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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世债(三) 前世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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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姬掀开厚重的棉帘,探出半只脑袋,只见大雪和烽火中站着许多人,他们簇拥着大帝帝后,人人皆惊骇不已。
她还想再望一望,却被摧残欲裂的琵琶声惊扰回去。一转身,看见托萨躺在榻上,昏迷僵挺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心想:与汉人打了快三十年的仗,扩宽了疆土,壮大了部落,他们成了雪山的霸主,只要雪雕飞到的地方,没有攻打不下来的,金银玉器牛羊俘虏不知得到了多少,下个百年也不必担心饥寒了。
但终究是耽误了她自己。自从十年前,雪雕族没有大将可用,物资开始匮缺,她和托萨那时才刚刚成婚,托萨为了部落亲自带兵继续南征,这一去就是十年,如今自己年逾四十,尚未有子,可不是这十年战争耽误的吗?如今战休去祝祷求子,短短一晚竟然接连发生这么多怪事,可是杀人太多,污秽神灵造成的吗?
正惭愧想着,站在一旁的亲信向她抚心行礼,轻声道:“王妃不必伤心,大事自有大帝帝后把控,您只需安心守着大王就行,您瞧,大王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
此人语气稳重,轻言友加,雪姬听的比外面人心惶惶安稳得多了,不禁向那名亲信抛去目光。
见他长脸英俊,身形细挑,正是最得托萨信赖的谋臣:尹林鄂。
尹林鄂和托萨向来形影不离,事无大小件件商议,南征也是他随行陪伴,只是今日去坟山不宜带外人才没有相随。
她接过尹林鄂的手帕拭泪,正要叹息,棉帘一动,一个侍女端茶进来。
飘香的热奶姜茶,雪姬端起一盏,尹林鄂坐在床沿边扶起托萨的上半身,雪姬拿金勺一下下往托萨嘴里喂。
渐渐,托萨的眼睛缓缓睁开,雪姬欣喜不已,待要呼喊他,突然看见托萨眼里蓝光依旧。
只见托萨睁开眼睛,嘴巴一咧,惨淡一笑,倏地一把推开雪姬,茶盏被摔了个粉碎,回头看见尹林鄂,神情立刻大变,眼贲温柔,抓住他的双肩大声叫唤:“我找到你了!我知道你是谁了,千年花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我终于知晓你是谁了。”说完便声泪俱下,覆面痛哭。
半响,又奋力抓住尹林鄂的肩头,凑到他脸前,喜笑颜开道:“怎么样?大将军,给我唱个歌嘛。”他满脸泪痕,语调却轻快上扬,看起来甚是怪异。
此话一出,雪姬尹林鄂神色剧惊。
“什么将军?大王你在说什么?”尹林鄂看着托萨奇异的蓝晶眼瞳,惊诧问道。
但是,托萨却变了一副神情,沉个脸,垂眸盯着床沿,抿嘴道:“你,你以下犯上!”语气大变。
尹林鄂瞥了一眼雪姬,怯生生地尴尬笑道:“臣不敢。还请大王明示。”
托萨转眼又笑了起来:“挑个两情相悦的唱,不然不给你治脚伤。”
他生得魁壮,整个人比尹林鄂强壮宽广了一倍,又为雪雕族大王子,向来高高在上使权动威,此刻居然像民间男子一般与情人动情调笑。
又听他说“治脚伤”,寝殿中雪姬与尹林鄂,还有那个端茶侍女,都竖起耳朵,听得一愣一愣的。
托萨的头轻轻歪向尹林鄂,耳朵对着他的嘴巴,满意笑道:“唱得真好。”瞧他的神情,仿佛真的从尹林鄂的口中听到了缠绵歌喉。
“大王,你清醒些!我不会唱歌啊。”尹林鄂神情极度尴尬,不住眼地看向雪姬,“大王妃这,这。”
雪姬伸出手,想要扳托萨的肩膀,抽搐地哭道:“阿萨!你这是怎么了?”
