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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我不想替汉 ...


  •   鼓声三响,安西都护府正堂内烛火通明。
      张怀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左手边为监军刘衡,右手下方依次排开是各曹参军、旅帅、队正,堂下还站着几名牙兵,目不斜视,手按刀柄。

      又是一日过去,吐蕃人依旧围而不攻。城内人心慌慌,都护府无人敢睡,担心吐蕃军会趁夜发动袭击。

      铜壶滴漏的声音清晰可闻,张怀目光扫过堂下,道:“李延宗呢?”
      “回都尉,李副尉已在门外。”门口牙兵禀道。
      话音未落,李延宗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明光铠,甲叶哗啦作响,腰间横刀随着步伐晃动。他在堂中央站定,向张怀抱拳一礼,没等张怀话,已自行走向右手自己的位置坐下。
      张怀此刻无心与他计较,只拿手指点了点桌子沿,开口道:“人齐了,议事吧。吐蕃人围城已有两日,却无进一步行动。如今敌军情势不明,西洲是攻是守,诸位都说说自己的看法罢。”

      堂中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这批吐蕃军显然是从弓月城一路打过来的,据阿尔斯兰先前带回的信息,至少有五千兵力,且打法凶残,士气正盛。西洲城内原有驻兵二万四千余,然而副都护裴融数日前带了一部分兵力出城巡视,至今未归。驻兵里又有一半被调去南边抵抗大食人,如今城中只有八千军马,几乎都是李延宗的西洲军。
      众人已经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李延宗。

      张怀清了清嗓子,道:“当务之急是摸清敌人的底细。吐蕃来了多少人、主将是谁、扎营的方位、粮草囤积何处,这些都是必须弄清楚的。李副尉,你手下西洲骑兵精锐,今夜再选一队哨探,绕到敌营后方打探虚实。”

      李延宗正端着手里的茶盏,慢慢地吹着浮沫,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斜斜睨向张怀:“都尉大人,今日派去的斥候,还未摸到营地,便被射杀。吐蕃人何其警惕,正面都无法接近,如何绕到后方?只怕叫我军白白送死。”
      张怀不悦道:“李副尉的意思便是让西洲坐以待毙了?”
      “我没有这么说。”李延宗道,“只是末将以为,兹事体大,不可轻举妄动。今早吐蕃人射杀斥候,态度已经十分明显,都尉贸然再派哨探,万一激怒吐蕃人提前攻城怎么办?”
      张怀道:“即算攻城,吐蕃不过五千人马,西洲军兵强马壮,李大人难道不敢一战?”
      “话不是这样说的。”李延宗道,“这五千的数字,只是阿尔斯兰的估计,具体来了多少,谁敢肯定?若是来的远远不止五千,以如今城中的兵力,都尉难道有信心抵抗?”

      张怀顿时脸色一滞,“你——”

      李延宗施施然道:“裴大人尚未归来,城中军务,按理说应等他回城之后再行定夺。吐蕃人如今按兵不动,看似围城,却也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不若趁机先加高城防,加固四门,将城中的粮草器械清点造册,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等裴大人一回来,我们手里有了准数,该守该打,到时候再定不迟。”

      都护尚未到任,副都护至今未归,城中没有最高主事,出了任何决策上的差池,在场所有人都要担责。
      此时李延宗的话一出口,众人纷纷点头。

      张怀皱了皱眉:“等裴副都护回来?吐蕃人的营盘离城只有三十里,骑兵半日可到。我们等得及?”
      李延宗不紧不慢道:“那张大人以为,我们现在摸清了吐蕃人的情况,又能在半日内集结兵马,抵抗吐蕃军吗?左右都是死局,不如静观其变,以待转机。”
      顿了顿,李延宗又补了一句:“若张大人执意派人出城打探,城防军一千二百余人,想必其中总有🫤机敏之人可供驱使。”

      西洲军是李延宗一手带出来的,兵源多是陇右道的同乡子弟,从军卒到队正,人人都是李延宗亲自挑选,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李延宗不发令,谁也调不动西洲军。
      张怀听得懂他的意思,他不愿派西洲军冒险,张怀自然也不会傻到动用城防军兵力。

      张怀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左手边的监军刘衡。刘衡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只低头看着面前的那盏茶。
      张怀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出声道:“刘监军怎么想?”

