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时熠枝

45、第45章 连姐姐都不

　　长乐楼内人声鼎沸。

　　“我就知道是你赢！”姜乐来一个箭步冲上去，蹿至沈为青身前，激动道：“我今年一整年的酒菜，你包了么？”

　　沈为青笑道：“也得你这一整年都待在京城才行啊。”

　　宁熙和程玉亭也走上前去，宁熙好奇沈为青为何能对《花神图》这般熟悉，刚开口：“你和宁国公世子……”忽然手臂吃痛，原是程玉亭在他的小臂上轻轻一掐，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长乐楼内人多眼杂，不宜谈论这些私事。

　　韩秋儿轻轻瞥了宿怀霜一眼，和万小春笑着走上去，向沈为青道贺。

　　沈为青几人立于长乐楼中央，都是少年少女年纪，容貌俊秀，举止不凡，众人看着便觉如沐春风，皆在心中暗暗称奇，又看向旁边立着的宿怀霜。

　　只见他一个人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落在沈为青的画上，周身似乎笼着一层寒霜，一眼望去便觉得空气凉了下来。

　　宿大天官好像不高兴了。

　　众人皆斜着眼睛去瞥宿怀霜的脸色，看着看着，高声谈论渐渐转为窃窃私语，最后渐渐安静下来。

　　宿大天官第一次公开作画，竟然输了，这面子上哪过得去。他若是恼了，把这长乐楼掀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吧。

　　众人都在等着宿怀霜的反应。

　　苍苍见楼内安静了下来，瞅准时机朗声道：“此次比试，虽是沈姑娘胜出，但东家看过宿大天官的画方知宿大天官竟是昔日恩公。东家感念旧恩，不敢怠慢，特命我等恭请宿大天官入内一叙。”

　　众人听闻此言，有些人满心惊讶，更加好奇这长乐楼主人是何人，竟曾得宿大天官恩情。有些人会心一笑，这长乐楼主人为免宿大天官恼羞成怒，殃及长乐楼，修了台阶请宿大天官下。

　　沈为青目光闪电般落在宿怀霜的身上。

　　宁国公世子身份尊贵，虽说宿怀霜是天子近臣，陆迟霖也不至于要看他脸色做事，这恩公一说，只怕是真的。

　　难怪宿怀霜莫名其妙画了幅山泉图，原来是借此展露自己过往施的恩。

　　不过上次画肆二人相见，陆迟霖和宿怀霜看着十分疏离，并不熟悉的样子，没想到他二人之间竟有此往事？

　　沈为青正思忖着，苍苍向她和宿怀霜二人微微欠身，领着二人去到长乐楼后院。

　　三人曲曲折折走了一路，绕过几处假山，来到一处水边，只见岸边停着小舟，舟上小厮原本是坐着的，一见苍苍姑娘立即站起身来向三人揖礼。

　　沈为青坐在小舟里环顾四周，心下暗自惊叹。

　　原来长乐楼后面还大有乾坤。庭院深深，亭台水榭，湖水青碧，水声悠悠。

　　宿怀霜一路无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苍苍将二人引到了湖心亭，道：“请稍后片刻，东家马上就来。”说罢便离开了。

　　湖心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壶新茶，壶口冒着氤氲白气，旁边还有两个玉杯，显然是为他二人准备的。

　　沈为青给自己斟了一杯，正要送至唇边，看着琥珀色的茶汤，犹豫片刻，又放下了。

　　长乐楼谜题里的“迟”字暴露了长乐楼的新东家是陆迟霖，可这处破绽，到底是不小心露出，或是刻意为之，还尚未可知。

　　本来还想利用宿怀霜和陆迟霖两人之间的关系来斡旋，如今得知宿怀霜是陆迟霖的恩人，宿怀霜自然会帮着陆迟霖，在这里，自己还是时刻小心为好，若是这茶里加了什么东西，她可真是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了。

　　却见宿怀霜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他倒是对这长乐楼主人信任得紧。

　　沈为青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没想到长乐楼后头这样开阔，长乐楼的新东家想来是个大人物，这样的人物，宿大天官竟是他的恩人，想来是有一段故事可听？”

　　宿怀霜淡淡扫了她一眼，道：“你想听？”

