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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三耳神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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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南城的黑市入口,是一座斑驳旧庙,名为“忘生庙”。庙里供奉着不知名的野神,神像斑驳掉漆,泥偶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正经信徒见了这残破模样,便自觉避而远之——毕竟谁也说不清,胡乱上香会惹出什么事端。
真要上香,不如去正经寺庙。
这般情况下,依旧来庙中“上香”的,大抵只有不那么正经的香客了。
两人借着夜色绕开巡逻兵卒,赶往忘生庙。越靠近,周遭气息便越杂乱,酒气、浊气混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
来到破庙前,只见矮墙下靠着两三个人,正低声私语。见有人来了,他们抬眼扫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戒备。这几人看着都有些年纪,却多多少少带着些修为,显然也是修士,只是资质不佳。
不过,想想城主府派来追杀他们的也只是练气修士,这座破庙能有两三个修士看门,显然已是相当慎重。
三人草草瞥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窃窃私语。直到见两人直直朝着破庙走来,才惊异又警惕地看过来,其中一人迎上前,沉声呵斥:“你们干嘛的?这地方已经有人占了!想落脚换个地!”
说着,他挥了挥拳头,亮出几分肌肉,威吓驱逐的意思显而易见。
小少爷受不得激,玉桃习惯性地按住他的手,上前交涉:“几位误会,我们并非想来落脚,是来给庙里送香的。”
三人古怪地对视一眼,阻拦者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驱赶:“去去去,这庙早就废了!既没神仙,也没佛陀,想上香换一家!
往前两条街的椿树巷就有正经寺庙!”
玉桃笑了笑,稍稍加重语气:“我们是听朋友介绍来的,目标就是这座庙。放心,规矩我们懂。”
这话听着更不像什么正经上香了。
然而守门的三人再次对视一眼,却侧身让开了路。阻拦者往里一摆手:“进去吧。”
这破庙看着荒败,里面更是残破不堪。神像所在的正殿塌了一角,无人修缮,斑驳高大的神像像盘踞的鬼影,在黑夜里显得愈发狰狞阴森。
玉桃装作害怕的样子,紧紧抓着李莲生的手臂。
少年回眸看她一眼,见她惶惶然的着实可怜,也就忍了。甚至主动上前,为她开路。
两人绕过正堂,走进后院。后院荒草丛生,却有一条明显踩踏而出的小路,直通院中的大树,树下立着一口井。
小路延伸到井边便没了踪迹,瞧着竟像是曾有许多人走过这条路,最后都跳进了井里一般。
一阵清风吹过,树叶婆娑作响。
玉桃真有点服了这个阴森气了,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无语的轻声吐槽:“……可真有氛围感。”
其实要真有鬼出来,她反倒不怕,就怕自己脑补。
李莲生可不知道她上辈子看过多少恐怖片,此时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走过不少夜路的小少爷只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便朝着那口井走去。
来到井边,只见那儿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莫问前尘、莫问后事、莫问刀兵、莫问生死。】
玉桃也跟了过来,摸着下巴琢磨:“是不许探究其他客人身份、不许动手打架的意思吧?”
李莲生点点头,率先跳进了井里。这井口很深,像是用术法加固拓展过,初进时宽度不过一米多,越往下越宽敞。等落到井底,竟如一个小客厅般宽敞平整。
圆形客厅的边缘插着三根火把,火把旁摆着一套桌椅,后面坐着个黑衣斗篷人,中央有个石台,从上面下来的人,正好落在石台上。
此刻李莲生就站在石台上,他环视一周,跳下来往斗篷人走去。
身后,玉桃也跟着跳了下来,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她还以为少爷在台上是等着接她,谁知转头就走,真是不解风情。
两人站定,黑衣斗篷人从身后的大筐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狰狞可怖的铁面具,还有两件宽大无特征的黑斗篷,往桌上一放,敲了敲桌面,声音沙哑粗粝:“凡入我门者,需暂忘前身,以假面示人。
诚惠五两银子一套,退换半价。”
“卧槽,好贵。”玉桃下意识低声吐槽。五两银子,够普通三口之家安稳过上大半年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位小姐。”黑斗篷人老神在在反驳,“穿上这身衣服,你在黑市里便受黑市主人庇护,任何人不得主动攻击你。
你买的可不是普通袍子。
况且,五两银子很贵吗?这里可有修者大人出入,运气好遇上仙人,说不定能买到延年益寿的宝贝呢。”
他顿了顿,催促道:“要还是不要?不要别堵着,赶紧走。”
玉桃撇撇嘴,默默掏出十两银子,忍气吞声问:“我们想找人打听些消息,该问谁?放心,只是些家长里短的普通消息。”
黑斗篷人嘿嘿一笑,伸出手:“三两银子。”
玉桃递过银子,那人在手里掂了掂,道:“黑市上做情报生意的有几个,普通消息去巷尾,摊前挂着三只耳朵木牌的就是。他最爱盯人家里长短,消息灵通得很,就是爱贪些小便宜。”
……
换上斗篷和面具,两人从外观看,就和那黑衣斗篷人别无二致了。
他们循着沿途石灯的指引,穿过安静昏暗的长廊,来到一片蚁穴般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窟。
洞窟边缘坐着许多黑斗篷人,面前铺着小地毯,摆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些人什么都没摆,只在毯子上竖了块牌子,写明可交易的内容。
不论是客人还是摊主,都安安静静的,说话很轻,十分低调。
坦白说,这里的人比想象中多,东西也比想象中杂乱,透着股无证小贩路边摊的草台班子感。
但此时此刻,正是这种“不正规”的感觉,让人格外安心信服——黑市要的,本就是这种“随时可能跑路”的鬼祟感。
两人披着黑斗篷,不怕被人认出,耐心地逐个摊位找过去。终于,在某个角落找到了那块“三只耳”招牌。招牌后坐着个瘦小的黑袍人,面前毯子上写着:【家长里短,祖宗八代,扒灰通尖,娃爹血缘。】
玉桃:“……”
李莲生:“……”
两人盯着牌子沉默片刻,竟有些不知该如何上前。真的,有些话题,只要稍稍沾边,就感觉自己“脏”了。
但他们的停留已经引起了摊主的注意。摊主抬了抬眼,苍老的男声响起:“两位要查什么?是查丈夫出轨?还是夫人通尖?又或是想问问家里娃他爹是谁?”
