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长史大人逼 ...
-
阿尔斯兰一头雾水,走到雅间外往里看。
只见里头鸡飞狗跳,先前看诊的那对夫妇闹得不可开交,男的追着女的打,女的拼命往少年后头躲,边躲还边骂少年是庸医。少年被二人追得上蹿下跳,小二则绝望地空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打闹间,一个香炉朝门外飞出,险些砸中阿尔斯兰。阿尔斯兰忍无可忍,一脚踹在门框上,掏出腰牌怒喝道:“都住手!城防军在此,谁敢当街闹事!”
里头的闹剧一顿,众人齐齐看向门口,只见腰牌上赫然刻着‘弓月城城防军’字样。
丈夫讪讪道:“这位军爷是?”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小二立马道:“这位是在城防军当值的阿史那军爷。”
几人顿时一凛,七嘴八舌想要解释,阿尔斯兰喝道:“都闭嘴!一个一个说!”他抬手点了下那名自称大夫的少年,道:“怎么回事?”
那少年脸上还挂着被妇人挠破的血痕,一脸委屈道:“我不知道啊,我看诊看得好好的,这两人忽然就打起来,还抓了我好几下,疼死我了。”
阿尔斯兰还没说话,妇人便大声哭诉起来:“军爷为我做主啊,这人是个庸医,无端毁我清白啊!”
丈夫立时骂道:“我早就怀疑你这贱人了!今日要不是小神医,我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到何时!”
“你胡说!我嫁给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还要被你百般污蔑!”
“神医说得明明白白,你腹中胎儿已有七月,我上次回家明明才过六月,这孽种定是你与外人苟合!”
“这庸医随口胡说,怎能尽信?”
少年小声插嘴:“确实是怀胎七月,不会把错的。”
丈夫听言,再次怒骂起妇人,妇人呜呜哀啼,屋内一时鸡飞狗跳。
阿尔斯兰额角青筋直蹦,忍无可忍:“够了!”
“沈燕洵!”门外一声大吼,苏晚晴气势汹汹冲过来,直奔少年,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我就一会儿功夫不在,你又干了什么!”
唤作沈燕洵的少年立刻摆手道:“师姐,我什么都没干,我是冤枉的啊。”
苏晚晴怒道:“你自己数数这几天你惹了多少祸!说寡妇怀胎的,害她被赶出家门的,是不是你?说阿卜杜大叔命不久矣,结果他儿子听完直接掀摊子,害我的药箱都被砸了的,是不是?你再不消停我现在修书给师父,让他逮你回去!”
沈燕洵立刻怂了:“别别别!我以后不看诊总可以了吧。”
阿尔斯兰处理完那对夫妻,回到原先的雅座。
苏晚晴听到推门声,遥遥问:“如何了?”
阿尔斯兰一脸疲惫,显然被那对夫妇吵得脑袋疼,“你师弟脉倒是没把错,是妇人偷情,但那小子也太不会说话了——”
阿尔斯兰穿过屏风,只见苏晚晴正捏着一把小刀在李慈脸上刻。
阿尔斯兰:“!!!”
“你做什么!”阿尔斯兰就要冲过来夺刀。
苏晚晴头也没回,淡定道:“放心,伤不了你的宝贝。”
李慈:“???”
阿尔斯兰恼羞成怒:“胡说八道什么!”
苏晚晴道:“总戴面纱也不是办法,我给他易个容,以后出门方便些。”
阿尔斯兰一听便要阻止,苏晚晴却已完工,将李慈转向他,“怎么样?”
阿尔斯兰微愣,只见眼前的人眉眼间还似从前俊美,然而细看之下又有些许不同。消去了几分清贵,多了几分平庸,旁人乍见之下,只会当做与前太子有几分相似的普通人。
李慈被他盯着,大方问:“如何?”
阿尔斯兰说不上满意,也并非不满意,毕竟面纱遮掩也非万全之策。
“行吧。”阿尔斯兰妥协道,走过来捡了把椅子坐下,睨见蹲在角落揪自己耳朵的沈燕洵。
“这是做什么?”