      刘衡缓缓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下官不过是一介监军,城中事务,都尉做决断就是,下官只管记录。”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继续看他那盏凉透了的茶。

      先前还在三两讨论的众人顿时安静,一个个低着头,表情肃穆地盯着地面。

      张怀心中一股无名火往上蹿,手指在桌案上敲着,发出的声音空洞而沉闷。
      他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吐出几个字:“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

      堂中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阿尔斯兰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张怀话音刚落,他就第一个离开正堂。倒是李延宗还特意向张怀拱了拱手,道了句:“都尉辛苦。”

      还不到寅时,阿尔斯兰回到驿站,守门的士卒打着哈欠过来开门。阿尔斯兰看了一眼漆黑的楼上,踏上楼梯的脚又收回来,道:“不上去了,我在大堂坐一会儿。”
      士卒给他泡了杯茶,两人坐在长凳上,望着桌上的蜡烛发呆,外头只有隐隐的打更声。
      “旅帅,”士卒揉了揉困顿的眼睛,问他:“要打仗了吗?”
      阿尔斯兰看他一眼,“你说呢,吐蕃人都打到家门口来了。”
      “小的的意思是,裴大人不在,都护府真打算就这样跟吐蕃人打吗?”
      阿尔斯兰挑眉:“为什么裴大人不在就打不了?”
      士卒犹豫了一下,只说:“裴大人运筹如神,每每有他领兵,仗还没打就赢了一半。便是善战的吐蕃人,从前也没有在裴家军这里讨过半点便宜。”
      阿尔斯兰听出言外之意,道:“李副尉打不过吐蕃人吗?”
      “自然不是!”士卒立刻道,但说完这句便又不再说了,只继续叹气发愁。

      快要天亮时,李慈醒了。他坐起身,发现榻上依旧空无一人,阿尔斯兰一夜未归。
      李慈穿上外衫,出了房门来到二楼栏杆前,向下看时,意外看到阿尔斯兰坐在大堂的长凳上,正靠着柱子打瞌睡。
      李慈微诧,回来了?怎么在这睡?
      他放轻脚步下楼,然而阿尔斯兰已经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到了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慈走近道。
      阿尔斯兰坐直身体,甩了甩头,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含糊:“丑时三刻。”
      “怎么不上楼睡?”李慈问。
      阿尔斯兰没回答,只是拿手捏了捏眉头,让自己清醒。
      值夜的那名士卒已经归值走了,来接班的人同样打着哈欠,朝二人点点头,便去门口坐着了。
      李慈于是说:“先上去吧。”
      阿尔斯兰捡了地上的头盔,起身跟他往楼上走。走到一半,突然又想起什么,抬手闻了闻自己,“我洗个澡。”
      李慈时常觉得这个人有洁癖,雷打不动每天都要洗澡,便是中原的汉人,也不是日日都要沐浴的。
      “太早了,澡堂还没开。”李慈拦住他,“你昨天才洗过,手上的伤不能频繁打湿。”
      阿尔斯兰仍是坚持,二人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在楼梯上僵持。
      这时,楼上房门打开,骨咄禄打着哈欠走出来,道:“大清早洗什么澡,你俩昨晚又干什么了?”
      阿尔斯兰顿时脸上一臊,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骨咄禄趴在栏杆上,一脸无辜:“安答你把人吵醒,还冲我发脾气了?”
      李慈忍不住笑了一下,骨咄禄性格跳脱,说话时常毫无顾忌,每每把阿尔斯兰气得十分无语,被骂了也无所谓。
      “走吧。”李慈说,“别在这吵醒别人。”
      阿尔斯兰只好放弃洗澡,跟他上楼。

      二人进了房间,骨咄禄也跟了进来,瘫在椅子上,犹自困顿地揉着眼睛。
      “你来干嘛?”阿尔斯兰对骨咄禄道。
      “来你这眯一会儿。”骨咄禄说,“回去肯定要把库尔特吵醒。”说完,他又朝阿尔斯兰暧昧一笑,“顺便打听打听,你昨晚到底干嘛了。”
      阿尔斯兰挥拳做要打的姿势,骨咄禄哈哈一笑,做状闪避。
      这两人都比自己大,但都比自己幼稚,李慈无奈摇头。

      阿尔斯兰勾了把椅子坐下,倒了杯茶要喝,李慈说:“隔夜了。”
      阿尔斯兰不在意,仰头喝了,将杯子放下,道:“几时了,今日还要去南门报道。”
      李慈道:“卯时了。你昨夜去军中仪事,结果如何,是打还是守?”
      提起这个,阿尔斯兰就一阵烦躁,他听了一夜的空话,结果张怀那些人什么结果都没有商量出来。吐蕃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手,照这帮汉人的搞法,西洲直接等死得了。
      他将昨夜众人的言论与李慈说了,李慈听罢,皱眉不语。
      骨咄禄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闭着,闲闲道:“照我说,安答,我们趁乱走人算了,汉人、吐蕃人,他们打仗,又关你什么事?”
      阿尔斯兰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李慈却觉得骨咄禄这话虽然不好听,但有一点没有说错,阿尔斯兰确实没有必要为汉人拼命。
      “你如何打算?”李慈问。
      阿尔斯兰烦躁道:“能如何打算,我只是个从八品,又说不上话。这帮汉人,死到临头,居然还有闲心打嘴皮子仗,不过一队哨探,各个推三阻四。”
      李慈沉吟道:“如今城中只有李延宗的西洲军,他自然不愿出头,打无定数之战。赢了倒好,万一输了,西洲城破,他在关陇各族前便再无威信。张怀想让刘衡出面,但刘衡代表朝廷,一旦说话,便是以朝廷的名义向李延宗施压,他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阿尔斯兰问,“李延宗的西洲军不也是向朝廷效命么?”

