没有追问,转而看向沈疏羽。沈疏羽抱拳:“在下沈吟初,散修。与谢归筵同路,听闻边境有变,便一道来了。”季淮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沈疏羽身上多停了一瞬,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了然:“听浔说,你剑法很好。”沈疏羽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虚,只是微微颔首。

      季淮的视线又回到舆图上,拿起那支笔,在图上某处画了个圈:“西凛这次的动向不太对。往年他们进犯,多在秋收之后——抢粮,劫掠,打完就跑。这次不一样。他们在芒种前就动了,沿河扎营,还派人在境外四处勘探灵脉。”他圈出的位置,是边境以西约八十里处的一片山区,舆图上标着“青崖山”。季淮的手指在那片区域划了一道线:“西凛有灵脉枯竭之事,你们应当有所耳闻。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找新的灵脉——往北是冻土,往西是荒漠,往南……”他顿了顿,“往南,就是我们这一片。”

      谢溟衡看着图上那片被圈出的区域:“灵脉枯竭,靠抢也补不回来。除非他们志不在灵脉本身,而是别的东西。”季淮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谢溟衡斟酌着措辞:“西凛的灵脉枯了几百年,他们若真有办法恢复,早该恢复了。可偏偏是最近几年才开始躁动。我在来的路上听说,西凛有位国师——是近年才被重用的,之前在西境荒原隐居,后来入朝便力主南扩。”

      帐内安静了一瞬。季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笔尖圈过的区域,半晌才开口:“你消息倒是灵通。”他搁下笔,直起身子,目光从谢溟衡移到沈疏羽,又回到谢溟衡身上:“你知道这些,还愿意来?”

      谢溟衡迎上他的目光:“晚辈的师兄在这里,晚辈也想弄清楚,西凛那边到底在挖什么。”

      季淮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伸手取过旁边一张纸条,递给谢溟衡:“前日斥候在青崖山一带发现了一些异常。这是他们的记录。”纸条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下的:石壁上有裂隙,深不见底,裂隙边缘有霜纹,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周围灵脉枯竭,地气紊乱,下探时法器失灵。

      沈疏羽的目光在“霜纹”二字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季听浔在一旁抱臂看着:“我明天打算带几个兄弟去那边看看。”季淮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变化:“去吧,自己小心。”季听浔咧嘴一笑,谢溟衡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

      走出营帐时,天色已经有些偏西了。营帐间的通道上有士兵来来往往,有人在检查甲胄,有人在清点箭矢,有人在低声交谈。季听浔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有了什么着落:“明天早点起,我让伙房多烙两张饼。”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像这暮色里唯一轻快的东西。谢溟衡把离渡扶正,抬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际——灰云低垂,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征兆,像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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