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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玉碎丹墀 于贫僧却是 ...
春莺声声,午后的晴光懒困,渐次爬过户牖,照在伊人软玉一般的面上。
萧离缓缓睁开了眼。
算来,这是她与雪尘修坐忘禅的第十五日。
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这样久。
雪尘身上的鞭伤结痂,无须再卧床静养后,僧人便带着她在窗边的软榻上趺坐。她多数时候闭目静思,有时会与雪尘说上一段,如此断断续续数日,竟也恍若隔世、如渡沧海。
僧人只是静静听着,耐心又温和,从不做出任何点评,甚至连眉眼细微处的表情都纹丝不动,宛如一朵寂夜中洁白安静的幽昙。
萧离忽然拂袖起身,眉眼恹恹,夹着丝莫名戾气:“这破禅,本宫不修了。”
她想下榻,手却被雪尘握住了。
僧人的手干燥又温暖,与他清寂自持的外表迥然不同,甚至还带着几分缠绵燎人的炽热。他的五指缓缓收紧,声音低沉:“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殿下的执取心近在眼前,只有究其根由,方能对症下药。”
萧离狠狠摔开他的手,孤身下了榻,暴躁如盛夏急雨,驱赶着她在室内来回踱步,长甲在无意识间陷入掌心,几乎刺出血来。
终于,少女驻了足缓缓回身,看向榻上犹自严整趺坐的僧人,抬起的双眸竟似蘸了血色般幽深。雪尘淡淡回望着她,心中不觉微紧,只见一抹凄厉的笑划过她的唇畔,少女面色惨白,一瞬竟似地狱中爬出的厉鬼。
下一刻,一口黑血喷薄而出,溅落在明净无尘的地砖上,泛起一层幽异的蓝光。
萧离身形一晃,向后软倒,被急步而来的僧人揽进怀中。
“殿下何时中了毒?”
雪尘眉心紧蹙,按上她的腕间,凝神细听。
萧离被程殊以养疾为名禁足于府中,外人皆以为这养疾不过是个幌子,谁知她竟是真的脉息细弱,时缓时结。从脉象上看,并不似是中毒,反倒像是旧弱之症,忌情志波动,需要静心养神。可如今见她口吐黑血,倒似是中了什么阴诡罕见之毒,经年蚀体,积久成患。
萧离伏在他肩侧,被拦腰抱起放于榻上,直到脑中的晕眩如潮水般缓缓散去,才有气无力地调笑道:“若我说我快死了,大师可愿与我春风一度?”
她分明不贪恋男女之欲,可自与他初识之日起,便心心念念、抓住机会便要提起这桩事,雪尘目光一凝,试探着问道:“殿下身上的毒,需由此道方可解?”
萧离嗤了一声,目光微嘲:“若我说是,大师便会替我解毒吗?”
雪尘一窒,随即轻叹:“殿下,贫僧是出家人。”
萧离素来打蛇随棍上,开口便是一连串歪理:“佛门不是有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典故,佛说普度众生,连鹰与虎都能被照顾,怎么轮到我一弱女子,大师便不肯度了?”
雪尘苦笑:“于佛祖自是度人,于贫僧却是……破戒。”
萧离双目瞪得滚圆,下意识便道:“你还怕破戒?你吃过肉、喝过酒、满嘴的诳语张口就来、连秦淮画舫里的舞姬都抱过摸过了,怎么一到本宫这儿,就又要端起那堆清规戒律了!”
雪尘不答,只是浅笑着静静看她,俊秀的面上神鬼莫测。
萧离莫名被他看得发毛,只伸指戳了戳他素净的僧袍,没好气地转移话题道:“满嘴都是血腥气!死秃驴,你有没有点眼力见,快给本宫倒茶来。”
雪尘好脾气地起身,端茶倒水递软巾,将这只娇贵的祖宗伺候好。又将地上的血污收拾净,掀起小窗,给熏炉添罢香饵,萧离深嗅几口宁静微苦的沉檀香息,苍白的面上才逐渐沁出一丝人色。
倒不知是谁在养伤。
刚停下来,萧离又开始挑剔先前的茶水走了香,非要雪尘去重泡。
眼见高僧如府内小侍一般被使唤地团团转,萧离才吐出一口浊气。她歪在床头,抬头看了会儿帐顶,一时百无聊赖。这禅反正是不太想修了,便抬手敲了敲床板,等了许久房外也无人应答,耐心彻底耗尽,扯着嗓子号丧一般:“黎嬷嬷——”
一声鬼叫,屋顶的灰都要被她震下一层来。
“殿下,有何吩咐?”
