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陪伴 ...
-
六岁的身体,二十六岁的灵魂。
这种感觉诡异得难以形容。
谈圩站在自己童年的房间里,看着镜中那张稚嫩的脸,试图抬起手——镜子里的小男孩也抬起手。他咧嘴,镜中的男孩也咧嘴。
是真的。
不是梦。
谈圩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三岁的祁唿,穿着浅蓝色的小熊连体衣,柔软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棕色。他正用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谈圩,眼神里混合着好奇、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和前世一样。
“哥哥?”小祁唿又唤了一声,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含糊不清。
谈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狂喜、震惊、难以置信……所有这些在胸腔里冲撞,最后化作一个坚定到近乎执拗的决心。
他蹲下身,平视着眼前的小小生命。
“唿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调整到适合六岁孩子的语调,“我是谈圩,你的哥哥。”
他伸出双手——那双小小的、肉乎乎的手——轻轻捧住祁唿的脸颊。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真实得让人想哭。
祁唿眨眨眼,似乎被这郑重其事的举动弄得有些茫然,但他没有躲开,只是乖乖地站着。
“从今天起,”谈圩一字一句地说,“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哥哥,爷爷是你的爷爷,没有人会欺负你,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明白吗?”
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显得有些怪异。
但三岁的祁唿显然无法分辨这种怪异,他只是捕捉到了话语里的善意和保护。
小祁唿用力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连体衣前面的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糖,糖纸是亮橙色的,上面印着橘子图案。
“给哥哥。”他把糖递过来,眼神亮晶晶的,“爷爷说,要分享。”
谈圩接过那颗糖。廉价的硬糖,在掌心温热得有些融化,前世,祁唿也给了他一颗糖,在刚来家里的那天,他当时随手接过,说了声“谢谢”就放进了抽屉,后来那颗糖化掉了,粘在包装纸上,他直接扔了。
这一次不同。
谈圩仔细剥开糖纸,将橘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带着劣质香精的味道,但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好吃吗?”祁唿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谈圩郑重地点头,“谢谢唿唿。”
祁唿笑了,露出还没长齐的小乳牙,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谈圩牵起他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可以完全包裹在自己小小的掌心里。
“走,”他说,“哥哥带你看看我们的家。”
谈家老宅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带一个小花园。
在谈圩的记忆里,这栋房子在他十岁那年就卖掉了,因为爷爷生意扩张需要资金周转,但现在,它还是童年的模样。
旋转楼梯的扶手上,还留着他五岁时用小刀刻的一道划痕——当时他被爷爷训了一顿,客厅的落地窗前,那盆龟背竹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叶子小了很多。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沉稳的滴答声,指针指向上午九点。
谈圩牵着祁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爷爷谈的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晨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起来了?”爷爷笑着招手,“来,唿唿,到爷爷这儿来。”
小祁唿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谈圩。谈圩轻轻推了推他的背:“去吧,爷爷很疼你的。”
祁唿这才迈着小短腿走过去,被谈的一把抱到膝上。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知道吗?”爷爷的声音很温和,“你谈圩哥哥比你大三岁,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告诉爷爷,爷爷揍他屁股。”
谈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前世,爷爷对祁唿也很好,但那时候的他,作为这个家“真正的”孙子,其实心里是有些微妙的不平衡的,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那种“爷爷的宠爱被分走”的失落感,或多或少影响了他最初对祁唿的态度。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六岁的谈圩,是经历过生死离别、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谈圩。
“我不会欺负唿唿的。”谈圩认真地说,“我会保护他。”
爷爷有些惊讶地看了孙子一眼。
六岁的孩子能说出“保护”这个词,还说得这么认真,确实少见,但他只当是小孩子的一时新鲜,笑着点头:“好,这可是小圩自己说的,要说话算话。”
“一定算话。”谈圩说。
“对了,”爷爷将祁唿放到地上,起身走向餐厅,“早餐准备好了,小圩,带唿唿去洗手,然后过来吃饭。”
餐厅里,保姆张阿姨已经摆好了早餐,简单的白粥、煎蛋、小笼包,还有几碟小菜。
张阿姨是谈家的老佣人,在谈圩出生前就在了,一直照顾到谈圩上初中才退休,前世的谈圩对她印象很深,是个慈祥又干练的中年女人。
