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珊瑚海 闻灵X蔚铮 ...

  •   没有人会记得十六岁那年一起看过“珊瑚海”的闻灵和蔚铮。

      那个热烈明媚的少女和那个胆小自卑的少年——

      他们永远都不会再相认,也永远都不会再重逢。

      *
      因为我姐和我姐夫离婚的事,我和郁昭煦大吵了一架。

      说实话,我真的不愿意和他吵架。他每次和别人吵架的时候都只会比谁嗓门儿更大,从来不肯讲道理,语言系统的进化水平还不如我那个还没上小学的外甥。

      我和他结婚快一年了,大部分时候我们都能在家相安无事,各干各的,把对方当空气。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我和他才会爆发极其强烈的争吵,比如这次。

      这次的争吵源于一通电话——

      我姐和我姐夫离婚了,我给我姐打电话,把我姐夫痛骂了一顿,被郁昭煦听到了。他说我姐夫没有我说得那么不堪,让我别口无遮拦,我说你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咱俩早晚也得离。

      郁昭煦忽然就不说话了,沉着脸站在房间门口冷冷地看着我,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开口问:“你是不是真想和我离婚?”

      “是。”沉默了很久,我抬眼看向他,问,“你同意吗?”

      “你如果同意的话,咱俩现在就去民政局办手续。”我神色平静地说。

      他显然被我一脸无所谓的态度给激怒了,却没再继续发火,而是转身摔门走了,一走就是整整半个月。

      *
      我并不关心他这半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他在北京不只有一处房子,我知道他之所以愿意和我一起住在什刹海附近,是因为他觉得这里离他家公司远,离他爸妈和他哥住的地方更远。

      一年前,我大学毕业刚不久,为了躲避被我妈强行安排出国,答应了和郁昭煦结婚,一个人从L市来到了北京。我爷爷在退休之前是一位高中语文教师,郁昭煦的父亲曾经是我爷爷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后来靠着创业起家,年纪轻轻就成立了一家上市公司。这些年来,郁叔叔经常会回L市探望我爷爷,还说我爷爷一直对他很好,所以非常积极地撮合他的大儿子郁薄寒和我姐,以及小儿子郁昭煦和我。简而言之,郁叔叔说他只认我姐和我当他的儿媳妇,特别希望郁家和宁家能结亲。

      我之所以答应和郁昭煦结婚,其实是因为私下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他有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北京一家知名企业的董事长的女儿。郁昭煦说他妈特别想让他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为了方便两家公司之间的合作,可郁昭煦却很反感他妈这么做,所以宁愿答应和我结婚,也不想被他妈成功促成一桩“商业联姻”,变成一个通过牺牲个人幸福来换取公司利益的“工具人”。

      我告诉他,他真的想多了,这桩“商业联姻”大概率成功不了,因为我听说那个女孩非常漂亮并且非常优秀,从小就不缺人追求,身边永远围着一大堆学历高、家境好又疯狂喜欢她的富二代。

      说实话,郁昭煦这人虽然长得不赖,却实在是那个女孩身边的一众富二代里最无所事事也最脾气古怪的一个,我觉得那个女孩无论从自己的众多追求者里再怎么挑,也绝对不可能挑到他的头上。

      如果他妈真想让郁昭煦和人家联姻,都不用郁昭煦表态,人家肯定第一个不同意。

      “追我的人多了去了!”

      “从小到大都只有我挑别人的份!什么叫她不可能挑到我头上?”听完我的一番分析,他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在我面前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一脸不服地冲我吼道。

      我俩正在一家咖啡馆里聊婚前协议的事,正值周末午后,店里人来人往,座无虚席。注意到附近的客人们纷纷抬起头朝我们看了过来,我满心窘迫,笑容僵硬地拉着郁昭煦的袖子让他赶紧坐下,告诉他不要情绪这么激动,有话好好说。

      他翘着二郎腿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一边晃着手里的咖啡,一边态度非常傲慢严肃地对我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我们只是协议结婚,你不能真的爱上我,更不能每天都纠缠我。”

      “放心吧!”我笑着向他保证,“我绝对不可能会喜欢上你的!”

