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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框与和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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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醒得比闹钟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我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半——这时候百货公司门口估计还只有扫地的大爷,连早点摊都没支起来。
可我还是一骨碌爬起来了。
套上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抓起吉他时指尖有点发痒。出门前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瞥见镜中自己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期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就是去等个人吗?搞得跟要去开演唱会似的。
老地方的地砖还带着夜露的潮气,踩上去凉丝丝的。我把折叠凳撑开,刚坐下就被晨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夏末的清晨居然有点冷,我把吉他盒往身边拢了拢,缩着脖子看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扫地的大爷推着车过来,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他看了我一眼,笑着打趣:“小伙子今天够早啊,赶着跟太阳比赛?”
“这不是怕晚了占不着好位置嘛。”我也笑,顺手帮他把滚到脚边的塑料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大爷摆摆手走远了,留下一地梧桐叶的碎影。我抱着吉他没弹,就那么坐着,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从模糊到清晰。偶尔有早起的公交驶过,车厢里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盒子。
等了快一个小时,路上的人才渐渐多起来。送牛奶的三轮车叮铃铃驶过,早点摊的白雾裹着油条香气飘过来,城市像是台老旧的机器,慢慢开始转动。
我的吉他盒还是空的,连枚硬币都没有。往常这时候我早该唱上两首了,可今天手指落在琴弦上,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七点半,那道浅灰色的身影才出现在街角。
他走得很慢,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没拿速写本,倒提着个装裱好的画框,用牛皮纸小心地包着。晨光落在他发梢,软乎乎的,像沾了层金粉。
我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身子,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两拍。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点惊讶,随即又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他没往我这边走,径直走向公交站牌,从包里摸出手机低头看着,像是在查公交线路。
公交一辆接一辆地来,又一辆接一辆地走。他始终没上车,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拨了个简单的和弦。
音符像颗小石子,打破了清晨的平静。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却没回头。
我索性开始唱歌,还是昨天那首老歌,调子放慢了些,混着晨露的湿气飘过去。唱到“月光漫过窗沿”那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可手里的手机却停住了滑动。
一曲终了,我没再唱,只是抱着吉他看着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昨天被头发遮住时的样子不太一样,显得更干净,也更……让人想多看两眼。
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提着画框朝我走过来。步子比昨天快了点,却还是带着点小心翼翼,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早。”他先开了口,声音比昨天清楚些,却还是很轻。
“早。”我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画框上,“这是……?”
他把画框往前递了递,手指捏着画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昨天……谢谢你的水。这个……送你。”
牛皮纸被轻轻揭开,露出里面的画。还是昨天的街角,我坐在折叠凳上弹吉他,只是背景里多了夕阳和人群的剪影,连空气中浮动的光尘都被画了出来。比昨天那幅更完整,也更温暖。
我愣住了。街头卖唱这么多年,有人送过花,有人塞过皱巴巴的纸币,甚至有人送过手写的情书,可从来没人送过我一幅画。
“画得……”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疼,“太好看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受惊的小鹿。“你喜欢就好。”他低下头,声音又开始发飘,“我……我该去画廊了,今天要交稿。”
“画廊?”我抓住关键词,“你在画廊工作?”
“嗯,就在前面那条街。”他往东边指了指,“做插画师。”
难怪画得这么好。我把画框小心地接过来,画框不重,却好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我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话一出口,我又觉得有点唐突,补充道,“下次……下次你路过,我请你喝饮料。”
他明显犹豫了一下,指尖在手机壳上划了两下,才抬头看我:“我扫你吧。”
二维码扫描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头像——是只缩在角落里的猫,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安静的劲儿。
“我叫许泽。”他又报了一遍名字,像是怕我忘了。
“林宇。”我也重复了一遍,把他的联系方式存成“画画的许泽”,“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看我:“你……今天会在这里待到几点?”
