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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拓疆   西鄙。 ...

  •   西鄙。

      风沙卷着枯草掠过龟裂的黄土,妇好于高处勒马驻足,望向眼前依山而建的土坯小邑——柳邑,未来的好邑。此邑专为西戍兵卒供给粮秣,乃一边陲据点,仅以一道夯土矮墙围合,墙垣多处坍塌,哨塔上悬挂的商旗早已褪色。

      邑外不远处有一道沟谷,两侧黄土峭壁垂直如削,裸露的土色从赭红到褐黄层层叠叠。风掠过时,细碎的土粒从壁上剥落,在空中卷起漫漫尘烟。沟底有一道细溪,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在沟床上冲刷出深深的凹痕。土墙旁生着几棵老柳,树冠巨大,枝条低垂,想来此邑便因此得名。

      妇好身后,两百架铜车及三千五百士卒沉默列队,马匹的喘息声在清冷干燥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大半月的跋涉,目的地终于近在眼前,全军静候王后的命令。

      “传令:斥候散出二十里警戒,其余人进入邑中,依序扎营!”妇好的声音打破沉寂。令旗挥动间,几十匹快马向四方散开,大队车马与军卒径直奔柳邑而去。

      邑门外,百余名邑民跪地迎接,大多衣衫褴褛,身形枯瘦,面色蜡黄,眼中混杂着几分不安与好奇。为首的是一位老妇,葛衣赭裤,头包束巾,她匍匐于地,语音沉稳:“小妇人乃此地邑尹柳亓,恭迎王后与各位大人!”

      妇好下马,伸手扶起柳亓,触及她掌心厚茧时,话音微微一顿:“听闻此邑虽小,却曾为西戍守卫军供粮十年不辍。”

      柳亓面有难色:“回禀王后,自先王盘庚迁于殷都后,设立西戍,建此柳邑。我柳邑原本也是千人大邑,邑中儿郎多驻守西戍,我先夫便是邑尹。近十年来,王畿补给时断时续,柳邑唯有勤于耕种、畜养,以供西戍兵将。然去岁今岁,羌人屡次掳掠,邑中兵丁殉者十之六七,我先夫亦……如今邑中壮丁不足三百,仓廪粟米仅余百石。”言至此处,不由落下泪来。

      妇好沉默颔首,抬眼望向邑内——但见房舍稀疏错落,唯一齐整些的建筑是东南角的社坛,然坛前青铜礼器已蒙尘积灰。妇好用力握住柳亓的手,朗声对众人道:“从今日起,柳邑更名好邑!王命北拓三十里,裒田、建牧、修舍、开渠。我营中三千士卒,皆驻于邑中,助力各处兴建。柳亓仍任邑尹,明晨召齐邑中管事,共议大事。”

      柳亓躬身称诺。邑众们听闻王后这一番话,不禁交头接耳,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

      次日清晨,妇好携子雀、傅壬、永文、沚夕及柳亓与邑中两名管事,深入邑中勘看。邑西有三处农庄,约百亩田;邑北有五处农庄,约二百亩田。粟米皆已收割,但大片田亩因缺水而龟裂。

      永文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此地土质贫瘠,需引河水淤田改良。王后若欲北拓三十里,尤须即刻拓荒定陇、开渠引水。今秋若不养肥土地,明春何以耕种?”妇好遂令傅壬率左大行千人及邑丁两百,拓荒裒田、开渠引水。

      邑东山坡牧场情况稍好,然仅存羊数十头,由牧正带着两名邑众放牧。沚夕指向山涧:“此处可凿井蓄水,若能辟为千亩草场,足可养战马数十、牛羊数百。”妇好令沚夕率三百沚卒及二十邑众扩建牧场,伐木围栏,增筑牛舍羊圈。

      邑中制陶作坊仅存半塌陶窑,堆着些陶器碎片;织坊内葛麻堆积,然织机多有残损;库廪中,除新收粟米外,尚有农具乃至箭簇。柳亓麾下啬官禀报:“库中有粟米百石、木制农具五十件、石器百余件。”妇好令一百沚卒并二十邑众扩建库廪,啬官负责将虎旅所携粮草、药品、盔甲、军械、农具等悉数入库。

      巫乃走访邑民后,向王后禀报:好邑虽显颓败,却有三位老匠人——擅制骨器的辛、精通陶器的缶、擅织的女絺?。妇好精神一振,令余下一百沚卒翻建陶器坊、骨器坊与纺织坊,尤命工官监管织坊及早开工,为三军及邑民赶制冬衣。