      “更绝对绝对不可能会纠缠你!”

      “你简直……”我想告诉他你简直方方面面都踩中了我的雷点,甚至已经达到了我在挑选相亲对象的时候都一定要避雷的程度,却怕他突然反悔不肯答应和我结婚了,连忙改口道,“你简直太优秀了!”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摄影师,绝对不敢对你这么优秀的人抱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一边美滋滋地签着婚前协议,一边故意拖长语调对他说。

      我和郁昭煦的确在这段婚姻中各有所图,甚至都只是以这段婚姻为工具来谋取自己的自由,但我姐和郁薄寒的婚姻不是这样。

      郁薄寒是郁昭煦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我姐宁暖刚离婚的前夫。

      他们的婚姻只维系了七年,我至今都还记得七年前,在我姐答应了郁叔叔说自己愿意跟郁薄寒结婚那天,我问她:“姐,你真的愿意嫁给他吗?”

      姐姐告诉我,她愿意,发自内心地愿意。

      我姐从小就比我更懂事,永远处处让着我,对长辈的意愿和要求更是从不忤逆,永远听话顺从。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担心她是迫于长辈的压力才答应嫁给郁薄寒的,可那天姐姐满心期待又温柔炽热的眼神却清清楚楚地告诉着我,她真心主动地选择了这段婚姻。

      很可惜,最终的事实证明,她把满腔的真心错付给了一个根本就不值得她信任和依靠的男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姐夫郁薄寒这个人,因为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他虽然和郁昭煦是兄弟,个性和气场却跟郁昭煦截然不同。

      听说他遗传了郁叔叔在做生意方面的天赋,工作能力特别强,是个在职场上杀伐果断的狠角色。这么多年来,我只知道他平时很少回家,对我姐和我外甥也不怎么关心,直到在我姐和他离婚那天,我从别人口中听说,他当年强烈地反对过和我姐结婚。

      他们说,郁薄寒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姐。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吗?”和郁昭煦吵架那天,他气急败坏地质问我,“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判断能力?”

      “你不用一个劲儿地替他开脱!”我坐在床上抹眼泪,气得满脸通红地冲他吼,“反正他就是个烂人!就冲他对我姐不好这一点,他在我眼里就永远都是个烂人!”

      “我恨死他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原谅他!”

      那天我和郁昭煦吵了很久的架,吵着吵着突然开始控制不住情绪,甚至把手边的枕头和抱枕全都砸向了他。直到看到他转身摔门离开,我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不至于像个疯子一样失控。

      我没疯,我只是心疼我姐,我心疼她白白浪费的七年,更心疼她错付给郁薄寒的感情。

      不知道为什么,在郁昭煦离家出走的这半个月里,我破天荒地开始失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个人躺在床上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昨晚我收到了几张郁昭煦在酒吧里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的照片,全部来自于我在北京唯一的朋友向晚晴。

      向晚晴是我读大学时的学妹,毕业后来到了北京工作,工作单位就在什刹海附近。她说她昨天下班之后和同事去了酒吧,刚好看到郁昭煦正在跟几个美女热聊,后来又看到了他和一群朋友在包厢里喝香槟。向晚晴说她不知道郁昭煦最后到底喝了多少,反正他是被他的那群朋友给架走的。

      其实我在听到这个消息和收到这几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甚至连半点气愤和委屈的感觉都没有。我和他早就约好了婚后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更知道他从小到大就喜欢流连于歌厅和酒吧这样的场所。他一贯是这个德行,不会因为已婚而有所收敛,所以没什么好让人意外的。