她坐回床塌上,手刚碰到托萨的肩膀,托萨立时甩开她的手,伸手捏住尹林鄂的下巴,睥睨道:“别听外面人说话,你心里只能是我一个人。”
此话一出,尹林鄂一下子如临大敌,五官扭曲,结结巴巴的不成音:“您您在说说什么!”慌忙站起身来。
雪姬再次被托萨甩开,听他发疯般的言语,心冷了大半截,暗自踌躇:他这是醒来了还是没有醒。又见尹林鄂激烈的反应,不免心烦焦躁。
托萨跟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隐晦明张的言语口里说个不停,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尹林鄂。突然,尹林鄂举起手,重重地砍到托萨颈部,雪姬惊呼了一声,托萨眼睛一翻,就晕在尹林鄂怀里。
在尹林鄂举手的瞬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侍女,悄悄收回了手。
尹林鄂快速把托萨拖回塌上,激声道:“王妃!不可再由着大王胡闹了,我再去请行医!”说着,连退安礼都忘了,慌忙的就跑了出去。转身时,他的银鳞灰袄都湿了半身了。
雪姬坐在塌上呆了半响,回过神来,边擦眼泪,边给托萨盖上棉被。
旁边还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儿既不告退,也不出声,雪姬看过去,是一个陌生的侍女。
穿的倒是他们大王营帐里婢女统穿的姜红色棉绒锦缎袄和白色襦裙,样子倒是可爱的,估计是吓着了,抱着漆盘,眼睛盯着地面,站在炉火旁一动不动。
“你过来。”
侍女走到她身边,却不跪下。
雪姬看了她一眼,愠声道:“跪下。”
侍女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听见让她跪下,还犹犹豫豫。
雪姬心生疑窦,坐直身体正视她,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两遍。是个汉人奴隶,样子也是经年在雪山里生活的,模样可人的,估计是从六王营帐里偷跑出来的。
雪姬现下胸中烦闷,想把她打发掉,不想,无意间却注意到她额间的一块血痕。
那侍女犹豫再三,还是跪了下来,跪在雪姬脚边。
雪姬未有子女,一直对小孩颇为怜惜,这个丫头年龄怪小就成了俘虏,说不定是俘虏生下的孩子,说不定还有雪雕族的血脉。模样好看的汉女,多半都被六王圈禁起来了,这孩子说不定受不了巴云屠虐待偷跑出来,这无边雪山一个人怎能走得出去,要么死在山里,要么躲在其他王的大帐里……
雪姬思绪飘飞,情不自禁地拿出手帕,向婢女道:“抬头,流血了。”帕子在她的伤口边缘轻轻擦拭。估计是刚才茶碗打翻,碎片划到脸了,雪姬心想。
“你叫什么名字?看你年龄怪小。”
“回大王妃,万楚儿。”
“嗯,楚儿,在王帐中是要懂规矩的,不然我留不住你。”
“是,万楚儿记住了。”
“嗯。”
雪姬手里折叠着托萨的衣袍,看见腰带上系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坠子,有一个她倒不知晓来历,是个小巧的银制鳄鱼,她拽下来,放到万楚儿的漆盘上,“拿这个物件换点赏吧,走吧。”
万楚儿倒听话,立刻恭恭敬敬的给她磕了三个头。
退到门口了,又跪了下来,再给她磕了一个头。
雪姬微笑道:“嗯,下去吧。”向她摆摆手。
琵琶声停了,行医也来了,擦着吓了一晚上的汗跪在床前,道:“大王乃是癫狂之症,应该是不小心冲撞了坟山上的东西,不是大王自己身体上的问题。大王妃,明日还是把巫神请来吧。”
第二日晨起,雪雕族营地上累累尸身。
巫婆念念叨叨的,从这些尸体旁经过,道:“无好嘞无好嘞无好嘞。”
除了因琵琶七窍流血的尸身,还有好十几具断尸,有男有女,皆被割断了脖子,扒光了外衣,全身的物件都没了,死相极其惨烈。天边的朝霞都不及地上雪雕部落的血色浓。
兵众猜测推想,是琵琶人故意停止弹奏,让他们放松警惕没有召唤雪雕,而自己趁夜潜入杀人。
众人七嘴八舌的围着巫婆,巫婆只是摇头摆尾道,“无好嘞无好嘞无好嘞。”
众人知道她是在感应什么,只见她怒吼一声,开始啊啊啊的震动脑袋,突然一扭头,吓得身后士兵一大跳,她上前扒开他们,往西北方向跑去。
“是琵琶人吗?他还在营地里?!”
“难道还在杀人吗?”
“怎么在那里啊?那没有帐房啊!”
“那是羊圈啊!”
