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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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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曹瑞明并没有想过要当皇帝。
毕竟她实则是个贪懒怕累、随性不羁的性格,机缘巧合做过史无前例、“拿朱笔”的公主,却实在担不起做皇帝的大任。
在她还是殷兴华的时候,就如那本《殷实录》中记录的一般,她身为大殷朝开国长公主,手握兵权、权势滔天,几任皇帝都时常要看她的脸色行事。以她那时的声势地位,即便从未有过女子登基为帝的事,但若是她果真有是想法,只稍稍招手,便也未尝不会有人愿意以命相搏,帮她去冒一冒这天大的不韪——
那时她都没有登位,带着上辈子记忆再生成个傻了许多年、毫不受宠的冷宫公主,她又何苦去找这份罪受?
她唯一在意的,不过是那本名为《殷实录》的野史册子在大衍过于流行,里面将她记载得颇为歹毒,乃至于大殷亡了几百年,许多流传或者新创的、以大殷为背景的王侯将相的话本戏剧,她常常作为反派出场,每每出现,都被刻画得实在眉目狰狞。尤其是那些个戏里,她那个扮相,真是……
不忍卒视!
身为时常要干点正事、甚至批一批奏折的长公主,她自然很懂什么叫顺形势、识大体。
她上辈子还活着的时候,当皇帝的,无论是她兄长还是她侄子,甚至她亲爹都不大敢管她,那时她抖擞的是殷氏皇族第一的威风。于是当她终于是棋差一招、落于人下,甚至很快便饮鸩而去了,要为皇室的尊严、体统,去污一污她的名声,她也并不在意。
但是。
但是!
总不该……长得这般,这般!
“呀,瑞明,你怎的哭了?”
一股脂粉的馨香袭来,同她惯用的截然不同。
她顿时被唤回了神志。
哦!
这,已经是她的下辈子了。
满园缤纷,她落座于当中,对面支着座戏台。台上的人披红戴花、妆扮精致,此时却都噤声危立,偷偷打量她们的动静。
她稍稍偏头,一张明媚的小圆脸几乎贴在她眼前,脂粉的馨香萦绕在她鼻尖。
这圆脸女子曾在她初醒时自称是她二姐瑞德,母亲是四妃之首的德妃,更是张扬地笑着说,往后便要罩着她——此时曹瑞德被她看得悻悻坐了回去,斜飞的眼皮随后朝前一掀,锦帕一挥,怒气冲冲地指着戏台道:“本宫早就说了,这折戏忒过了,那兴华长公主实在不是个东西,瞧把瑞明吓得!”
曹瑞明:?
等等!
不是?!
她张口结舌,只觉百口难言,只得缩在椅子里旁观曹瑞德叉着腰给戏班训话,偷偷抬手抹了把脸。
湿的。
……真哭了啊?
老天啊,这找谁说理去!
她堂堂兴华长公主,有朝一日,竟然被自己的扮相给丑哭了!
也是那日之后,她深刻地觉得老天赐下这份机缘,让她带着记忆降生在几百年后的大衍,还又当上个公主,就是要为她上辈子扭转名声。
只是,毕竟她上辈子身份特殊又臭名昭著,以她如今的身份,还有芳龄才十岁出头、尚未及笄的年龄,贸然出来为上辈子翻案,搞不好会被当成别有所图,万一让人觉得她曹瑞明是不是也有意效仿殷兴华,那麻烦可就大了。
尽管这辈子她作为一个无名宫女生下的天残女儿,和上辈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皇家的事,哪儿有那么多“不可能”。
就比如说,曹瑞德一个将升贵妃的四妃之女,早些年曹瑞明这个小可怜傻着受薄待的时候她人不知道在哪,偏偏在她落水之后不傻了,又跑来大张旗鼓说什么要罩她——饶是要做出个爽利的模样,这样踩低捧高,也只会于她和她母妃的名声有碍不是?
冒着这样的后果拉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阴谋味儿都熏到她嗓子眼儿了。
也罢,就算真有什么猫腻她现在也摸不着门路。她现在只得上辈子的记忆,这辈子的一概不知,真要有什么人什么事找上门来,她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不如想想怎么扭转她上辈子的名声。
初醒那几日,曹瑞明除了摸清了她自己的身份,还知道了她父皇是个颇孬的情种,见一个爱一个,后宫林立,争风吃醋蔚然成风,要不是先皇只有他一个儿子,也不能由他即位;而先皇的情种却是另一种极端,表现在她祖母太后是先皇后宫中唯一的女子,又只生了她父皇这唯一一个孩子。这位柳太后出身书香之家,虽非高门却也衣食无忧,活到六七十岁没经历过什么难事,是个略严肃又有慈爱之心的老太太。
总的来说,虽然后宫的女子有点麻烦,这曹姓皇族也是个难得颇有些温情的皇室。
也因此,在她准备要搞点事情的此时,最方便、率先要讨好的便是太后。
如何讨好太后?