黎生匆匆赶来的时候,一手拿着小平铲,另一手还提着个盛了泥灰的木桶,紧束的袖上尽是泥点与草屑。显然在门前站岗对于黎大管家实在屈才,闲了这些日子,已经开始上房揭瓦——修葺房顶了。
萧离嫌他一身的古怪馊泥味,皱着眉让他退远了两步,才问:“我于府中‘养疾’的这些时日,外头都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王旸那档子官司吵成什么样了。
程殊如今权势滔天,还没篡位就是有南定派这几姓高门牵制。他利用王旸“死而复生”之案发难,无非借此剪除政敌,好从此在朝中一手遮天,再无掣肘。
可琅琊王氏怎甘坐以待毙?
王氏枝繁叶茂,在朝任职的子弟不计其数,其中最有分量的,乃是王筠之族兄王崧,其外任豫州刺史,一方的封疆大吏,手中实打实握着一州雄兵。
到时真被逼反了,受苦的还不是刚安定没几年的江东百姓。
王筠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能坐到那般高位的,能有什么好人呢?
他程殊自己,也没什么两样。
黎生觑着她的面色,小心翼翼地劝:“殿下身体不适,好容易静养了几日,还是莫要多思多虑……”
萧离眼刀一斜,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我竟不知你的主子何时改姓了程?怎么成日里尽向着他说话!”
这话说得重,黎生面色骤变,立刻俯身跪地,惶恐道:“不敢……实在是……”
萧离不过随口一句气话,见黎生面上竟真泛了层白,不禁蹙了眉头,认真起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快说。”
黎生低头再不敢看她,吐豆子似的一气禀道:“殿下被禁足次日,程令君便向王氏发难,重审王旸案,依法定罪,株连王氏一族上下千余口。王氏自然不肯,豫州刺史王崧已联合广陵太守卢彪,以令君‘拥兵囚禁摄政长公主,篡逆之心人尽皆知’为名,共同举兵清君侧,东西两路大军已朝建邺开来。如今建邺满城戒严,程令君已亲赴石头城督战。”
萧离脑中轰得一声,竟又是一阵眩晕。
外患未除,西渊与北朔尚在黄河以北虎视眈眈,南梁又开始内斗不休。
前有永昌与延昌二帝,后有程殊与王筠。
那至高无上的尊位,究竟有什么魔力,染得曾经清辉素月的无暇白璧,也终究化作了一片浑浊漆黑。
可笑,广陵太守卢彪?
昔日的白石教悍匪,被程殊一手招安提拔,在横江之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猛将,如今却倒戈相向,与王氏共同起兵来清算昔日旧主。
终年打雁之人,倒是被雁啄瞎了眼,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活该!
萧离拍榻而起,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笑着笑着,唇角却又有黑血漫溢而出。
有瓷器碎裂之声,是弃了茶盏的雪尘匆匆而来。
“殿下,闭目静心,还记得贫僧教过的数息之法吗……”
脑中似有无数尖刀在不断搅动,刺痛欲裂,萧离不得不闭目压下纷涌的思绪。可当她终于按照雪尘的指引,回归心底那片寂灭之境时,那段沾满血色与火光的噩梦,竟又不受控制地浮现上来——
那是卢彪的脸。
粗蛮凶汉咧着满口黑黄的龅牙,手中长刀寒芒一闪,狠狠砍在琼蕊夫人的后心,一刀毙命。
刚推开殿门的萧梨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倒在自己面前,连句话都没吐出来便断了气。鲜血从她纤弱的身体里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一大片青玉砖。
萧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一时竟不觉得悲伤,只余无边的空寂与茫然。
母亲,按说该是她最依恋亲近的人。
可细细数来,琼蕊夫人在她短暂人生中,留下的痕迹却实在太少了,少到她甚至难以相信,这位整日絮叨着让她帮扶弟弟的女人,会舍身替她挡下入殿前的那致命一刀。
为何这个一辈子都自私自利满口算计的女人,却在生命的尽头,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高尚无私的母亲?
教人爱不起来,又再也忘不掉。
卢彪看清了来人,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不知怎的,面色骤然大变,提着染血的刀,慌慌张张跑了。
萧梨犹自怔忪,目光像是离了体的魂魄,飘飘荡荡着穿进殿内。
神龙殿是太初宫的正殿,金梁雕龙,丹楹刻凤,一番恢弘气派的天家之景。然而如今那象征巍峨皇权的九重玉阶上,却是一片血色狼藉,横陈着她幼弟萧承璟的尸体。
她这个弟弟,年岁不大,心智不全,却随着父兄轮番登极而由太子变作太弟、又自太弟复为太子,由始至终的尊贵。
可这份一出生便娇生惯养、连根手指都没被划伤过的尊贵,却未能为他挡下寒铁刀兵——他的喉间、胸前裂了数道狰狞的血口,像个破布娃娃一般,被随手弃置在丹陛之下,已然失却了气息。
再往上,高高的玉阶尽头——一人正持剑而立,沾着血色的剑锋薄而利,一片凛冽的寒光随着微颤的剑尖不住摇曳,勒得人心弦也随之上下骇然。
那人单手压在永昌帝肩胛之间,似蕴着千钧之力,迫着他在御案前落笔。
萧梨觉得自己应该尖叫。
可意外的,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魂魄和躯体像是分离了一般,如神明一般高高漂浮在天上,冷淡而平静地俯视着这一场凄惨而可笑的闹剧。
甚至还有个声音在心底冷笑: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可信!