      李慈于是向他解释关陇贵族与朝廷的关系,“关陇一带的贵族,自前朝起便手握边关军权。他们手下的府兵认的是将军的旗号,朝廷的圣旨出了长安,好不好使,需看他们的脸色。朝廷忌惮他们的势力,却又需要依赖关陇军镇压边关。假使令行下去,对方不接,朝廷只会陷入两难的境地:不罚,皇家颜面无存;罚,便要与关陇军撕破脸。因此,刘衡不会轻易表态。”

      阿尔斯兰听罢,道:“所以李延宗这样的将军,不必听皇帝的话?他怎么不干脆造反?

      李慈道:“八柱国、十二大将军,关陇贵族内部虽多年通婚,但各家各姓,并非一个鼻子出气。今日李延宗敢反,明日独孤家就敢‘奉旨’剿他,李家的地盘、粮仓、部曲,全归独孤家。你谁先掀桌子,谁就是其他所有人的军功。”
      “况且,造反也不是有兵权就行。”李慈道,“古往今来,皇命讲究天道既授,师出无名,即算抢到了皇位,也坐不久。”
      “兵权,皇权,这其中的关系很复杂,不是谁有兵就可以当皇帝,也不是当上皇帝,就可以调动兵马。”

      阿尔斯兰听得头大,一旁的骨咄禄更是捡了一本书盖在脸上,示意听不懂放弃。

      阿尔斯兰道:“即便是这样,大军压境,刘衡身为监军,不该置身事外。”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西洲山高水远,刘衡即使出于大局,站在张怀一边,让李延宗出兵,李延宗若想不从,大可以‘监军不力’之名,将刘衡囚禁甚至斩杀,事后再以一个体面的理由回禀朝中,父——皇帝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监军,而问责手握重权的边军将领。反之,他若偏向李延宗,张怀也会如此。换做你是刘衡,你会选择冒险进言吗?”

      阿尔斯兰不置可否。

      “而至于张怀,”李慈顿了顿,“李延宗已经把他推到众矢之的的位置,他更不会轻易调动城防军了。”

      说来说去,不过汉人之间权势争斗,阿尔斯兰听得皱眉,沉吟良久,道:“现在他们都不出人,干等姓裴的回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管姓裴的回不回,得先让吐蕃人退兵。”
      骨咄禄猛地坐起来,惊讶道:“安答,你不会是想帮他们对付吐蕃人吧?”
      阿尔斯兰烦躁道:“我不想替汉人打仗,但我不想我们都死在这!”

      李慈顿时露出复杂的神情,欲言又止。

      阿尔斯兰道:“我不懂汉人心思,你替我出个主意,要怎么解西洲之危?”
      李慈虽觉不该把阿尔斯兰扯进来,但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静下思绪,思索一番,道:“要先弄清吐蕃人围城的目的。吐蕃军士气正盛,按理说应该一鼓作气攻下西洲,没有道理在这时候停下。”
      阿尔斯兰:“所以?”
      “所以我猜他们在等援军。”李慈说,“西洲乃安西都护府驻兵重地,吐蕃人从前在这吃了许多亏。他们担心一口气攻不下,因而停在城外,等待更多兵力支援。”
      阿尔斯兰不解道:“这支军少说一万,城中只有八千,都护也不在城中,为何——”
      说着这,他猛地停下来,看向李慈,然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猜测。
      李慈点头,“对,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这一点。一旦知道,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攻城。”

      阿尔斯兰脸色一凛,站起身道:“我去禀告张怀。”
      李慈朝他微微摇头:“我们能猜到,他们必然也能猜到。”
      阿尔斯兰一怔,愤怒道:“那他们还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
      李慈只是无奈地喟叹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他无法为自己的族人辩驳什么。
      阿尔斯兰按下怒气,道:“当务之急,就是趁吐蕃后援到来之前,先一步灭掉城外的先行军。一旦二者合围,即便裴融赶回来,西洲也守不住。”
      李慈认同他所说,道:“得说服李延宗出兵,光靠张怀的城防军,不可能与吐蕃人一战。”
      阿尔斯兰道:“他不可能同意。”
      李慈道:“所以我们需要想办法让他不得不同意。”但说完这一句,他便又停住不说了,欲言又止看向阿尔斯兰,显然在犹豫。
      阿尔斯兰道:“你有办法,是不是?说罢。”
      “……有。”李慈话到嘴边,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改道:“但需要你带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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