      但这一晚我的失眠突然变得很严重。

      我开始很认真地去思考,这段婚姻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又到底为什么要为了这段婚姻而选择留在北京。我是独立摄影师,没有固定的工作场所,如果不是因为这段婚姻,我不会被困在什刹海,也不会每天只接什刹海或者北京其他景点的跟拍。大学毕业后,我一定会选择继续留在L市,在L市开一家个人摄影工作室,并且努力完成我从小到大一直最渴望实现的梦想——一个海洋主题的个人摄影作品展。

      我从小跟着我爷爷在海边长大,是个离不开大海的女孩。我热爱摄影,我想把和海有关的一切都用自己手里的相机记录下来,我渴望每时每刻都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边。

      北京没有真正的海,更没有真正属于我的幸福与自由。

      在和郁昭煦的这段名存实亡的协议婚姻里,我生活得并不幸福,也并不自由。

      我忽然很想回L市。

      我想看海了,也想我爷爷了。

      *
      我半夜买好了机票,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收拾行李。

      家里来做早饭的李阿姨盯着我往行李箱里扔衣服的动作盯了好久,没过一会儿,我看到她正在偷偷地给郁昭煦打电话。

      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她居然真的可以联系上郁昭煦。在他失踪的这半个月里,我以为根本没有人能联系上他。

      我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蹲在地上把行李箱的拉链迅速拉好,刚想告诉李阿姨今天不用做早饭了,在郁昭煦回来之前也不用再过来了,就看到了一大清早猛地拧开门锁从外面冲进来的郁昭煦。

      难道喝酒能减肥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半个月内憔悴这么多,看着像瘦了十斤。

      “你要去哪儿?”他扶着卧室的门框粗重地喘着气,看样子像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渗满了汗。

      “和你没关系。”我头也不抬地说,拎起行李箱就要走,手里的行李箱突然被他用力一把按住。

      “到底去哪儿?”他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我回L市找我爷爷。”我懒得和他继续纠缠,冷着脸如实说道,“我想看海了。”

      “海有什么好看的?”他皱紧眉盯着我问,嗓门儿突然大了起来,像每次吵架的时候那样冲我吼,“每天看什刹海还看不够?”

      “什刹海和我说的海能一样吗?”她抬起眼睛瞪他,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反问道,“你看过真正的海吗?”

      “我想看的是陪着我从小长大的那片海!只有看到它我才能真正觉得开心!”

      “我不喜欢住在这儿!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声嘶力竭地冲他怒吼,嗓音渐渐染上了哭腔,莫名觉得心里特别委屈,却也突然觉得心里特别痛快。

      我终于把自己憋了将近一年的话亲口对他说出来了。

      我终于能够亲口告诉他,在和他结婚的这一年里,我并不开心。

      许久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松开了按住我行李箱的手,轻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我问:“要去多久?”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我的事你少管!”

      我一把推开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门,不知道为什么,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的视线突然陷入了模糊。

      坐上去往机场的出租车之前,我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附近逛了逛,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什刹海,还有让我熟悉的老胡同、三轮车和涮肉店。

      我心中隐隐约约觉得,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
      回到L市后,我先把行李放回了家,随后带着相机来到了我爷爷在海边经营的商店。这家商店的名字叫作“时光海岸”,以售卖零食、饮料和带有海洋元素的文创用品为主。除了经营这家商店以外,爷爷还经常会在海边帮过来游玩的旅客们拍照,把相机带回店里给他们洗照片。

      听说爷爷的商店最近几年在网上很火,吸引了很多从外地来L市旅游的年轻人特地跑过来打卡,主要是因为爷爷在店铺里摆放了一排名为“时光胶囊”的玻璃柜台,专门用来存放来来往往的客人们想要永远留在店里的东西,被网友们戏称为“海边小型失恋博物馆”。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一辈子都要守着这片陪我长大的海,年轻时一有空就要过来看一看,退休后甚至用自己的一大半积蓄在海边开了家商店。