“小圩起床啦?”张阿姨笑眯眯地擦着手,“这就是唿唿吧?真可爱,来,阿姨抱抱。”
祁唿下意识地往谈圩身后缩了缩。
谈圩护住他,对张阿姨说:“阿姨,唿唿有点怕生,慢慢来。”
张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小圩真懂事,知道护着弟弟了。好好好,阿姨不抱,来,洗手吃饭。”
早餐桌上,谈圩展现出了让爷爷和张阿姨都惊讶的“成熟”。
他先帮祁唿系好围兜,然后耐心地教他怎么用勺子——三岁的孩子,用筷子还太早,粥太烫,他就舀起来吹凉了再递给祁唿,小笼包的汤汁容易烫嘴,他就先夹到自己碗里,用筷子戳开一个小口散热。
“哥哥,我自己会。”祁唿小声说,试图拿过勺子。
“我知道,”谈圩把勺子还给他,但手依然虚虚护在旁边,“唿唿自己吃,哥哥看着。”
爷爷放下报纸,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小圩今天好像特别会照顾人。”他笑着说。
谈圩头也不抬:“唿唿是我弟弟,我应该照顾他。”
“说得好。”爷爷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早餐后,谈圩拉着祁唿来到他的玩具房,那是一楼朝南的一个房间,原本是客房,被爷爷改造成了儿童游戏室。
地上铺着彩色泡沫垫,墙边堆满了各种玩具——乐高积木、小汽车、毛绒玩偶、儿童绘本……
前世的这一天,谈圩虽然也带祁唿来了玩具房,但他只是说“你自己玩吧”,然后就去拼自己的乐高航母了,祁唿就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敢碰任何东西。
这一次不同。
谈圩盘腿坐在垫子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唿唿,过来坐。”
祁唿乖乖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里的玩具,”谈圩环视一周,然后看着祁唿的眼睛,认真地说,“都是你的,你想玩哪个就玩哪个,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弄坏了也没关系,可以买新的,明白吗?”
祁唿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已经开始好奇地打量那些色彩鲜艳的玩具。
“想玩什么?”谈圩问。
祁唿犹豫了一下,指向墙角的一只棕色泰迪熊。
谈圩起身把熊拿过来,塞进祁唿怀里,熊很大,几乎和祁唿一样高,祁唿抱着熊,小脸埋在柔软的绒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它有名字吗?”祁唿小声问。
“没有,你可以给它起一个。”
祁唿想了想,说:“叫……毛毛。”
“好,那就叫毛毛。”谈圩从玩具堆里又翻出几个小动物玩偶——兔子、小狗、小猫,“这些都是毛毛的朋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谈圩完全投入了“陪三岁孩子玩过家家”这项活动,他扮演医生,给生病的“毛毛兔子”看病;他扮演老师,教“动物学生们”数数;他甚至还用积木搭了一个“动物园”,把玩偶们一个个放进去。
若是前世的同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笑掉大牙——六岁的男孩子,谁还玩过家家?但谈圩做得无比认真,无比投入。
因为他看到,在他做这些的时候,祁唿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放松,最后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午饭后是午睡时间。
张阿姨本来要带祁唿去客房——爷爷已经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儿童房,就在谈圩房间隔壁,但祁唿抓着谈圩的衣角,不肯松手。
“怎么了唿唿?”谈圩蹲下身问。
“我……”祁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怕。”
谈圩立刻明白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全然陌生的人,三岁的孩子会害怕再正常不过,前世,祁唿也是害怕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一个人默默忍受,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那唿唿和哥哥一起睡,好不好?”谈圩问。
祁唿立刻抬头,眼睛亮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谈圩牵起他的手,对张阿姨说,“阿姨,今天让唿唿跟我睡吧。”
张阿姨看向爷爷,爷爷点了点头:“也好,两个孩子有个伴。”
谈圩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采光很好。房间里是典型的儿童房布置——蓝色系的墙纸,上面印着星星月亮,单人床靠墙摆放,书桌上散落着几本图画书和彩笔。
谈圩先帮祁唿脱掉小熊连体衣,换上张阿姨准备的睡衣——淡黄色,有小鸭子图案。然后自己也换了睡衣。
“上床吧。”谈圩拍了拍床铺。
祁唿爬上床,钻进了被窝。谈圩在他身边躺下,拉好被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哥哥,”祁唿突然小声说,“我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谈圩的心脏猛地一紧,他侧过身,看着身旁小小的孩子,祁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里面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悲伤。
前世,祁唿从未问过这个问题,至少从未当着谈圩的面问过,他把自己所有的困惑和悲伤都藏了起来,直到多年后的一次醉酒,才哭着说“我好想他们。”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谈圩斟酌着词语,尽量用三岁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不能回来了,但是,他们一定希望唿唿能快乐地长大。”
“就像星星一样吗?”祁唿问,“张阿姨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对,就像星星。”谈圩伸手,轻轻抚摸祁唿柔软的头发,“所以晚上如果想他们了,就看看天空,最亮的那两颗,就是他们在看着你。”
祁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哥哥会走吗?”
