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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月无关 臣惶恐,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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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跪在她身前,涩声道:“陛下正在长安积蓄兵力。罪臣无能,原想挑起匈奴与鲜卑间的争斗,为陛下多争取些时日,却未能成事,只得将祸水东引……如今匈奴的主力尽在兖、豫二州,罪臣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城破时力劝一二,令胡骑善待百姓,不再肆意劫掠。”
萧梨没有听懂。她还太小,连长安和兖、豫二州在哪里都不太清楚,也不明白匈奴为什么不打那二州,就会去攻打长安。更不明白为什么都已过了这样久,远在长安的父皇还是没能收整军队,攻回洛阳来。
满城百姓皆翘首企盼着王师东返,可父皇,真的还记得洛阳吗?
看着先生脸上近乎痛楚的哀伤,萧梨忍不住抱住了他,努力揉开他眉心的褶印,怯声问道:“是不是只要父皇再攒几年的兵马,就能杀回来救我们了?”
程殊没有回答,只是回抱住了她,将下颌支在她蓬松的发顶上片刻。她感觉到先生微颤的身体逐渐平复,仿佛汲取了什么力量般,稳稳地抱起她,送回内室榻上。
又到她该睡觉的时辰了。
她想快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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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小桃今年二十了,她是罪奴,未曾办过及笄礼,红着脸求徐管家为她买一只钗时,眉眼间流露着一种萧梨看不懂的韵味。
后来徐管家便求了先生,续弦娶了小桃为妻——徐管家的妻儿皆死在了洛阳城破的那日,孑然一身至今,也该有个暖心人陪伴。
小桃不再在书房侍候了,萧梨白日里不用伪装,夜里也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卧房,倒是大松了口气。
多数时候,午后只余先生与她二人在书房。房门一关,仿佛把那些凄凉惨痛都暂时关在了外头,小小一方世界里,只余糕饼的甘甜与茶墨的清香。
不像萱姑姑说女孩子识字通理即可,读太多书没有用,先生什么都肯教她。
每日午后,先生都会带着她学一篇书,再让她窝去自己的小角落里抄写复习,顺便练字,有不懂的再问。
她的腕力不足,偏又喜欢先生那笔劲力透纸、风雅绝逸的字,便央着先生给她写了好几副字帖,捧在案前,循着那骨清神秀的一笔一画,细心临摹。
被她缠磨得久了,先生偶尔还会亲自带着她执笔落墨,悉心指点她如何运腕使锋、走笔提按顿挫。
每每被先生圈在怀里,看着他骨节修匀的长指覆着她入府后被重又养得白嫩娇软的小手,提笔勾点轻划,萧梨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听着他温润的嗓音在耳边絮絮轻语,看着笔锋随着两人交织的呼吸来回起落,直想将这刻短暂的温暖与静谧统统打包,装进童年宫中她用于存放宝物的珍匣里,永久封存起来才好。
功夫不负有心人,练到后来,她的字迹竟与先生像了七分。若是肯花心思逐字精摹巧饰,即便熟悉之人一眼望去,怕也要以为是先生亲笔手书。
萧梨很喜欢这间书房,即便是先生随军出征不在府中时,每日也要来此读书。
书房里四壁皆立着书架,卷帙分门别类,排列整齐,都是她与先生在这几年里陆陆续续,每日挑选整理出来的。两侧夹室则堆放着浩如烟海的杂门经卷,甚至还有好几口装着孤佚竹简帛书的漆箧——当年洛阳城破时,匈奴铁骑从各世家豪宅内收缴而来的珍贵书籍,没有毁于战火的,都被呼延烈一股脑地送来了程府。