你那么一厢情愿地相信他,蒙着眼睛、捂住耳朵,到头来,还不就是个笑话!
什么素月清霜,什么一心为国,都是装出来的。
他与父皇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肉体凡胎,只要沾染了权欲,终会扭曲成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寿春陷落后,朝中二帝仍旧争权不休,朝会一日日风风火火地开,偏就没有一道调兵驰援的军令。永昌帝甚至还下诏发民夫在濡须水两侧兴建坞堡,万一合肥有失,便在江水渡口处阻击呼延烈。
合肥城守军久候援军不至,反而传来大梁已于后方重新筑起防线的消息,孤城外悬,宛若被弃,士气一落千丈。
一个月后,合肥城陷。
至此,大梁东线谢氏最后的两万残军,尽数葬送。
随着东线谢氏的彻底兵败,太上皇永昌帝立即发难,当朝政变,革去尚书令谢玘所有职务,废了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的延昌帝,重新入主太初宫,登临大位。
这位因荒唐弄权而失国的太上皇,在断送北国江山后,又亲手倾覆了南朝半壁,只为重登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临朝第一旨,便是急调裴锴驻守江陵的两万大军东下回防建邺,与程殊在广陵新募的一万新兵会师,务必歼敌于濡须口,不让胡骑渡江。
连萧梨都觉得可笑的旨意。
三万对三十万,他当呼延烈是草包,还是当裴锴、程殊是神仙?
她日日探听军情,焦灼难耐,可程殊忙于前线战事,即便回宫述职,也未必有暇来看她。她便买通了宫门线人,留意先生的消息。
今夜她睡到一半,忽听线人来报:先生夤夜自前线归来,正在神龙殿与父皇商讨军情。她实在按捺不住,便扮作宫女捡了条偏僻的小道,想趁机看他一眼。
哪怕说不上话,安安心也好。
今夜的神龙殿格外不同,平日里大批列队拱卫的禁军都不见了踪迹,只在几处要道口零星立着几个服制陌生的兵士。四处都静悄悄的,连一声老鸦叫都无。
萧梨仗着身量娇小,借着夜色猫儿似的七钻八绕,很快躲到了殿外廊柱之后,正在犹疑之时,忽听见殿中传来了隐约的尖叫与悲泣声,似是母妃的声音。
她愈发惊疑,急急上前,推开了殿门,不想竟见到了这般惨象……
寒意自四面八方袭来,透入骨髓,将原先那人带来的温暖一点点抹去。萧梨面色惨白,仓惶后退了半步,被门槛绊倒,摔在了地上。
为她跌倒的声响所惊,上首的永昌帝手中笔锋一顿,低眸玩味地扫向殿门处几乎摔碎了的少女。
被人持剑逼宫,当面杀妻杀子,他面上的慌乱却渐渐褪了,反倒露出了个轻蔑的笑。
永昌帝常年服食丹药,初冬时节仍披一袭绫罗单衣,宽袍广袖,清癯似鹤,迎风翩翩若仙。偏他满头银丝枯槁如荒草,眼窝深陷,面上褶皱重叠,浸润在一股子奇异的潮红中,生生挤成了“邪祟”二字。
活像一具刚刚下葬,转头又从坟茔里爬出来的僵尸枯骨。
这位半魔半仙的帝王啧了一声,竟是扔下笔,悠然道:“这万里江山,朕若得不到,就算亲手毁了,也轮不到你。”
他被压得无法站直,仍艰难地转过头,威势十足地逼向挟持他的人,冷笑道:“朕当真小瞧了你。你究竟予了琅琊王氏什么好处,竟让王筠撤了禁军,由得你犯上逼宫?当年若不是朕为你与玉鸾赐婚,又一力擢举,满朝上下,谁会听你一介寒门子说话?朕一番苦心栽培,连你的字都是朕亲赐的,不想竟亲手为自己养出了一头中山狼!”
“你说是不是啊,程晏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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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碎丹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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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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