      我妈说,这片海在爷爷心里和别的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我妈。

      那时我还小,我妈说就算她跟我说了,我也听不懂。

      然而当我长大之后再次问起她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却依旧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商店,本来想给爷爷一个惊喜,却发现他正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前,认真地盯着一张他捧在手里的照片看。

      这是一张双人合照,合照上有一对坐在海边的少年少女。我从爷爷身后凑过去看,一眼就认出了合照中的少年,是当红的网络歌手艾零。

      我不知道爷爷手中为什么会有艾零的照片。

      艾零是我听说过的最低调也最有才华的网络歌手。

      我在理工大读大学的时候,几个室友都很喜欢追星,艾零是我的闺蜜兼宿舍长温禾最喜欢的网络歌手之一。

      迄今为止,我对艾零的所有了解,几乎全部来自于温禾。

      温禾说,艾零自己作词作曲每一首歌基本都成为了短视频平台的爆款单曲,他不光原创能力强,翻唱的能力更是一绝,几乎任何一句经典歌词在他的嗓子里过上一遍之后,就别有一番破碎和深情的味道在。

      温禾从大一入学时起便一心只想着保研,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基本没有任何消遣娱乐活动,却十分地关注艾零。

      她说,一个没有经历过暗恋的人,是听不懂艾零的歌的。

      我确实听不懂,因为我确实没暗恋过谁。

      在我眼里,这个世界上值得被暗恋的男人并不多。从小到大,我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好的男生,遇到的基本都是渣男,典型代表就是郁昭煦和郁薄寒。

      “艾零是他本名吗?”我问温禾,“他姓艾?”

      “不是。”

      温禾告诉我,艾零是他给自己取的网名。他本名姓蔚,名字叫蔚铮。

      “他是Y市人,和我是老乡,大学在Y市音乐学院读的。”温禾补充道,“说起来,他还曾经是我同高中的学长。”

      “你们那个高中牛人可真多。”我感慨道。

      关于温禾的高中母校Y市实验中学,我一直有所耳闻。我听说过很多从那所高中毕业的传奇人物,包括从小到大一直考第一的温禾。

      “他真的挺低调的,连脸都不露,永远戴着帽子和口罩。”我端详着手机屏幕上艾零的照片,十分中肯地评价道,“根据脸型轮廓和整体感觉来判断,他绝对是个帅哥。”

      “他的哪首歌最火?你找来给我听听!”我好奇地问。

      “他翻唱的《珊瑚海》是最火的。”温禾说,“他每年12月30号的零点都要发布一条自己唱《珊瑚海》的视频,年年准时发,一年都没有间断过。”

      “从来都不露脸吗?”我惊讶道。

      “嗯。”温禾点点头,“从来都不露脸。”

      我对网络歌手艾零的了解,仅仅止步于此。

      大学毕业后,我再也没有关心过艾零的近况。温禾保研和考研相继失败,开始准备考研二战,渐渐很少及时回复我的消息,更没有再和我提起过任何跟背题和做卷子无关的八卦信息。

      直到不久前,温禾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她说今年夏天,她想去厦门看艾零的演唱会了。

      “我陪你去!”

      “他现在这么厉害,都已经开演唱会了!”我兴奋地说,忍不住去搜了一下艾零露脸后的照片,“我记得以前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他在网上唱歌从来都不肯露脸!”

      “他前两年生病了,好像是抑郁症。”温禾说,“不过他现在已经慢慢好起来了,整个人和之前相比变了不少。”

      “他长这么帅?”我盯着搜出来的照片大声喊道,不禁有些感慨,“他现在的气质和前几年相比确实变了很多!”

