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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医生说他挺过来了,我没敢说我也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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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蓝交错的灯光像疯狂的画笔,将湿漉漉的巷子涂抹得一片混乱。
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巷口。
小林冷静地指引着冲下来的急救人员,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两个!男的,高烧,左手腕二次损伤,刚才咳血了。女的,蜷在那边,急性胃病,昏迷。”
医护人员迅速展开了现场急救。
氧气面罩,心电监护,静脉通道。
冰冷的器械和冷静的指令在嘈杂的雨声中交织。
小林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被抬上两架不同的担架床,盖上薄薄的急救毯,像两件被雨水浸透的易碎品,被小心翼翼地送进救护车的腹腔。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巷子里最后的喧嚣。
小林没有上车,他看着救护车闪着灯远去,然后转身,默默地捡起地上那根被遗弃的金属拐杖,和那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帆布包。
市一医院,急诊抢救室外。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医生摘下口罩,快步走到小林面前,神色凝重:“病人低温、失血加上神经超负荷,引发了急性脑缺氧,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已经转去ICU观察。”
小林悬着的心刚要落下,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耳膜。
“但是,他左手的神经损伤很严重,就算恢复,也可能留下永久性后遗症。至于右手……手腕关节和肌腱已经没有手术的意义了。”
没有手术意义。
五个字,宣判了一个顶级电竞选手职业生涯的彻底死亡。
小林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小林透过ICU病房的玻璃窗,看到躺在里面的江熠白,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各种管线连接着他单薄的身体,像一株被强行续命的植物。
他手腕上还戴着那个黑色的专业护腕,护士没敢摘。
病号服的袖口向上缩起一截,露出底下纱布的一角,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的两个字,因为浸了水和血,晕开成模糊的墨团。
——我愿意。
小林掏出那个一直放在战术包里的旧录音笔,这是他从林疏棠工作室里“顺”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是油锅被烧热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一个带着笑意的、轻快的声音响起:“油锅响了,该翻身了。不然就要糊了,野王大人。”
那是几个月前,林疏棠直播赶稿时录下的背景音。
此刻,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死寂的ICU走廊里回响,像一个无比荒诞的玩笑。
“先生?你是林疏棠的家属吗?”一名护士打断了他的失神,“病人诊断是急性胃穿孔,伴有大出血,需要立刻手术,你来签一下字。”
小林猛地站起来,冲到护士站。
病床上的林疏棠已经被换上了手术服,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人是清醒的。
她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同意书和笔,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笔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林疏棠没有在“患者签名”处落笔,而是径直翻到下一页,在“家属或关系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异常艰难地写下了三个字:江熠白。
“小姐,这里不能乱填的……”护士好心提醒,“你们没有法律上的亲属关系,他不能……”
“他是。”林疏棠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我唯一想托付生命的人。”
护士愣住了,没再说话。
林疏棠签完自己的名字,把同意书递还回去。
在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她把自己的手机交到小林手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嘱咐道:“等他醒了,把微博置顶那条……给他看。”
小林一个人守在两条走廊的交汇口。
左边是江熠白的ICU,右边是林疏棠亮着“手术中”红灯的手术室。
小林像一个孤零零的坐标原点,被困在了两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中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寂静逼疯。
小林下意识地摸索着口袋,想找点什么,却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小方块。
是那个他从林疏棠帆布包里翻出来的战术耳机盒。
小林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耳机,只有一张被裁成方形的、小小的水彩纸。
他把画凑到走廊的灯下。
画上是江熠白握着鼠标的右手,骨节分明,青筋微露,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可当小林把视线聚焦在画中人的掌心时,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在那只几近完美的手的掌心皮肤上,有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痕。
那不是画纸的折痕,而是用更深一度的肉色,精心描绘出的一道伤口。
小林认得那道裂痕。
那是去年冬训期,江熠白腱鞘炎最严重的时候,因为反复的冷敷热敷和涂抹药膏,导致掌心皮肤干裂渗血留下的痕迹。
连他这个朝夕相处的后勤都快忘了,她竟然画了出来。
那一刻,小林忽然全明白了。
林疏棠画的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冠军野王,也不是粉丝眼中无所不能的神。
她在替他记住所有光环之下,正在崩坏的痕迹。
江熠白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江熠白感觉不到右手的存在,像是被截肢了一样。
江熠白想动一下左手,却发现整条手臂沉重如铁,只有指尖能传来一丝微弱的麻痹感。
彻底的,无法动弹。
江熠白没有惊慌,也没有喊叫,只是平静地看着天花板,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切。
“她呢?”这是江熠白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守在旁边的小林立刻把一部手机递到他眼前。
“她还在手术,没出来。”
江熠白没有追问,他用还能活动的右上臂,极其艰难地操控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点开微博,看到了林疏棠的置顶。
那是一条三个月前发布的动态,只有一张配图和短短几个字。
图片是上海虹桥机场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配文是:“我在上海,等一个还没退役的人。”
定位,上海虹桥。
发布时间,是春季赛决赛前一天。
那天,战队提前去上海备战,而他因为右手伤势复发,独自留在杭州基地做理疗,缺席了赛前发布会。
江熠白盯着那条微博,盯着那个地址,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碎成一片。
江熠白哭不是因为感动。
是悔恨。
他本可以早一点发现的。
在她每一次深夜发来的画稿里,在她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关心后,在她每一次为他点的双份甜豆浆里。
他本可以,在那场雨落下来之前,就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三天后,林疏棠从麻醉中醒来。
林疏棠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和床边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
电话刚一接通,父亲压抑的哭声就从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地说着药费又不够了,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
林疏棠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挂断电话后,林疏棠闭上眼,躺了很久很久。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盛着温柔光亮的眼睛里,只剩下了一片沉寂的死水。
林疏棠按下了呼叫铃,向护士借来了纸和笔。
林疏棠在床上支起小桌板,忍着腹部伤口的剧痛,一字一句地写下一份电子版权转让协议的草案。
林疏棠自愿将《未完成的野王画像》系列作品,及其所有衍生权利,永久、独家、不可撤销地授权给“深林”战队所属的游戏官方。
作为交换,林疏棠需要一笔足以支付父亲未来三年所有医药费和康复费用的资金。
在协议的最后,林疏棠用尽力气,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请务必,让这幅画继续活下去,代替我没能说完的话。”
签约那天,小林代替她去见了游戏公司的王主编。
事情办得很顺利。他拿着签好的合同副本,却没有直接回医院。
车子鬼使神差地,开回了那片熟悉的老城区。
他把车停在路边,独自一人走到那个24小时夜宵摊前,在林疏棠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坐下。
“老板,一碗豆浆,双份糖。”
正在忙活的豆浆哥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是低声问了句:“人呢?那两个小的呢?”
小林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一个在医院学怎么用左手写字,一个在学怎么才能不再熬夜。”
豆浆哥没再问,沉默着盛了一碗滚烫的豆浆,放足了糖,端到他面前。
小林喝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温热的甜意滑进喉咙,却暖不热早已冰凉的胃。
他抬起头,望向二楼那扇熟悉的loft窗户。
灯是熄的。
画室里那盏永远为夜归人亮着的暖黄色小灯,终究是灭了。
他喃喃自语,像在问自己,又像在回答豆浆哥刚才的问题。
“他们都挺过来了,可好像……也没真的过去。”
小林拿出手机,翻出那份刚刚生效的合同电子版。
小林想,一幅诞生于深夜,终结于病床的画,如今有了一个新的归宿。
它不再仅仅是一件作品,更像是一份物证,封存了一场盛大的奔赴和一场无声的坠落。
而物证,迟早是要被公开展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