不知为何,呼延烈一个匈奴人,却对先生十分信重,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徐管家说,城破之时,先生手捧玉玺,领着一众未及随父皇出逃的王公大臣们,出降于宫门之外。呼延烈远远见了先生,便下马亲自相扶,态度颇为恭敬,虽不肯制止手下烧杀抢掠的残暴行径,却也听了先生规劝,没有对城内的世族赶尽杀绝。
匈奴人粗蛮残暴,打下城池不会治理,动辄弄得民不聊生,流民乞活军作乱频频。也是先生推举了数位汉臣名士,随同诸胡将一起镇守驻地,以汉制为则,抚恤民生,劝课农桑,才使得饱受兵乱的兖豫诸城渐渐恢复了生机。到后来,竟引得幽、冀二州大批不堪鲜卑人劫掠的百姓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人口源源而至,田野复垦,粮草日渐充盈,军器甲胄亦修缮齐备。呼延烈亲见以汉法治民的确有益,对先生愈加信任倚重。
程殊的面色却日渐苍白,带笑的眼角不再清朗如月,依稀挂着几分不属于他年纪的憔悴沧桑。
又一年冬日,天寒大雪,程殊借口抱病,连日不入朝,日日只与萧梨窝在书房内烤火。
萧梨今岁已满十五了,随着身量渐长,依稀有了几分少女的袅娜。小女孩生性总有几分爱美,何况她的眉眼天生精致姣丽,路过水边镜前总忍不住驻足自鉴,顾影自怜。
可先生却从不夸她生得美,自她去岁十四生辰之后,也不允她再“值夜”,几乎不在夜里见她。萧梨敏感地觉察到,似乎她越是流露女儿家的柔美之态,先生就避她越远。是以尽管徐管家替她置办了首饰妆奁,房中属于女孩子的用度一样不缺,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对脂粉的好奇,照旧梳着幼时的双垂髻,一团粉嫩天真的孩子气模样。
窗外飞雪簌簌,房内炭火熏红。
萧梨蹲在炉边剥开只滚圆橙黄的橘子,没忍住,先往唇中塞了一瓣。
唔,汁水丰盈,清新沁甜,不枉她在送来的数篓蜜橘中苦心挑选了许久。少女开心地眯了眯眼,又转身踮起脚尖往前蹿了几步,趁先生凝神于沙盘间,掰下一瓣伸手送至他唇边。
程殊正在想事,下意识张唇咬了那瓣蜜橘,咀嚼几口才反应过来,侧眸似叹非叹地觑了她一眼,正色训道:“臣惶恐,请殿下莫再如此。”
萧梨狡黠一笑,扮了个鬼脸,扯着他的衣袖奶声奶气地抱怨道:“这堆密密麻麻的蚂蚁窝有什么好看的,先生这几日眉头紧锁,茶不思饭不想的,就盯着它看。”
她探头凑到程殊身边,与他一起细看眼前硕大的沙盘。
这座沙盘做工极精,以玉屑堆峙为山岭,青釉蜿蜒为江河,山川形势、城邑关隘一应俱全,细至沟塍小道亦鲜明可辨,与民间粗疏的纸图迥然不同,既可远观全局,又便于兵势推演——乃是呼延烈听闻先生抱病,特地赐下的,供先生病中参考解乏之用。
程殊被她闹得一笑,俯身捏了捏她的鼻尖,随即退开半步,将她揽到沙盘正前的位置,语气亲昵又郑重:“殿下,这可不是蚂蚁窝,这是大梁的江山天下,千万里的锦绣山河。”
萧梨皱了皱鼻头,只见沙盘上的河山被各色小旗插得密密匝匝,错落分为四片版图,心头忽然生出股落寞来,将插在洛阳地块上代表匈奴的黑旗拔起来往地上一扔,嘟哝道:“这哪里还是大梁的天下,分明已经姓呼延了!”
程殊弯身捡起那面小旗,重新插回沙盘上,语调带着点薄如蝉翼的希冀:“兴许明年开春,洛阳便能得见王师东返了。”
萧梨眸光一亮,差点高兴地跳起来:“先生此言当真?”
程殊涩然一笑,揉了把她的脑袋并不作答,反而指着沙盘上的诸多要塞,为她一一讲解起来:“这是我们身处的洛阳,从这里往西,是关中长安,陛下的暂居之处。往东,则连着兖州、豫州、青州,尽是大梁的膏腴之地,沃土千里。”
萧梨定睛细看了会儿——洛阳东北方的冀、幽二州上插了代表鲜卑的蓝色小旗,而豫州与兖州的大半,甚至再往东而去的青州部分,皆已插上了代表匈奴势力的黑旗。
至于代表大梁的红色小旗,则零星散落在关中、淮水以南的各区块间,原本辉煌炽烈的红,也显出几分莫名黯淡,像傍晚窗纱间斑驳稀碎的残阳。
程殊长指一点豫州南部:“如今匈奴势力已席卷中原半壁,兵精粮足。呼延烈一面于东线葛陂屯兵造船,窥伺淮南寿春,一面调锐师屯驻弘农,只待明年开春冰解,便要自西线破潼关挥师关中,直取长安。”
萧梨“啊”了一声,眸中染上分急色:“呼延烈要攻打长安?可父皇都在长安经营三年了,总不会还打不过匈奴人吧?”