      温禾紧接着告诉我,艾零现在变得更自信了,更愿意和粉丝聊天了,也更爱笑了。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听完温禾的话,我心中倍感温暖,笑着对她说。

      *
      在柜台前,爷爷拿着手里的照片,眼中噙着泪水,给我讲述了一段名为“珊瑚海”的故事。

      我知道,这是一段和艾零有关的故事。

      爷爷并不知道我认识艾零,也不知道他是如今当红的网络歌手,只是把这段经历当作一个故事讲给我听。我一边听着,一边去看柜台上摆放着的“时光胶囊”登记簿,发现留下这张合照的客人叫作闻灵。

      闻灵,艾零,爱灵。

      我不知道我心中的猜测是否属于过度解读,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并没有猜错。

      爷爷说,艾零和闻灵曾经在十六岁那年一起来过商店旁边的这片海,那时候他们很喜欢对方,让爷爷为他们拍下过一张合照。

      后来闻灵出国了,出国之后突然再也联系不上艾零。闻灵曾经无数次回到这片海岸找他、等他,却再也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再后来,闻灵在国外结婚了,把自己手里所有和艾零有关的东西都留在了爷爷这里,包括这张合照在内。

      爷爷本以为艾零永远都不会再来到这片海岸了,可就在今天早上,他在海边看到了艾零。爷爷说,艾零忘记了闻灵。

      就像现在生活在国外的闻灵,也渐渐遗忘了艾零一样。

      “他们都把对方给忘了吗?”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怔怔地盯着合照上少女和少年温柔对视的眼神,眼眶一阵发热,心脏抽扯着疼,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怎么会都忘了呢?”我忍着鼻酸喃喃自语道,“是因为太痛苦了吗?”

      “他们都太痛苦了,所以没办法再想起对方,只能放下,只能遗忘,这样才能解脱。”我问爷爷,“那他们曾经的相识又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吗?”

      爷爷说,他们能放下是好事。

      人这一辈子最痛苦也最难捱的,就是把一段感情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除非等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否则一辈子都得不到解脱。

      爷爷说着,抹了把眼睛缓缓站起身,把手里的合照放进了“时光胶囊”柜台中一个名为“珊瑚海”的盒子里。

      这个盒子里除了有这张合照,还有一个珊瑚形状的打卡棒、一块电子手表和一本厚重的相册。

      我知道,这些都是艾零曾经送给闻灵的东西,也是闻灵再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这个名为“珊瑚海”的盒子,突然又是一阵鼻酸。

      或许是因为我想到了那个白裙子女孩曾经在这片海岸上日复一日地无望地等待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又或许是因为,我想到了那个黑衣少年曾经狠心推开了那个女孩,却又年复一年地在她的生日那天准时唱起《珊瑚海》,为她走遍了一个又一个城市,亲手拍下了一张又一张关于海的照片。

      直到最后,所有的回忆消失、归零,他们之间彻底两清,像是从来都没有认识过那样,永远不再纠缠,此生互不相欠。

      除了爷爷以外,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曾经在自己风华正茂的十六岁,和对方一起去看过一片“珊瑚海”。

      *
      深夜,我躺在房间里,摩挲着脖子上的贝壳项链,回忆着这段名为“珊瑚海”的故事,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我想把这条项链放进“时光胶囊”里。

      然而翻来覆去挣扎纠结了很久之后,我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我还是舍不得。

      这条项链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在海边遇到的一个小男孩送给我的。

      那天我和一群从外地过来旅游的小孩一起在海边玩儿,我们比赛捡贝壳,赢了的人要给输了的人送一个东西,他捡得比我慢,所以把这条贝壳项链送给了我。

      后来第二天,我在下海游泳的时候突然脚抽筋了,一个小男孩冲进海里救了我,这个小男孩还是他。

      那天我和他一起坐在沙滩上聊天,从天亮聊到了天黑。他说他羡慕我能这么自由地生活在海边,还说自己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能反抗,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无论做什么都要被家里管束和安排。

      我告诉他必须要学会勇敢地反抗,还告诉了他,我长大之后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很优秀的摄影师。