那就又得去找曹瑞德。
寻常大户人家里像是曹瑞德这样开朗大方的孙辈儿总会得做大家长的老太太欢心,没太经历过什么后宫黑暗的柳太后也颇有此一好,虽然后宫里公主皇子一大堆,最得她待见的还是曹瑞德,也只有她寻常时见得到柳太后。
究其原因还是柳太后身体并不康健(这从她只生了一个孩子也看得出),平日多在自己宫中修养,鲜少出门也鲜少见人。曹瑞明醒来时也只得她派了嬷嬷探视,后来身体好了去拜见她,也只隔着轻纱的屏风远远看了一眼,被告知太后害了伤风,受不得外风,不必近来相见。
想讨好太后,起码得先见到太后本人啊。
曹瑞明特地找了一个阳气颇盛的日头去找曹瑞德说及此事。大暑。想的是这日子一年中阳气最盛,太后身体好些,兴许能更愿见她。
彼时,曹瑞德坐在凉阁里遭着热风,正冲着对面戏台发脾气。见她来,一把丢了手上的剧本:“好瑞明,快来帮我参详参详!这台戏是要在太后寿宴上献演的,可现在怎么演都演不好!”
——瞌睡来了,正巧有人递枕头。
曹瑞明把原本想好的话都吞进肚子里,决定一定要帮她这个忙。
虽然论文采她是全无什么文采,只是她上辈子威望高,于是主持筹备了不少典礼,从礼部那儿学了些挑选演出的学问,看了不少,就也有了点见第,此时翻了翻曹瑞德这部精心挑过的剧本,很快便看出问题所在。她想了想,佯装天真地指着一段道:“姐姐,那状元郎背信弃义,为了尚公主抛妻弃子,这里却写偏偏是太后为他撑腰……祖母看了,会不会不高兴呀?”
曹瑞德皱眉“啧”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此时太后是坏人,但后面也是太后力排众议要惩罚状元郎,这就叫一、波、三、折!”
曹瑞明懂了,想不到她这个姐姐竟还有些文人的固执。她没反驳,只得怯怯嘟囔:“只是,那是祖母的寿辰……”
见曹瑞德表情有些犹豫,她又赶忙补了一句:“还有,那兴华公主扮相丑得厉害,怪骇人的,就别让她登台了。”
是了,这又是本编排殷兴华坏事的剧本,她可不得趁机夹带点私货。
说起来,这些写本子的人实在没见识,她殷兴华岂是需要和乡野村妇抢男人的人?
造谣都没什么新意!
曹瑞德起先沉思,很快便下定决心让人备马车,说要去敬文书局请大手改本子。
顺带还把她也带了过去。
到了地方她才知道这敬文书局是时下京城乃至全大衍最大的书商,老板眼光极佳,出版好几本买了上万本的话本,手下好几位写话本大手,有时也会接个别戏班写剧本的活计。曹瑞德这剧本,就是经敬文书局的老板介绍的一位大手写的。
两人到了书局被引入客厅,不多时就见个青衣男子来拜见,自然是敬文书局的老板。曹瑞德免了他的礼,他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曹瑞明,朝对方一个深揖:“见过姑娘。”
曹瑞明一愣,连忙回礼,心道这老板人真是个讲究人,正想着,有个深衣书生敲门走了进来,俯身行礼时深色的帽带垂在手侧,映得他骨节分明的手背莹白如玉。
没等她问这人是谁,曹瑞德忽然站起身,吓了她一跳。接着她就听见这位爽利出名的姐姐柔声唤她:“瑞明,你……你先出去,我与梁兄……有事商量。”
于是,当她同老板一道站在门外,她又恍然明白了些什么。老板倒是丝毫不意外,只笑着朝她道:“姑娘若有兴致,不如在书局中看看?”
曹瑞明欣然答应,走过书局里积藏深厚的藏书馆,又经过满园青翠的竹园,直到一处清净的二层竹楼,说是书局中看书喝茶的地方,她眼睛一亮,当即便决定要在此休息。
午后不久,热意仍重。她踏步走上二楼,入目一片宽阔大堂,堂中整齐列着几条长桌、竹椅,呼吸间皆是竹叶清香。
的确是个读书喝茶的好地方。
曹瑞明随意选了个位置落座等茶,忽然在角落瞥见一本《殷世录》。
……这书是真火啊。
曹瑞明想了想,把书拿起,发现这本书扉看着虽齐整,边角处却都发了毛,想来被翻了许多次。
她不由感慨:这大殷的野史,就这么招人喜欢啊?
她随意翻了几页,却见有些磨损的印刷字边有几行清秀小楷。她仔细看了看,是些颇有文采的夸赞之词,再一看旁边正文,讲的是殷武宗讨伐西域的事。她又往后翻,就见这清秀小楷在书中无处不在,果真看得十分仔细。
曹瑞明有些震撼:一时不知是为这书的主人还是为这本书。她心中一动,径直翻到兴华长公主的那页来。
她醒来后不久有女先生重新教她认字读书,便寻了机会将这本《殷世录》读了一遍,为其中讲她的篇章怄了好一会儿。她早已知晓这些许文字让她的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为何,只看这人对于她父兄、侄子的溢美之词,想来对她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可她看见的却是这样一段话:
“兵戈之事,匹夫之责也。
“公主越权,当先责诸将军、诸文臣,何以皆怨公主不是?”
“纵览全书,再无旁人有单书一篇论其过错。
“此写作者私心为之也。
“令人不齿!”
她蓦的一惊,随后心中油然生出些许好笑,却只觉眼眶微热。
啧!
这曹瑞明的身体实在是弱了些。
怎么这般爱哭?
这——有什么好哭的?
眼中泪珠几乎落下,她连忙轻轻抬头,正要抬手拭去,却正望见一青衣少年立在不远处看她。
少年清俊面庞,修眉星目,黑澄澄的双眼望向她身前,惊得她一愣。她很快回神,低头看向身前桌上摊开的书册,忽的明了。
她站起身,将书递向他:
“你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