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王者归(一) 儿臣斯影挽 ...
-
就那么一瞬间,活生生的人没了,一瞬间全部都没了,大火烧了几十座营房、粮仓,死伤二百余人。
万楚儿站在一间破旧寝殿前,仰望天空,青色的烟灰在肆意弥漫,晨起的湿气凄凉地压抑着死亡的气息,一批批雪雕从情人山飞回,坠落在部内,成堆的士兵们扯着血淋淋的废马丧气而归。
昨夜,那只野雕一直站在门口,守护着幼主,赶也赶不走。早上起来,万楚儿来看它,发现它已经僵挺了。
她蹲在门前,扛着一把锄头,手指提溜起野雕,晃了几晃,想着要不要找地把它埋了。她原本还想着,在雪雕族里要是有一只属于自己的雪雕,她行事就方便多了!不想,昨夜它那么斗志昂扬,今一早就死了。
没用的东西。
“还没有死,把它放回暖床上吧。”
面前,突然传来一声柔言温语。
接着,一只青筋攀至、修长惨白的手便伸到了她眼前,放在她手下面,接住那只被她可怜提溜的野雕。
万楚儿眼光追随,只见青烟蒙日、焦屋焚旗的景象下,一位郎朗公子束着银色高冠,身穿黑色锦袍,上面纹着淡淡的蓝色冰花,眉眼如雪似山,面容薄瘦俊气,在湿冷的清晨,显得十分青白而干净,他半跪在她身前,紧紧注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接住野雕,便站起身,衣襟簌簌之下,身姿挺拔如松,映入蓝天,身量足足超九尺。
一霎那,万楚儿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她摁住心口,心想:搞什么?
男子侧身绕过她,走入帐房,雪姬的儿子,大王子的遗子,小小的婴儿正躺在一张旧床上,男子把野雕放到婴儿脚边,自己轻轻掀衣,坐到床旁,手指伸出,竟有些微颤,眼睛快速偷瞟了一下万楚儿,见她没有阻拦,继而才缓缓伸出手指,也只是轻轻用指尖顺了顺幼子的额发。
在睡梦中喘息不安的婴儿,此刻在他安抚下居然开始呼呼大睡。
这人,是雪山里的神仙吗?
怎么没有见过他……
万楚儿站在帐房前,看着光影像水波一样覆盖在男人身上,衣袍冰蓝玄亮,男子皮肤干净透彻,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鸣起一阵响彻云霄的雕啼!
她已经见过不少训练有素的神雕、王族圈养赏玩的宠雕,还有山野雪沟里的野生雪雕,它们的鸣叫她听过太多,每日如同呼吸一样时刻围绕在她的身边,然而,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恐怖如斯的声音,像深山中虎王的春来咆哮,既散漫又威震四方。
果不其然,它一声发出,四下雕群纷纷昂首回鸣。
引得人人举目眺望,企图在蓝天中望一望这只惊世神雕。
有外人在,孩子还在睡觉,万楚儿背对着外面,只是静静听着动静,不曾离开帐房。
突然,背后掀起一阵雪,呼呼两下,厚重的棉帘都刺啦啦地响起来,险些将屋内的炉火给扇灭,万楚儿还以为起了一阵大风呢。
男子坐在床头,低声斥道:“退后。”
万楚儿登时怒上心头,心想他坐在她屋里,还想让她退出,长得好看也不能反了你了!正要骂出口,突然她意识到什么,脚步没动,头缓缓向后扭,只见一只大半人高、黑魆魆的巨型雪雕正立在她身后!
黑雕身形硕壮,嘴弧长而尖细,要赶上她脸大小,似乎一张嘴就能把她整个头给吞下去,黑眼铮铮、目如恶狼,浑身的羽毛光滑铮亮,像黑崖石一般一丝不苟。它近距离站在她身后,不用多想,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鸣叫和一阵狂风,定是它带来的。
它是这男子的宠物?他是让它退回,怕影响到婴儿了?
黑雕倒真后退了两步,仍看着万楚儿。
万楚儿甚至能从它双眼中看出可怕的笑意,深山之物皆有灵,普通人看不出她的异常,可是这种怪物……
万楚儿思定,便站直身子,也含笑正视着它。
只要不胆怯,不信它能看出这副身子早已死了!
黑雕仍旧挂着“笑意”看着她,眼珠连动也不动,紧紧盯着她额头上已经结银疤的伤痕。
帐房外,早就吸引来许多人,想看看是什么神物降世。
帝后山月奴也被侍女搀扶着赶来,这场大火中,大王子大王妃双双消逝,族落在一夜之间如同流星锤地一般黑焦个稀巴烂,山月奴处理了一夜的事务,通传搜了一夜的纵火之人,眼睛一下也没合,这时,听到小孙子房外降临神物,心一下就被提了起来。
在雪雕族中,雪雕被奉为圣物,雪雕族也自称雪山圣族,不仅因为他们有着光耀美丽、让人如愿的千年花,更是因为他们有快比飞马、烈比毒蛇的雪雕。
听万楚儿禀告,小孙儿驰儿是被一只野雕救下的,她见那雕恶臭如鼠、丑陋若鸡,心中颇为烦厌,不想今日就有神物降世,说不定她孙儿是天神庇佑,圣物化身,将来可开土扩疆,壮大族威。远远看见黑雕,她的步伐越发匆匆,催着侍女再快些,别让圣物飞走了。
突然,山月奴脚步一顿,险些扑倒在地,她停在原地,颤巍巍地喊道:
“你,是你?”