      他说他相信我一定可以实现我的梦想。

      我们约定好第二天上午在海边见,他却再也没有出现。也许是因为他的家人临时把旅行计划改变了,我坐在海边等了他一天一夜,边等边满心失落地想。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总是喜欢把这条贝壳项链带在身上,也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我的确没有喜欢过谁,更不可能会在自己如今已经二十多岁的时候,还对当年那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念念不忘。

      我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在L市的海边偶遇了,如果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这条贝壳项链,他会不会认出我。

      如果他能认出我,那我一定要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还想告诉他,我正在努力地实现着我的梦想,我希望他也是这样。

      但我只是偶尔这么想想。

      其实我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会认出我的。

      这条贝壳项链和我这个人应该早就已经在他丰富多彩的童年记忆里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现在没准和我一样也已经结了婚,保不齐连孩子都有了。

      我曾经把这段故事完整地讲给向晚晴听,她耸耸肩对我说:“没想到你还挺痴情的,一个小男孩送了你一条贝壳项链,你居然把它留到了现在。”

      “得了吧你,别嘲笑我。”

      我撇撇嘴说:“我只是觉得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我的梦想是什么。”

      “所以我才把这条项链给留了下来。”

      我摸着脖子上的项链,喃喃自语道:“不过郁昭煦好像挺介意的。”

      “他介意什么?介意你心里有别人?”向晚晴问我,“他不是不喜欢你吗?他为什么要介意?”

      “他神经病!”每次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吗?就在不久之前,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醉醺醺地回到家,突然问我这条让我这么宝贝的项链到底是谁送我的,我没搭理他。”

      “然后他就开始撒酒疯,站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冲我吼,说我如果想出轨,除非他死了,不然想都不要想。”

      “你是怎么说的?”向晚晴扑哧一声笑了,挑了挑眉,满脸好奇地问。

      “我说,你如果非要这么咒自己,我也没办法。”

      “我还告诉他,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出轨的人。如果哪天我真的受不了他了,也只会和他离婚,不会出轨。”

      向晚晴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向我投来了怜爱又疼惜的目光。

      我知道她是在心疼我,因为她知道“出轨”这个词触碰了我的底线。

      我爸就是在我妈怀我的时候出轨的,我出生后不久,我妈就打官司和他离婚了。从小我就没见过我爸,准确一点来说,我是我爷爷、我妈和我姐三个人一起带大的。

      小时候我妈忙着工作,我姐忙着学习,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我爷爷家。因为他喜欢看海,我总是跟他一起往海边跑,渐渐地,我也喜欢上了大海。

      海是自由的,我也是。

      我不想被一段没有任何感情的婚姻束缚住,所以我回到了海边。

      *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温禾给我发来的微信消息。她说她抢到艾零厦门演唱会的门票了,问我能不能陪她一起去一趟厦门。

      “可以啊。”我从床上兴奋地坐起来,回复她的消息说,“我们提前去吧!在厦门多玩几天!”

      我知道她最近备考压力大,心情也不是很好,所以想早点带她出去散散心。

      她答应了,说她马上买机票和订酒店,我把这两项任务抢了过来,不想让她在这趟旅行中操心。

      她还没开始找工作,我却是个实打实的打工人,最近靠着接单在卡里存了一些钱,足够用来支付机票和酒店的费用了。我想请她出去散心,是发自真心的。

      临走前,我拖着行李箱,肩上挂着相机去商店找爷爷告别,在经过身边的那排“时光胶囊”柜台的时候,脚步倏地一颤,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艾零要开演唱会了,他现在变得很厉害也很优秀,可那个他在年少时深深喜欢过的女孩,此时此刻正隔着大洋彼岸经营着属于自己的生活,感受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闻灵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想起艾零,也永远都不会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了。

      可当年十六岁的闻灵,如果知道了他要开演唱会的消息,一定会很激动,很兴奋,也一定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吧?