“不一定,看心情。”我笑了笑,故意逗他,“说不定唱到天黑呢。”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提着空了的牛皮纸袋,转身朝着东边走去。这次的背影没那么紧绷了,甚至脚步都轻快了些。
我看着他拐过街角,才低下头,重新打量那幅画。画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是他的名字“许泽”,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清秀又安静。
我把画小心地靠在吉他盒旁边,像是怕碰坏了。然后抱起吉他,拨了个欢快的调子。
阳光渐渐热起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像是在跳舞。
“今天状态不错啊,林宇。”隔壁早点摊的阿姨端了碗豆浆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我接过豆浆,笑得眉眼弯弯:“嗯,遇到点好东西。”
阿姨没追问,笑着回去忙了。我喝了口热豆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猫咪头像上,手指忍不住点开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个太阳的表情。
没过几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回了个月亮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月亮,突然觉得,这个夏末好像没那么热了。
我对着那个月亮表情笑了半天,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才回过神。重新抱起吉他时,指尖下的旋律都带着股不自知的雀跃,连路过的环卫工大爷都多站了会儿,说今天的调子听着比往常敞亮。
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我收了摊去画廊那条街转了转。画廊藏在一排老槐树后面,玻璃门上贴着许泽的名字,旁边还挂着幅他画的城市夜景,墨蓝的底色上,街灯像撒落的星星。
我没进去打扰,就靠在对面的槐树下看着。过了会儿,许泽抱着个画筒走出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事情。他穿过马路时,凉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水珠沾在脚踝上,亮晶晶的。
“喂。”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放慢了些:“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路过。”我晃了晃手里的吉他包,“唱累了,找个地方歇脚。”
他往画廊门口看了眼,像是松了口气:“稿交完了,老板说……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吧?”我故意逗他,“插画师都这么谦虚?”
他果然红了耳根,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不是……”
“去吃点东西?”我打断他的话,指了指街角的馄饨摊,“我知道有家店,馄饨馅儿调得特别香。”
他犹豫了半秒,点了点头。
馄饨摊的塑料棚被晒得发烫,风扇呼啦啦转着,吹不散闷热的空气。许泽小口喝着冰汽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我看着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忽然想起他画里那些干净的线条——原来画手的人,自己的手也这么好看。
“你每天都在街角唱歌吗?”他突然问。
“差不多,除非下雨。”我咬了口刚炸好的油条,“自由,想唱就唱,不想唱就歇着。”
“挺好的。”他眼神里闪过点羡慕,“不像我,天天对着画纸,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
“那你可以来听我唱啊。”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太急了,赶紧补充,“就当……换换脑子。”
他没接话,只是把汽水往我这边推了推,像是在默许。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雾气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尾有颗很小的痣,像被墨笔轻轻点了一下。
“你画画的时候戴眼镜吗?”我没话找话。
“嗯,看细节得戴。”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圆了些,“有时候画到半夜,摘了眼镜看东西都是糊的。”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趴在画桌上,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觉得,那样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吃完馄饨往回走,路过我的街角时,许泽停下脚步。吉他盒还靠在梧桐树下,被晒得滚烫。他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早上收起来的画框,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晚上真的唱到天黑?”他抬头问我,眼里映着来往的车流。
“骗你干嘛。”我笑了,“不过得先回家拿点东西,傍晚再来。”
他“哦”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了张纸写了串地址递给我:“这是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如果……如果太晚了,你可以过来喝杯水。”
纸条上的字迹和他的签名一样清秀,地址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某个巷口。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手心都在发烫。
“好啊。”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说不定真去叨扰。”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可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步伐里藏着点轻快。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果然又回到了街角。吉他盒里的硬币渐渐堆满,路过的人说今天的歌里有夏天的味道。我笑着没说话,心里却清楚,那不是夏天的味道,是别的什么——是画框上的木纹香,是汽水杯壁的水珠,是某个戴眼镜的插画师,留在空气里的痕迹。
天黑透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路过许泽说的那条巷口时,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我凭着记忆找到那个门牌号,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敲门。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二楼的窗户突然亮了。窗帘拉开一角,露出许泽戴着眼镜的脸。他显然也没想到会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起手挥了挥,突然觉得,这个夏末的夜晚,好像比往常亮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