苏晚晴哼了一声,懒得回答,沈燕洵只得自己答道:“在领罚。”
阿尔斯兰笑道:“嚯,你们师门罚人的方式还挺独特。”
“不听话就是白长了耳朵,”苏晚晴道,“既然耳朵没用,干脆揪掉得了。”
“师姐……”燕洵委屈道,“耳朵疼了。”
“再喊,多加一个时辰。”
燕洵立刻闭嘴。
李慈看得好笑,“小公子心是好的——”
苏晚晴拿小刀轻点在他的嘴唇上,“你再帮他说话,也蹲墙角揪嘴巴去。”
李慈无奈一笑,却听阿尔斯兰忽然用西域话冷声说了句什么。
苏晚晴一个白眼翻过去,同样回以西域话,那头的燕洵也加入进来,似乎是替苏晚晴助威。
三人就这么用西域话吵了起来,李慈:“???”
“阿尔斯兰!”苏晚晴忍无可忍,用汉话道:“你闲得没事干,特意过来吵架的是吧!要不要我现在就冲外面喊一声,让长史立马逮你回去!”
“你!”阿尔斯兰气结,“刁妇!”
“燕洵,开窗叫人!”
燕洵立马弹起来,就要过去推窗,阿尔斯兰当即撑桌跳起,一个翻身过去截住对方。燕洵不会武功,被他扣在墙上,哇哇大叫起来。
苏晚晴怒道:“放开他!你是不是有病!”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松开燕洵,燕洵一溜烟跑回苏晚晴身后,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胳膊,小声道:“我手腕被他捏得好疼啊,师姐。”
阿尔斯兰一脚把椅子踢到窗前,跨腿往那一坐,“是你先无理取闹的。”
苏晚晴睨了一眼少年的手腕,“少撒娇。”
燕洵瘪瘪嘴:“真的很疼啊。”
屋内一时气氛尴尬,李慈疑惑道:“莫非老爷今日是当值偷溜出来的?”
“说了不要叫我老爷!”阿尔斯兰道,“老子今日休憩,正大光明出来的!”
“那为何要避长史大人?”
苏晚晴忽然开口,嘲笑道:“因为长史大人逼他娶老婆,他不肯,便当缩头乌龟躲到这来。”
李慈一愣,阿尔斯兰登时恼羞成怒,起身指着苏晚晴:“你!你!”随即大步推门而去。
苏晚晴这才露出胜利的微笑,朝李慈解释道:“突厥人弟娶兄妻,他表兄死了,按规矩他得把表嫂娶回去。县丞催了好几次了,他就是不从。这不,惊动长史过来抓人,把他逼得躲了出来。”
李慈这才明白早上府里那通闹剧的缘由。原以为阿尔斯兰是为了躲自己才翻墙,没想到竟是逃婚,一时哭笑不得。
“既然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他为何不愿遵从?”
苏晚晴道:“那还不是因为他——”
李慈:“?”
苏晚晴啧了一声,“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再说他也不是纯突厥人。他爹是汉人,从前养在苏州,二十岁时离家出走,我俩一道跑到西域来的。他两头都不服。”
李慈微怔,没想到阿尔斯兰道身世这般复杂。
又联想起这几日二人的相处方式,忽然明白了什么,再看向苏晚晴的眼神里多了几许同情与理解,道:“想来他或许还没认清自己的心意罢,倒是辛苦苏大夫了。”
苏晚晴立刻倒苦水道:“可不是!你是不知道,我们刚出苏州,才到扬州,他就病倒了。不是我拖着他一路到医馆,他早就冻死在雪里了。后来到了交河城,他做生意的本钱还是我卖了耳环凑的。这家伙倒好,生意稍微有了起色,就一个人跟着商队来了弓月城,简直忘恩负义……”
客栈后院,阿尔斯兰蹲在一匹大宛马旁,嘴里叼着根稻草,百无聊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阿尔斯兰回头,看到李慈扶着墙壁朝这头慢慢走来。
阿尔斯兰立刻起身,打算过去搀他。然而一想到方才丢了脸面,便又止住脚步,别开视线生硬道:“怎么不叫人扶。”
“自己走得,慢一些罢了。”李慈走近,问:“回去么?小二说方才看到长史大人骑马回县衙了。”
阿尔斯兰闻言,脸色又是一黑:“不回。”
李慈便不再多言,扶着墙挪到武侯车坐了,就这么等着他。
阿尔斯兰气了一会儿,终是平复了心绪,走过来推武侯车:“走吧。”
回去的路上,阿尔斯兰一直等着李慈问他些什么,譬如为何逼婚,娶的是何人。奈何李慈始终没有开口,他便也找不到解释的契机。或许苏晚晴那个刁妇已经同他说了?想到这,阿尔斯兰愈发懊恼,知那女人定会添油加醋,败坏他的名声。
到了府邸,门口的小厮早就翘首期盼,远远迎了过来:“贝伊,贝伊!”