      可惜一切都错了。

      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
      落地厦门后,我和温禾先去了中山路步行街,又去了沙坡尾和南普陀寺,旅行的第三天,我们坐船去了鼓浪屿。

      这天是个大晴天,烈日当头,热浪在空气中翻滚,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心里有点打退堂鼓,因为我快被晒晕了,可温禾却兴致勃勃的,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热,她说她要去打卡“晴天墙”。

      “‘晴天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她。

      “就是一面印着《晴天》这首歌的歌词的墙。”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你记不记得这句歌词?”温禾一边拉着我往前走,一边耐心地向我解释。

      我一只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把我的草帽高高地举在头顶上方遮太阳。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地去打卡这面歌词墙,却还是不想破坏她的兴致,点着头附和得很积极。

      “记得记得!”

      “我听过!是周杰伦的歌!”

      我问她:“艾零翻唱过这首歌吗?”

      “艾零……”温禾正要回答我,话没说完,突然停住脚步愣在了原地。

      我顺着她呆滞放空的视线怔怔地望过去,看到了一个正站在“晴天墙”旁边给几个排着队的女孩签名的男人。

      看身高,看侧影,看他背上的那把万年不变的黑色吉他袋子,我一眼就确定了他绝对就是艾零本人。

      男人穿着一件蓝色宽松短袖和一条白色休闲短裤,眉眼格外干净利落,浑身都透着一股清爽的少年气,看上去像二十出头的男大学生,一点都不像三十岁。

      “还愣着干什么?”我连忙碰了碰温禾的胳膊,催促她道,“你带周边或者物料了吗?带了个本子也行啊!快去签名!”

      “带了带了……”温禾动作迅速地拉开书包拉链,把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和一张蓝粉相间的演唱会官宣海报找了出来,动作扭捏地排在了几个女生身后。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也能无比清楚地看出来,她心里正酝酿着很多想亲口对艾零说的话。

      我看到她甚至连眼眶都红了。

      温禾曾经告诉我,整整大学四年的时光里,是艾零的歌陪着她一路走过来的。她喜欢艾零的嗓音,更喜欢他创作的歌词,温禾说他写的歌词都特别戳心,像是往她心里捅刀子一样,能把她好不容易修补起来的心戳个稀巴烂。

      温禾不知道艾零为什么会这么懂她。

      队伍终于排到温禾的时候,她浑身发紧,喉咙艰涩地动了动,没等鼓足勇气开口,艾零便先对她绽开了微笑,动作自然地接走了她手里的签名笔和海报。

      “帅哥,妹妹,你们能稍微让一下吗?”一位阿姨手里拿着拍立得相机,指着站在“晴天墙”前面已经摆好拍照姿势的女儿说,“我帮她拍张打卡照!”

      艾零连忙侧过身躲避,温禾紧随其后,却没想到两人向旁边一躲,刚好撞到了一个路过的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一条简约的白色棉布长裙,蓬松卷曲的褐色长发像海浪一样垂落在肩头,气质清丽明媚,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看上去似乎年龄不大,可我却通过她的穿着打扮和惊艳脱俗的长相认出了她。

      她是合照上的那个女孩,那个曾经和艾零一起看过“珊瑚海”的女孩。

      她是闻灵。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狠狠地揪了起来,呼吸也变得很闷很沉重。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这场意外的重逢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闻灵会不会认出艾零,更不知道他们之间即将说些什么。

      “没事吧?”艾零扶了下差点被撞倒的闻灵,垂眼看向她说,“不好意思。”

      闻灵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落到了他的吉他肩带上,睫毛开始不断颤抖,紧接着,她将目光一路上移,落到了他锁骨下面的一道纹身上。我跟随着闻灵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艾零的锁骨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纹身的痕迹,纹身的图案是一朵铃兰花。

      我记得爷爷提起过,闻灵最喜欢铃兰花。

      “没事。”闻灵将错愕的目光从纹身缓缓地移动到他的脸颊上,低声淡淡开口,却像丢了魂一样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我们……认识吗?”

