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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契   从仲丁 ...

  •   从仲丁到阳甲,九代商王在战乱的血与火中更迭。宗室内斗不断、王权日渐衰落、诸侯纷纷背叛、国土不断缩小,大商王朝已站在了崩塌的悬崖边。直到盘庚北渡大河迁都至殷地,恢复了先祖商汤的治国方略,才迎来二十年的喘息。至小乙继位时,新铸的巨鼎里盛着的,依旧是摇摇欲坠的江山。

      在这风雨飘摇之际,12岁的储君子昭,被父亲推向暮色中的原野。知是父亲苦心历练,他默默褪去绣纹绢衣,以粗葛麻布裹住肩背,燧石刀挂在腰间。回望一眼城门上狞厉威严的青铜兽面,少年的身影隐没在月色中。

      数年后子昭重返殷都,年轻的新王垂旒端坐,竟三年未发一言。他冷眼旁观冢宰贪没贡铜,诸侯轻慢王畿,阶下饥民跪地泣血,无人知他袖中的拳头,指节已攥出青痕。朝中的卿士甘盘教会他:王座下的阴影比狼嚎更刺骨;旷野的星辰与黍稷教会他:百姓的脊梁比青铜更坚韧!

      待到占卜用的牛胛骨裂出通天雷纹——大巫高呼天兆!子昭忽然开口,以天帝托梦为由,派人四处寻访贤者傅说。自此以甘盘为师、傅说为相,罢佞臣、修德政、善民生、御外敌。

      春去秋来,边关的戈矛已锋利似寒星之芒,王朝的脊梁也渐挺如殷都古柏。历史的车轮悄然开始转向,大商的气运将再度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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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

      玄水之滨,黄土垒筑的祭坛上青烟升腾。娀女‘好’身着靛青长衣,肃立于祭坛之前。她手执礼器玉戚,面容沉静如水,目光悠远似能穿透眼前无垠的荒原。祭坛中央,案上供奉的玄鸟以朱砂绘纹、松石嵌目,尾羽舒展如流云。旁侧青铜神树虬枝盘错,枝头悬垂着玉蝉和铃铎,风过时泠然清响,如天籁低吟。

      ‘好’高举玉戚,仰首望天,高声吟唱祷词,空灵之韵直透九霄,叩祈神明垂听。风起,她满头长发拂过肩头,腰间的雉羽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八名巫女分列祭坛两侧,腕佩铃镯,手捧陶豆,赤足起舞。

      祭祀礼成,青烟渐散。‘好’命巫女及众人收拾祭器,先行返回部族。众人领命而去,她却独自驻足,凝眸向南遥望。那一刻,心头似有些异样感应,如丝如缕,牵引着她。她微一沉吟,循着玄水向南徐徐而行。

      归雁掠过河面时,翅尖点碎水纹,漾开一片鎏金波光。远处薄雾轻笼,一道颀长的黑衣身影渐渐清晰。

      ‘好’遥望那伫立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暖意,脚下步伐亦不由加快。行至近前,二人默然对望,千言万语似在无声中流转。片刻,‘好’终是垂下眼睫,敛衽颔首:“王。”

      商王未戴冕冠,威仪内蕴如名剑归鞘锋芒尽敛。他温言道:“一别数载,你可安好?还是如从前一般,叫我‘昭’吧。”言罢,目光由下至上,细细端详故人,最终停驻于她颈间的青玉鸟饰上,声音愈发轻柔:“这些年……你一直戴着它?”

      ‘好’闻言浅笑:“今日主持玄鸟大祭,方才佩戴。平日操演弓马狩猎山野,自是不戴。”

      暮色四合,残霞仍衔着半轮落日,天边已悬起一痕银钩。恰在此时,北方莽原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狼嚎。‘好’神色一凛,黛眉紧蹙,低语道:“日前灼龟占卜,得‘白狼噬月’之象……昭,我须先行一步,明日城中再会。”

      翌日宴上,钟磬和鸣。

      商王小臣高声宣读:“王占曰:娶娀女‘好’,吉!”