她神色一瞬间就张皇不知所措起来,又在刹那间,努力提起一口气,眉目立现狰狞,呲牙咧嘴大骂道:“是谁让你来的!!”
万楚儿见到帝后来了,正要跪倒请安,突然身后有人扶住她的臂弯,把她扶了起来,挡在她身前,屹立不动。又听,帝后站在不远处破口大骂,她悄悄凑过来头,见帝后正对着这个男子,面容崩毁,极度愤怒。
她急忙后撤一步,以为这男子是不是他族的恶人,或是昨夜在火灾发生前,肆意在情人山弹琵琶的琵琶贼人。
只见,男子面朝阳光,微微颔首,含笑道:“儿臣斯影挽君,拜见帝后。”
斯影挽君!
是九王子?!
雪雕王族共有十子,皆出自帝后山月奴,大王子托萨,二王至五王兄弟四人皆在南征时战死,六王子乃巴云屠,七公主也是唯一的公主:陌颜人,八王子鹿鸣童,还有未及弱冠的十王岭毒苍。
只有九王斯影挽君她知之甚少,甚至是一无所知。
她曾有意打听过九王的下落,但是人人都对九王避而不谈,她还以为他是悲惨战死,或是夭折在幼年,不想他竟活生生站在这儿,生长得高大俊朗,颇有神姿。
虽然,他的嗓音还是温文尔雅,但是万楚儿听出来与刚刚和她说话时有着明显的区别,连背影都透出冷意。估计是母子不合,万楚儿心想,也不至于像这样啊,跟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一样。
山月奴脸扭向一旁,手却狠狠指住斯影挽君,向身旁的侍卫,咬牙切齿道:“把他给我打入地牢!用铁链锁死!绝对不要让他出来!!”
“母后!”斯影挽君嗓子哑了,惨然间,唤了一声帝后。
“住口,你个不祥之人!”
帝后一口气骂得自己差点站不住脚,还是拼命挥手,让侍卫快点捉拿下他。
“你胆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彻底和你断绝关系!”
万楚儿抱着胳膊,站在斯影挽君身后,这出戏她实在没见过,真是热闹啊,不知道这黑雕见主人受辱会不会扑上去,说不定斯影挽君一挥手,这雕还能把山月奴送到天上去。
她颇有兴味的抬起眼,就在这时,她清楚看见斯影挽君回过头,左眼中闪着泪光。
不是,这么大的一个人,怎么还要哭了!她的心脏突然一猝,猛然一阵急跳,一股气就涌了出去,呛了她一口,咳了好几声。
斯影挽君闻声,低头看她,透明色的眼睛刚才还熠熠生辉,此时却脆弱无比,一滴眼泪随时都会碎下来。
万楚儿意识到两人身份有别,慌忙跪下,向他行礼,道:“九王殿下。”
九王殿下仍是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这时,又走来两人。
“九哥!”其中一个少年叫道。
那两人缓缓走来,是六王巴云屠和十王岭毒苍,刚刚从情人山回来。
两人都是一身羽毛,狼狈不堪,年纪稍长些的应该就是六王巴云屠,昨夜因情人山不断传来致命的琵琶声,他们便驱马擒贼,万楚儿偷偷看了他们出发。巴云屠似乎受了重伤,胸口处有一大片血迹,走不了路了,被岭毒苍搀扶着回来。
巴云屠见到斯影挽君站在这里,神情和她娘有一拼,待他看见黑雕之后,脸上更是小雨阴雨暴风雨的疯狂变化。
反而是岭毒苍神情恍惚,像是知道什么。
“云儿,你怎么样!”山月奴满眼担忧地看向巴云屠。
还云儿呢,他都是个大大大男人了,万楚儿在后不屑冷笑。
巴云屠神情有所缓和,抱拳禀告道:“琵琶人实属狡诈。”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条绿色丝带。
“可是中原派来的高手?”
“这……”巴云屠神色闪躲,不住眼看向岭毒苍。
岭毒苍叫道:“那人把三百只雪雕震得血肉模糊,把六哥击倒,我也差点死在琵琶下!”
巴云屠的脸色极其难看。
岭毒苍继续说:“是……”
“是怎样?”帝后问道。
“哎哟,六哥你掐我干什么?”巴云屠掐住岭毒苍的肋肉,想让他闭嘴。
岭毒苍嘴快嘟囔道:“是九哥把我们救下来的。”
巴云屠立刻蔑了一眼斯影挽君,讥讽道:“自然是妖术才能挡住妖术。”
这时,巴云屠绿眸一闪,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把甩开岭毒苍,直扑向斯影挽君,从腰间取出鞭子咻咻挥舞,口中骂道:“原来你死这儿了!”
寒雕立刻展开翅膀,遮住斯影挽君,斯影挽君躲于翅下。
然而,鞭子仍抽来,啪的一声,身后有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