      看着闻灵欲言又止的样子,艾零的神情有些困惑不解,好奇地询问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闻灵终于移开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轻轻开口说:“不认识。”

      她告诉他,他们不认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眶忽然有点湿,心脏像被掏空了一块,空空荡荡的,蔓延开了一阵酸涩绵长的剧痛。

      我不知道闻灵是否知道艾零在两年前因病丢失了很多记忆的事,她只知道现在的艾零认不出自己。

      然后,她亲口告诉他,他们不认识。

      艾零没再继续说什么,也不再看眼前的闻灵,低下头继续给温禾签名。

      “明天的演唱会你来吗?”他笑着问温禾。

      “当然!”

      “铮哥,我从大一那年开始听你的歌,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一年多了,是你的五年老粉!”

      时至今日,温禾依旧很喜欢喊艾零他的本名“蔚铮”,也和艾零的其他很多粉丝一样,一开口就习惯性地叫他“铮哥”。

      “我想告诉你,你真的特别优秀也特别有才华……你天生就属于舞台,真的,谢谢你愿意露脸开演唱会,让我们可以来现场看你……”

      温禾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总之,你一定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爱你,也有很多人非常在乎你!”

      “我们都希望你能一直唱下去!”

      “我也很感谢你们。”艾零把签完的海报和签字笔还给温禾,露出灿烂而温和的笑容,眼底荡开笑意对她说,“谢谢你们陪我一起走过了那段最痛苦难熬的时光。”

      “我保证,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继续唱下去的。”

      温禾拼命地点头:“我们都向前看!”

      “好,都向前看。”艾零笑着说。

      “喝点饮料!”一个男人从闻灵身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边把买回来的冷饮递给她,一边用手里的风扇给她吹风,关切询问道,“还热不热?”

      闻灵摇了摇头。

      艾零正准备转身离开,被闻灵和男人挡住了路,礼貌地朝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

      男人连忙拉着闻灵向后让了让。

      “谢谢。”他把话说完,背着吉他大步向前走去,高大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让人再也看不清,直到渐渐化成了一道模糊的剪影,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海天一色里,彻底没有了踪迹。

      “在看什么?”男人见闻灵一直在盯着远方看,好奇地问道。

      “我在看飞鸟——”

      “和属于它的天空。”听到男人的询问,闻灵终于回过神,缓缓收回了视线,眼中浮现出释然又欣慰的笑意,淡淡地微笑着说。

      我站在原地,不知不觉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柔和又朦胧,像大梦初醒,也像雨过天晴。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飞快地找出了相机,拍下了远方那只正在海与天之间迎风高飞的海鸟。

      我不知道闻灵口中的飞鸟究竟指的是它还是艾零。

      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除了我和爷爷之外,永远都不会再有人知道,十四年前的一座北方小城里,一只海鸟曾经和一条游鱼意外地相爱过。

      那是一场发生在一个少女和一个少年之间的意外,一场很美丽也很短暂的意外。

      许多年后,像海鸟一样的少女依旧能够自由地舒展双翼,借着海风肆意翱翔在高远辽阔的天空之中,像游鱼一样的少年却因为始终仰望着遥不可及的少女,终于拥有了冲破黑暗与阴霾的勇气,成功地逃离了那座像地狱一样令他窒息绝望的深海牢笼,也变成了一只可以自由飞翔的海鸟。

      可惜此时的他们,却已经飞向了属于他们的不同的天空。

      天高海阔,长风不息,我知道,他们都会拥有一个注定不凡夺目的、无比璀璨耀眼的人生。

      可惜海鸟与鱼的故事却彻底结束了。

      没有人会记得十六岁那年一起看过“珊瑚海”的闻灵和蔚铮。

      那个热烈明媚的少女和那个胆小自卑的少年——

      他们永远都不会再相认,也永远都不会再重逢。

      (第一篇:《珊瑚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珊瑚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