阿尔斯兰将武侯车停好,也不自作多情去扛人了。他盯着垣清扶住李慈,嘴里敷衍着小厮的回报。
“知道了知道了。”阿尔斯兰不耐烦道,“几分利就当送他了!”
小厮应了,过去帮忙扛武侯车。阿尔斯兰看了眼李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甩袖走了。
垣清忙问:“没事吧?”
李慈微笑道:“无事,他心中烦闷,不是同我置气。”
垣清这才松了一口气,边走边小声道:“早上长史大人过来是——”
“我都知道了。”李慈打断他,“此事不要再在府中提起。胡汉通婚阻难万千,阿尔斯兰本就苦闷,我们外人不要再议论了。”
垣清:“???”
此后几日,阿尔斯兰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即算当值回来,也不往后院来,一副不愿与李慈打交道的模样。
倒是苏晚晴不计前嫌,过来了一趟,送调理身体与维持易容的药。且怕留燕洵一人在客栈闯祸,也一并带了过来。
燕洵对阔绰的府邸充满好奇,四下打量不已。
那头苏晚晴把完脉,收拾着药箱,道:“殿下身体已无大碍,只需继续调养。我也该回去了。给殿下留三个月的药,吃完后让阿尔斯兰派人写信到交河城。”
“姑娘要走了?”李慈诧异道。
正在玩桌上瓷器的燕洵也瞪大眼睛看过来:“什么?就回去了师姐?我还没玩够呢。”
苏晚晴瞪了一眼燕洵,“出来也一月有余了,再不回去,你爹要急死了。”
“我走之前留了信给他们的。”
“那也该回去了!留师父一个人打理医馆,要累死他吗?”
“不是还有我叔——”
苏晚晴扬手,燕洵立刻闭嘴,只一脸不情愿。
“明日就走了。”苏晚晴道,“殿下安心在这住着,日后的事日后再想。我已往苏州寄了信,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怕是要数月才有回音。”
李慈点头。自己目前确实别无去处,前路如何,也无从谋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苏晚晴笑道:“虽然与殿下只几日相处,但并无生疏之感,想来是因从前从小宝处听过许多关于殿下的事。”
李慈眼中一亮,“小宝他提到过我?”
“嗯,小宝说你是个很好的太子,在宫里一直保护他。后来还放王大人回苏州,替他们求丹书铁券,护他们百岁无忧。”
李慈万没有想到小宝只记得他的好,不提从前他做过的糊涂事,不由眼眶一热,竟有些哽咽:“他如今,还好吗?”
苏晚晴道:“好,全苏州最好的便是他了。若是知道你醒了,他决计要跑到西域来看你。”
李慈心绪难平,又忽道:“不,别让他来。他与明诚救我,已是十分冒险,再与我扯上关系,怕是性命堪忧。”
苏晚晴安慰道:“他有丹书铁券呢,皇上也砍不了他的头。”
李慈还是摇头。
苏晚晴便道:“殿下,营救你这件事,不止是小宝与明诚的心愿,我们所有人,义阳公主、驸马、方大人、我、阿尔斯兰……都是自愿的。如果担心连累,那么一开始便不会做这件事。”
李慈深深望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苏晚晴莞尔一笑,“人生在世,活着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便足矣。若真有一日要死,也算痛痛快快活过一遭。”
“走了!”苏晚晴揪过燕洵,拎上药箱潇洒出门而去,“殿下有缘再会!”
师姐弟就这么走了,李慈感慨道:“苏姑娘洒落不羁。”
垣清收拾着茶杯,笑道:“确实如此,从前在苏州便是这般,好不潇洒。”
他同李慈说了一些几人的旧事,李慈喃喃道:“都说江南风光好,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苏州呢。”
父皇母后巡游时仿佛去过,然而那时他被留在京中监国,无缘跟去一睹江南美景。
那时帝后感情尚笃,他作为帝后情感的结晶,也被委以重任,八岁起就屡屡监国,朝中上下都知他是被作为帝位继承人培养的。
只可惜后来朝臣挑拨,帝后离心,他在夹缝中胆战心惊求生,终年的恐惧让他做出了许多糊涂的决定,最终将自己推到孤家寡人的境地。
垣清见他神色黯淡,开解道:“如今殿下重获新生,想去苏州,往后定会有许多机会的。今日外头赶集,我推殿下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