      柳亓禀道:“小妇人一向操持邑中祭祀占卜,社坛之下埋有历年卜骨,王后或可从中推知水土异动。”永文随即带领众贞人起出卜骨研读,并择定吉日,开坛祭天,祈求佑助兴建土木。

      妇好又令子雀率右大行千人,勘看邑之四方路径,探明周遭情势,于要道处建哨塔驻防,并分编四支百人队,日夜巡防。子雀精于攻防,领命而去。傅壬眼中掠过羡慕之色,但心知裒田开渠亦是紧要之事,暗下决心,定不辱命。

      众人于邑中巡查,不觉日头西斜人影渐长。正待妇好欲下令结束勘察、返回议事之际,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邑中傍晚的宁静。

      只见一骑快马旋风般冲入邑门,马上骑士浑身尘土,衣甲不整,嘴唇干裂泛白,冲至柳亓面前几乎滚鞍落马,声音嘶哑:“母柳,亚其大人令小的前来报信,戍中近日疫病流传,晟兄他......”

      “晟儿……我的晟儿!”柳亓脸色骤然煞白,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着。但王后面前,她还是保持着极大的克制,引西戍报信之卒拜见妇好。

      戍卒向王后禀报了西戍的情况,上百人病倒,全身发热,腹痛难耐,腹泻不止。柳亓之子柳晟更是较为严重,已不醒人事。西戍素得柳邑补给,守将亚其又敬重母柳,见柳晟性命堪忧,遂遣人来柳邑报信。

      妇好听罢禀报,神色凝重。西戍乃边防重地,疫情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她唤道:“巫乃!”

      “臣在!”巫乃应声而出。

      “戍中疫情,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回王后,听其所言似是痢病。家父曾传,此症须隔离患者,以嘉草燎于盟室驱祟,洁净水源、污处,并以沸水煮洗病者衣物,方可遏制。”

      “善!”妇好决断道,“即刻清点所携药草,备齐车驾。中大行三百近卫随行,拂晓即赴西戍!余者留驻邑中,由永文统辖,待大祭后尽快兴建屋舍,务使三军于寒冬前自军帐迁入。”众人躬身称诺。

      妇好转身,对柳亓温言道:“柳尹,汝随我同往西戍,亦可照料令郎。”柳亓此刻不由老泪纵横,跪倒于妇好身前,哽咽道:“谢王后恩典!”

      作者按:

      在商代,“邑”是基本的居民聚居点,规模差异很大。一个中型邑(类似文中的柳邑/好邑)是社会运转的核心单元,通常人口在千余人至数千人左右。

      邑内设施可分为几类:居住区的贵族宅院和平民居所通常会分开;作坊区有最基本的手工业作坊,如:酿酒坊、制陶坊、骨器坊、纺织坊等等;管理区会有“门楼式”议事厅用于处理邑内事务,有供往来官员、商贾住宿的驿馆,还有储存粮食、器物、兵器的仓廪;民生区会有市集、水井、贞馆等;另外,邑落周围会开辟农田,规模在数百亩至上千亩,并设有牧场饲养牛羊。整个邑落通常由夯土墙围合,是一种兼具生产、生活和防御功能的社会单元。

      一个邑的管理人员通常有:邑尹(邑长)总管邑内行政、军事与祭祀,通常由商王指派或地方贵族担任,兼具“族长”与“神权代理人”双重身份;田官负责农业管理,组织集体耕作并征收赋税;牧官主管畜牧;啬官专司仓库管理,甲骨文中见“王令啬入米于仓”。其职责包括粮食储存、分配及账目记录;史官记录邑内事务、管理档案、传递消息;?卫官负责邑内安全;?工官管理手工业与工程、城邑维护等职能。?

      甲骨文中已有“疫”字,指代能令“民皆病”的传染病。面对疫情,商代人并非束手无策,除了祭祀祈福,也已采取一系列理性的公共卫生措施。主要包括:

      隔离患者。甲骨文中有“亡入,疾”的记载,意为不让患者进入,防止疾病传播,可视为最早的隔离制度。

      清洁消毒。重视水源清洁,注意饮水卫生以及废水处理的卫生;并采用熏燎(燃烧具有消毒作用的植物)的方法来净化空气和环境。

      巫、药医治。考古发现表明,当时已能识别并使用一些草药来治疗各种疫病,当然更多的是巫术与医药结合的治疗方式。

      在商代,对年长或有威望的女性表示尊敬,可称为“母”(并非指母亲,而是一种对年长女性的尊称)或“老”。故事中,邑民尊称邑长柳亓为“母柳”,是符合当时社会礼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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