二人:“……”
李莲生干巴巴道:“……都不是。”
“嗯?”面具后,老人的声音微微上扬,“这位客人,听着年纪不大嘛……那是想查自己的身世?对父母有疑问?还是想查查他们在外有没有给你生个弟弟妹妹?
都可以,放心,只要钱到位,我三只耳就算现在不知道,也定能给你查得明明白白。”
李莲生:“……也不是。”
他怕老头再语出惊人,赶忙道:“我要问别人家的事,比较隐秘,能否……借一步说话?”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们,抬手转动身边一个圆盘,一道微光泛起,一个小型结界将三人框了起来。老人的声音带着沧桑迟暮之感,慢吞吞道:“不必。老头子曾在修者手里买过隔音结界,一激活,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他又看了二人一眼,宽慰道:“不必担忧,你们买了消息就走,老头子还要在这里混口饭吃,论怕消息走漏,我比你们更甚。”
这个理由说服了二人。李莲生道:“我想问问有关城主府的消息……”
“城主府?!”老头子立刻拔高声音,警惕地瞪着他们,连连摆手,“不说不说!这个问不得!
现在城主府到处抓人,大家躲都来不及,谁会活腻了主动找死?你们要么换个消息,要么找别人去,这生意做不成。”
李莲生赶忙道:“老人家不必担忧,我们要打听的,与新任城主无关,也不算什么机密,只是些阴司。能不能说,您先听听我们的问题?”
说着,他从玉桃手中接过一个钱袋,放到摊位上,特意拆开一个小口,里面的金子泛着光。
老头盯着那金光,眼睛都看直了。
若不是顾忌着城主府如今满城抓人、风声鹤唳,他都要迫不及待抓过来咬一口了。
他稳了稳心神,艰难收回目光,勉强问:“你们要问什么?先说说看。”
李莲生道:“我们听说城主府惨案,下毒的是一位女妖,原因是城主府曾杀妖取丹,得罪了她,这才引来报复。可我有一事不明,那女妖为何非要等到婚礼那天才大开杀戒?”
诚然,婚礼时城主府众人齐聚,打击范围更广、牵连更深,但一个为复仇已然歇斯底里的女妖,李莲生不觉得她还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和耐心。除非,她是不得不等,否则早该在找到罪魁祸首的第一时间就动手。
“女妖?”老头愣了愣,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事,随即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恍然与兴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连上了!一切都连上了!怪不得!”
李莲生两人对视一眼,玉桃提醒:“老人家,我们的问题您还没回答呢。”
老头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摊子上的“家长里短”,嘿嘿一笑,一把将钱袋捞过来飞快揣进兜里,阴恻恻道:“罢了,看在你们给老头子送了个大消息,且打听的内容也算‘家长里短、男女私情’的范畴,告诉你们也无妨。
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此话出自我口,入你耳,出了这隔音结界,你我再无干系,我也从未说过任何话,明白了吗?”
李莲生点头:“老人家请讲。”
老头又是一阵猥琐的嘿嘿笑,意味深长道:“为什么非得等婚礼那天?自然是因为……那女妖的仇人,也不止新郎啊。”
“你们不提女妖,老头子一时还没想起来,你们一提,我倒想起件事。
前少城主如今看着沉稳,可年轻时也年少冲动,爱跟家里长辈对着干。
你们既然关注城主府的事,想来该听说过,大概十多年前,那时还轻狂的少城主,曾为了一位孤女跟老城主大闹过一场。后来这事虽被镇压了,但那孤女也莫名消失了。”
“——你们该听说过这件事吧?”
李莲生想了想,还真想起了这桩传闻。还是看婚礼热闹时,好事者八卦提起的。
只不过前少城主虽不算风流成性,但身边也有几位美貌女侍,这桩十几年前的风流逸闻,也只是随口一提便被带过。
能在众人口中留下点印象,还是因为感慨如今主动与仙门贵女联姻的少城主,也曾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果然人都会长大,情情爱爱终究靠不住。
他想起这事,轻轻点头。
老人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又鬼鬼祟祟道:“其实关于那位消失的孤女,当年隐约还有些其他传闻。只是太过离谱,我一直以为是泼脏水的污蔑,可你们刚说有女妖复仇……我就琢磨着,当年的传闻,保不齐是真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苍老的语调在昏暗的地穴里,透着股阴森恐怖之感:“你们听听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往外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