程殊的目光微晃,低哑叹道:“殿下,您相信王气与天命吗?”
萧梨抬起头,正巧看见他颈间微凸的喉结一颤,胸口起伏不定,只觉浑身无端也染上股肃杀的哀意,不由颤声问道:“天命,在长安吗?”
程殊闭目良久,低低应了声:“会在的。”
那语气低绝哀婉,也不知是在安慰萧梨,还是在安慰自己。
年节一过,程殊甚至未及与萧梨画完墙上的那副消寒图,便随着呼延烈出征了。
萧梨在洛阳日夜焚香祷祝,只愿父皇旗开得胜,长驱破虏,一战荡平匈奴,领着王师凯旋归来,收复洛阳。
可她等啊等,从开春一直等到夏末,却只等来了罹患时疫、命在旦夕的先生。
程殊被人抬回府时,正逢一场骤雨。
滂沱的暴雨打湿了他的鬓发,一缕乌发湿漉漉地黏在凹陷的颊边,一双漆幽的眸子嵌在惨白的面上,形销骨立,神魂飘离,活像个被逼返人世的孤魂野鬼。
他身染恶疫,神志昏沉,却仍严命徐管家看住萧梨,不许她靠近院门半步。
萧梨怎肯甘心,拉着徐管家软磨硬泡,金豆子掉了无数颗,终于哄得他心软,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她趁他入内送药时,躲在隔间里,往内室偷瞧一会儿。
程殊斜卧在榻上,人比归来时又消瘦了一大圈。枯瘦如竹的手腕自素白衣袖间探出,接过药时袖管空空荡荡,更衬得骨节嶙峋,触目惊心。
徐管家见他这副模样,目中现出分不舍,婉言劝道:“您出征前夜观星象,便说王气不在长安,反在洛阳。如今一役果如您所料,您已尽了人事,大梁气数已尽,天命不可奈何啊。”
程殊眉眼间盈着抹萧梨看不懂的深沉,闻言惨笑了声,语带微嘲:“枉我费尽心机,筹谋三载,自以为天衣无缝,谁知终究纸上谈兵,徒劳可笑罢了。”
徐管家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先生冒着天大的风险,将呼延烈东西两线的兵马布防、虚实机宜,尽数以密信报予了长安。长安城坚粮足,但凡陛下肯依先生之策,舍命咬住呼延烈主力,多坚守片刻,镇守寿春的谢戡将军便可借机挥师北上,尽复中原。东线失守,呼延烈必定回师相救,届时王师乘势东出,与谢将军会师合击,洛阳指日可复。”
说到此处,徐管家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微转,缓缓道:“要我说,先生之计虽经天纬地,算尽兵机,却未免……太相信圣心了。”
程殊低着头,长睫之下嘲意似利刃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倾覆而来的颓丧与苍凉湮没,只余一身的沉默与疲倦。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色哀哑如埙:“经年已过,陛下不肯信我一介降臣……亦是情理之中。”
徐管家哪里见得他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语中便带出分不忿:“永昌老儿是个孬的,临阵怯敌,竟弃了长安不战而逃!还落水狗似的被呼延烈困在了襄阳,南渡不得。若不是老天爷心疼无辜百姓,连下了几个月的大雨,又得先生舍身相护,故意染了军中时疫,力劝呼延烈撤军,我看此次不但关中,连襄阳也得跟着沦陷!”
“放肆!” 程殊眉心骤蹙,目光一凛,瞥向隔间处那一角微露的裙摆。
门外是只落毛凤凰,本就无关痛痒,徐管家并不真心尊敬,也不懂程殊为何侍候得这样精心,闻言不收反怒:“这些年我冷眼瞧着,各州郡县在先生的治下,反倒比在大梁治下还繁荣些。先生一片心意明珠暗投,依我看,往后倒不如专心辅佐呼延烈罢。”
“徐荣!” 程殊手中药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怒不可遏:“你娶了新妇,便忘了当年你的妻儿是如何惨死的了?”
徐管家面上气势顿时一馁。他俯身去收拾地上碎瓷,双手微颤,嘴上仍不肯饶人,低声喃喃道:“先生不寒心,我都替你寒心。”
萧梨惶惶站在门外,整个人如坠冰窟——父皇这般辜负先生,先生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寒心吗?
先生若是择木别栖,那她……是不是就要被献给呼延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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