“不会。”谈圩的回答斩钉截铁,“哥哥会一直陪着唿唿,直到唿唿变成老爷爷,哥哥变成更老的老爷爷。”
祁唿似乎被这个说法逗笑了,他往谈圩身边蹭了蹭,小手抓住了谈圩睡衣的一角。
“拉钩。”祁唿伸出小指。
谈圩也伸出小指,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还要盖章。”祁唿认真地说。
谈圩用大拇指和祁唿的大拇指对在一起,按了一下。
“好了,”谈圩说,“现在哥哥答应唿唿了,永远不会离开,该睡觉了。”
“哥哥讲故事。”祁唿得寸进尺。
谈圩失笑,前世,祁唿可不敢提这么多要求,看来,安全感正在一点点建立起来。
“好,讲故事。”谈圩想了想,开始讲一个他自己现编的故事,“从前,有一个小王子,住在一个很漂亮的城堡里,但是小王子很孤单,因为城堡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讲得很慢,声音轻柔,故事里的小王子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小精灵,他们成了好朋友,一起冒险,一起分享糖果,一起看星星。
故事讲到一半,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谈圩低头,祁唿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谈圩静静看着这张睡颜。
没有前世的苍白,没有血污,没有痛苦,只有属于孩童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他想起前世医院里祁唿冰凉的手,想起墓碑上冰冷的名字,想起深海刺骨的寒冷。
然后,是现在——温热的呼吸,真实的心跳,活生生的存在。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谈圩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入枕头。
这一次,一定不一样。
他会给祁唿所有的爱,所有的安全感,所有的纵容,他要让祁唿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地爱他、宠他、支持他,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是什么样子。
他要让祁唿活得张扬,活得任性,活得理直气壮。
他要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所有没说出口的爱,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要让祁唿,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祁唿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斜,房间里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抓着谈圩的衣角,而谈圩正侧躺着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
“醒了?”谈圩轻声问。
祁唿点点头,揉了揉眼睛:“哥哥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谈圩其实没睡,他就这样看了祁唿两个小时,怎么看都看不够。
两人起床,换好衣服下楼。
张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爷爷在客厅看新闻。
“睡得好吗?”爷爷问祁唿。
“嗯!”祁唿用力点头,“哥哥讲故事了。”
“哦?讲的什么故事?”爷爷来了兴趣。
“小王子和……”祁唿努力回忆,“和小精灵的故事!”
爷爷看向谈圩,眼神里有些惊讶:“小圩还会自己编故事了?”
谈圩面不改色:“随便编的。”
晚饭后,爷爷把谈圩叫到了书房。
谈家的书房在一楼,整面墙的书柜,红木书桌,皮质沙发,爷爷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谈圩坐下,小小的身体陷进宽大的椅子里,脚还够不到地。
“小圩,”爷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情严肃了些,“今天爷爷要和你认真谈一谈。”
“爷爷请说。”
“关于唿唿。”爷爷顿了顿,“你知道唿唿的身世,他爷爷是我的老战友,救过我的命。现在他父母不在了,爷爷也走了,这孩子……很可怜。”
谈圩安静地听着。
“爷爷把他带回来,是希望他能有一个家,能健康快乐地长大。”爷爷看着谈圩,“但爷爷年纪大了,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你爸爸妈妈……你也知道,他们在国外,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所以,真正能陪伴唿唿长大的人,是你。”
谈圩点头:“我明白。”
“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爷爷加重了语气,“是十几年,你要照顾他,保护他,教他做人,这责任很重,你确定你能做到吗?”