　　沈为青点点头。

　　按照此前几次和宿怀霜交锋，若要从他那里探听到什么，则必然需要付出些什么。第一次他要她留下白狐裘，第二次他要二人的约定作废。

　　这次，不知道要什么。

　　沈为青凝神静待。

　　“数年前，那时我父亲还是钦天监监正，朝廷为修订历法，命钦天监前往梧州观测天象。我父亲便带我同往。”

　　沈为青怔了一怔。

　　他竟如此直言，不似他往日行径。

　　宿怀霜继续说道：“谁知行至半路，遇到一群海寇，海浪颠簸，我不慎落入海中，不知漂了多久，被一队海商所救。”

　　他微微闭眼，那日仿佛又重现眼前。

　　冷得刺骨的海水像在往骨头里钻，咸腥的海水从口鼻灌入，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过了多久，冷到失去了知觉，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一浪又一浪重重的拍下，每一下都要将他更深地拍进深渊。

　　忽然一双手拉住了他，将他带离了那片漆黑。

　　沈为青眉头紧皱。

　　这是在说他是陆迟霖的恩人，还是陆迟霖是他的恩人？难道说后续还有变故？

　　沈为青看向宿怀霜，问道：“然后呢？是谁救了你？”却望进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宿怀霜盯着沈为青，仿佛在她的脸上探寻着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能看到。

　　“是你救了他。”一个悦耳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为青心下一沉，循声望去。

　　只见小舟上坐着一个女子，身形纤细，仪态端庄。

　　沈为青望着那身影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沈为青朗声道：“姑娘是谁？你们东家呢？”

　　陆迟霖难道不打算出现？

　　待小舟靠了岸，那女子款款步入湖心亭。

　　沈为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这个姑娘，她的心忽然砰砰跳起来。

　　这姑娘面容姣好，眉宇间存着一股英气，气度庄严，虽微微笑着，但似乎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她的面容竟和《花神图》里的花神有六七分神似。

　　“沈为青，你果真是出息了。”

　　那姑娘轻笑一声，道：“连姐姐都不叫了？”

　　沈为青双手蓦地攥紧，让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姐姐？

　　原来这就是沈家大小姐。

　　沈以襄。

　　可是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应该是在千里之外的桐洲么？

　　她从桐洲到京城，马车要一个半月，行船只要一个月。

　　而她入京城的那一天，便已经看到长乐楼被人买下，换了东家。若如此，早在沈为青落脚京城之前，沈以襄就差人来京城购下长乐楼，只为今日设下这梅花宴。

　　沈大小姐早就知道自己会来京城？

　　这般算无遗策，让人莫名觉得害怕。

　　沈以襄却看向了宿怀霜，道：“多谢宿大天官赐图。”

　　宿怀霜淡淡道：“你倒不试图遮掩。”

　　“在宿大天官面前遮掩，那是蠢人才会做的事。”沈以襄微微一笑，“宿大天官既然画出了千佛寺后山的清泉图，必定已经知道了我和顺安县主的关系，我也就不再隐瞒。顺安县主的确是我的旧友，她知道我要接手长乐楼，要寻一处极佳的水源酿酒，这才借用了宿大天官的水文图。”

　　宿怀霜道：“借用二字，沈大小姐说笑了。”

　　他说这话有三分讥讽，沈以襄听出来了，但并不恼，只道：“多年未见，宿公子锋芒不减当年。”

　　沈为青留意到，沈以襄将“宿大天官”换成了“宿公子”。

　　难道沈以襄说的是真的？宿怀霜和沈家商队早就认识，而刚刚宿怀霜口中救了他的海商，便是自己？

　　可沈为青没有多余的心力想这件事。

　　她的全部心神都在沈以襄身上。

　　她和沈以襄相对而立，明明身处京城长乐楼后院里的湖心亭，可不知为何，恍惚间她却觉得自己身处桐州的沈家码头，正在摇摇晃晃上船，一回头，沈以襄向自己笑着走来，手中捧着一袋油纸，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

　　有什么东西落在沈为青脸上，痒痒的。

　　沈为青伸手去摸，却发现那是她的泪水。

　　是沈二小姐在哭。

　　她为什么哭？

　　这眼泪是对沈大小姐的愧疚、思念、愤怒、还是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