众人边说边急匆匆的跟上去。
远远望向羊场,一片白茫茫。
一侍卫跑得快,赶到巫婆身边,爬在栅栏上一看,不料近处的场面太过恶心,他惊恐的喊道:“死了,全死了!成一团白白花花的糊了!”说着一扭脸就哕了出来。
赶来的众人凑到跟前,一看果然恶心无比,皆作呕不止。
巫婆瞧着这些尸体,喃喃自语。
只见,一夜之间,雪雕族所有的母羊都死了,白白花花、血肉模糊的倒了一片羊场,而且全部都是即将临盆的待产母羊。每只母羊的□□都挂着一只紫黄脓肿不堪的死胎,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尸山上,只有一只小羊存活了下来,在羊尸间跳跃。
但见,它跳一会儿便停下来吸吮着什么,一看却是一只肚皮撕裂、四脚朝天、血肉淋漓的母羊。
它在吸吮母羊的奶汁和血水。
巫婆对着它大叫道:“诅咒!这是诅咒!这是雪山的诅咒!离它远点!”众人立刻后退。
小羊继续蹦蹦跳跳。
巫婆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挥舞起手中的白色绳索。
绳索越甩越快,她呜呜呀呀的叫唤,突然绳索一丢,往小羊身上套去。
小羊见状飞快地蹦开。
巫婆没有套中小羊,但是仍非常坚定地往回拉着绳索。
众人神情紧绷,不明所以。
巫婆双手使劲拽着什么,哼哧哼哧的往后拉,众人想要帮忙,巫婆瞪着白色的眼睛回头骂道:“别碰!!”
半响,他们终于看清了,巫婆竟然套中了一只手臂!
青天白日的,她从羊尸间居然拉出了一条白花花的人尸。巫婆奋力把他拉出来,只留下一句恶狠狠的:“该啊!”便跳着舞着跑向托萨雪姬的大营。
“无好嘞无好嘞!”巫婆在大王营帐里焚起火跳舞。
雪姬坐在托萨床边,讲述昨日在千年花坟山上的经过,讲到她不知踩住什么滑倒了,差点掉下悬崖,是拽着人头骨才上来时,巫婆耳朵留着水,眼睛冒着火,口舌不清的大笑道:“哈哈哈你是死于此,活于此!哈哈哈哈哈世上人不都是成于斯,败于斯!谁都逃不过!”
她一边舞动,一边大哭道:“前世债啊!该啊!前世债啊!该啊!”
雪姬一手拉着仍在昏迷着的托萨,一手紧紧攥着万楚儿的手,她养的雪雕在三尺长的金架上左右跳横,惊慌于盆中的熊熊大火。
巫婆从火盆中拿出一根火把舞到雪姬面前,雪姬不禁害怕地往后仰。
巫婆叫道:“不要怕火,不要怕火!火是重生之神!”说着火把还往雪姬身上杵。
火焰要燎到雪姬的头发了,雪姬叫唤了一声,万楚儿伸手挡在雪姬面前。
巫婆见状,翻了身,把火把指向万楚儿。
“唔嘿嘿嘿嘿,你又是个谁!”
银灰色的长发下露出一双红腥白眼,她盯着万楚儿的脸,突然看见她额头的那道血痕,叫了一声,“啊呀”,立刻装作无事发生,转身继续跳舞。
巫神终于走了。
雪姬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因为巫婆告诉她,她有身孕了,阿萨没有什么大事,只需静养即可。
她走时还高声唱道:“母羊亡,幼主亦然!王妃孕,羊羔害母!”
四句话,她颠倒顺序,不停的唱:
“王妃孕!”
“母羊亡!”
“幼主亦然!”
“羊羔害母!”
她口齿不清,混混沌沌,左摇右摆,众人只敢屏息在旁,注视着她离开。
就在这时,雪姬看见了从羊圈拉出来的尸体。
是那个小子!昨夜跟着他们的蓝眼小子,后来他不见了,竟然死在了他们的羊圈?
有苍昆族人来进贡,认出了他,说这是他们族的小孩,叫霜语,他父亲叫提蒙,找了他好多年了。
雪姬不敢再细想下去,她现在只想安心养胎,等待托萨回醒。
但是怪事还在发生,这大半年来营帐里经常出现断头尸体,婢女、侍卫,也可能是货商,也可能是医者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