六岁的孩子,本该听不懂这么沉重的话题,但谈圩不是真正的六岁。
他抬起头,直视爷爷的眼睛:“我能。”
那眼神里的坚定,让爷爷怔了怔。
“为什么这么确定?”爷爷问。
谈圩想了想,说:“因为唿唿是我弟弟,弟弟是需要哥哥保护的。”
这个答案很简单,很孩子气,却莫名地让爷爷放下了心。他原本还担心孙子会排斥家里突然多出一个“外人”,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好,”爷爷露出笑容,“那唿唿就交给你了,不过记住,你也是孩子,有事要告诉爷爷,不要自己硬扛。”
“知道了。”
谈圩从书房出来,看到祁唿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那只泰迪熊“毛毛”,面前摊着一本图画书,张阿姨在厨房收拾,客厅里只有祁唿一个人。
小小的身影,在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孤单。
谈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祁唿把书往他这边推了推:“有小动物的。”
那是一本《动物世界》儿童绘本,色彩鲜艳,画着各种可爱的动物。
祁唿指着其中一页:“哥哥,这是什么?”
“这是长颈鹿。”谈圩说,“脖子很长,可以吃到树顶的叶子。”
“这个呢?”
“斑马,身上有黑白条纹。”
“这个?”
“大象,鼻子很长,可以吸水洗澡。”
一问一答,简单而温馨,祁唿问得很认真,谈圩答得也很认真。
晚上八点,洗澡时间。
张阿姨本来要帮祁唿洗,但谈圩坚持要自己来,于是浴室里,六岁的谈圩笨手笨脚地给三岁的祁唿洗澡——水温要试,沐浴露不能弄到眼睛,头发要小心冲洗。
祁唿坐在儿童浴盆里,玩着漂浮的小黄鸭,笑得咯咯响。
“哥哥,”他举起小黄鸭,“它会游泳!”
“嗯,它会游泳。”谈圩用毛巾轻轻擦他的背。
“我也会!”祁唿兴奋地说。
“等夏天,哥哥带你去游泳馆,教你游泳。”
“真的吗?”
“真的。”
洗完澡,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
谈圩用吹风机给祁唿吹头发——小小的脑袋,柔软的头发,在暖风下很快变得蓬松干燥。
整个过程,祁唿都很乖,很配合。
九点,该睡觉了。
这一次,祁唿没有要求跟谈圩一起睡——儿童房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谈圩房间隔壁,张阿姨帮他铺好了床,床头还放了一盏小夜灯,是星星月亮的形状。
“唿唿自己睡,可以吗?”谈圩问。
祁唿看着那盏小夜灯,点了点头:“嗯。”
“如果害怕,就叫哥哥,哥哥马上过来。”
“好。”
谈圩帮祁唿盖好被子,调暗了夜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祁唿已经闭上眼睛,但小手抓着被角。
“晚安,唿唿。”
“晚安,哥哥。”
谈圩轻轻关上门,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大约五分钟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小小的啜泣声。
谈圩推开门。
祁唿果然在哭,缩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到谈圩进来,他赶紧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哥哥……”他哽咽着,“我想爸爸妈妈……”
谈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要坚强”,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祁唿的背。
“想哭就哭吧,”他说,“哥哥在这里。”
祁唿的哭声渐渐大起来,从压抑的啜泣变成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些天、甚至这些月所有的恐惧、悲伤和不安都哭出来。
谈圩就那样坐着,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哭累了,祁唿慢慢停下来,变成抽噎。
“哥哥,”他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
“不会。”谈圩用毛巾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唿唿想爸爸妈妈,是很正常的事。不想才奇怪呢。”
祁唿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委屈的、依赖的眼泪。
“今天晚上,哥哥陪你睡吧。”谈圩说。
他脱鞋上床,在祁唿身边躺下,祁唿立刻靠过来,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整个人都蜷进他怀里。
夜灯发出柔和的光,在墙上投出星星月亮的影子。
“哥哥,”祁唿小声说,“你给我唱首歌吧。”
谈圩想了想,开始哼唱一首很老的摇篮曲,他其实不太会唱歌,调子也不准,但声音很轻,很温柔。
祁唿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谈圩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安详的睡颜,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唿唿。”他轻声说,“从今以后,哥哥就是你的家人,你的依靠,你的全世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满而明亮。
新的故事,在这一夜,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