      方伯击觞大笑:“快传阿好来见!”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一阵爽朗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应声道:“恰以此物,权作回礼!”只见阿好一身利落短衣束带紧扎,足蹬鹿皮小靴,肩头扛着一匹硕大的白狼,昂然步入殿中。那狼首软垂,气息已绝,颈上赫然插着三支墨尾鹰羽箭,血珠沿着箭尾犹在滴落。

      商王擎爵起身,目光掠过白狼,与阿好四目相接,她看到他瞳孔中映出自己骨笄上金色玄鸟的光,如同宿命交辉的星火。

      数日后,殷都宗庙前的青铜鼎中,兽骨在火焰中“噼啪”爆裂,龟甲细纹绽开,巫祝高呼:“丁卯,王迎妇好,雨,虹饮河,大吉~”

      是夜,喧嚣散尽,天地归于宁静。大婚合卺之礼已成,一众宗亲、贞人、侍从皆尽告退。商王缓缓望向新妇,目光深如幽潭静水。妇好身着玄色纁裳礼服,头戴水纹玉冠,颈间所佩已非少年昭所赠的青玉鸟,代之的是王昭亲赐的当世至宝——玉凤佩。

      妇好眼波流转,眉目间隐去英飒,尽显温婉,宛若月华初绽。灯火辉映之下,商王执起她的双手,摩挲着她指间的弓茧,“少时赠青鸟,是为情愫;今日赐玉凤,是许山河。”

      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纁裳滑落肩头......更漏声断,红烛泪凝,唯余兽炉沉香氤氲。商王俯身时,广袖如夜穹倾覆,玉凤佩坠在两人紧贴的锁骨间,沁凉与灼热交织成网。三千载后,殷都黄土下的玉凤再次现世,仍昂首振翅欲飞,喙尖衔着那晚炙热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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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大商王朝是华夏文明第一个拥有成熟文字、明确疆域、复杂官僚和强大军队的国家,它的疆域以中原(今河南安阳殷墟、郑州商城)为核心。商王通过“内服”体系直接统治王畿(核心区),再通过军事威慑或殖民向外辐射,间接控制周边被称为“方国”的部族。并用占卜、祭祀等活动来强化王权的神性。方国需向商王朝纳贡、提供兵役,接受“侯”“伯”等封号,但保留较大的自治权。

      龟甲,是殷商先民与神明对话的介质,在商人的宇宙观中,天地万物皆由神灵主宰,而逝去的祖先是沟通天地的桥梁。无论是政治、军事、祭祀等重大事件,还是健康、天气、梦境等日常生活,都会依靠占卜来决策。

      占卜的工序,首先将龟甲反面进行进行加工,凿出深槽、钻出圆孔,孔和槽的分布对应占卜问题的特定方位,然后用烧红的树枝反复烧灼钻凿处,龟甲遇热爆裂,正面形成卜纹,商王和贞人(神职人员)观察裂纹形态判断吉凶、决定结果,最后将结果刻于甲骨裂纹旁,标注占卜时间、问题、验证,形成甲骨文记录。迄今为止,殷墟累计出土的甲骨总数已超过16万片?,堪称是中国最早的图书馆档案库。?

      占卜不但是商人理解世界、建立秩序的方式,同时神权更是商王手中至关重要的权力工具。当盘庚决意迁都却遭贵族抵制时,他高举刻有“王占曰:吉,其迁”的甲骨宣告:“迁都乃天帝之命!”以神权压制异议,终成定鼎殷都的伟业。而在我们的故事里,年轻的武丁(子昭)继位后,蛰伏在宗亲贵族的阴影下,三年不动声色。最终巧妙地利用卜文和“天帝托梦”的神谕,才得以冲破阻挠,启用傅说,拉开了中兴盛世的序幕。

      玉,从古至今都是中国人最珍视的器物,甚至可视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为何国人对玉的痴迷如此绵长深沉?

      在商之前,玉器主要作为通神的媒介,称为“神玉”;商朝时,玉进阶为王权的象征,只有贵族墓中方可陪葬玉器;至周朝,儒家将玉的物理属性(温润、缜密)赋予伦理内涵,所谓“外示谦和,内藏风骨”。正因如此,在华夏文明的审美体系中,玉是唯一兼具物质与精神双重神性的载体。

      妇好墓中出土的755件玉器里,玉龙数量众多,而玉凤仅有一枚。这枚玉凤由黄褐色玉料雕成,呈C形侧身回首姿态,细节处可见镂空高冠、圆眼、尖喙、翅羽与分叉长尾。

      在商代,凤是祥瑞、王权与神权的复合符号——它既凝练了妇好作为商王配偶、军事统帅与祭司的多重身份,又承载了武丁对妻子的深情。或许正如故事所写,这枚玉凤佩中,封存着武丁与妇好共掌山河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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