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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新婚燕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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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来到无垢泽的入口,关念山想起他曾经是来过的。
原来镜渊的入口,就藏在无垢泽深处。
玄影从他腰间飘出,化作人形悬在他身侧。他的感知全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禁制。
关念山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全身都隐隐发着暗红色的光。
“前面就是封印核心。”玄影说,声音有些哑,“我能感觉到他。”
关念山没有废话,迅速拔剑割破手腕。
巨兽一族的封印与施术者的命数相连,只有天命之子的心头血,才能在不触发反噬的前提下,将其层层瓦解。
血珠滴落,落在脚下那片刻满符文的古石上,随即一声巨吼从地底轰然迸发而出!
大地塌陷,周遭景象千移万变!霎时地心大开一道裂缝,像被人撕扯般越开越大。然后,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那爪子漆黑如墨,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锁链,紧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头颅,然后是身躯——
当那道身影完全从裂缝中爬出时,关念山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怎样一头巨兽。它通体漆黑,身形如山岳般巍峨。四足踏地,每一步都震得大地颤抖。它背生足以遮天蔽日的双翼,头颅似虎非虎,似龙非龙,额间生着一只竖瞳,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们。
不。
不是“他们”。
是玄影,那只竖瞳越过关念山,直直落在玄影身上。
玄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
“……哥。”
那声音从巨兽喉咙里滚出来,好似猎人看见猎物般,透着愉悦。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变形。几息之后,那道山岳般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
与玄影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可那双眼睛不一样。玄影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暖清亮。而穷奇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燃烧的炭,显然是沉睡了太久终于醒来的恶兽。
他站在玄影面前,歪着头看他,“哥。”他又叫了一声,“你来接我了。”
玄影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嗯。”
“真好。”穷奇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答应过我的。”
“哥,你知道吗,”穷奇继续说,“这里好黑,好冷,我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有。”玄影说。
“我知道。”穷奇又笑了,“你来了。”
“好啦,我们走吧。”穷奇说,拉着玄影就要走。
“等等。”
穷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外面还有事。”玄影说,“有个怪物,需要你帮忙。”
穷奇眨了眨眼,“怪物?什么怪物?”
“界外灵。”玄影说,“应该是来自其他世界的灵体。”
穷奇歪着头想了想,笑了,“好啊,我帮你。”
“只是你也知道啊的,我要帮你的话,你就彻底走不了了。”
玄影的身体僵住了。穷奇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你答应过我的。”穷奇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忘了吗?”
玄影没有说话,而穷奇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抵在玄影心口。
“你的心在这里。”他说,“我的心,也在这里。”
“哥,你不在的时候,这里好空。”
“现在你来了。”他笑了,“填满了。”
“什么意思?!”
关念山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猛地拔出斩蜚剑,剑光横空,直指穷奇,“玄影前辈,你回来!”
可玄影依然站在穷奇身后,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我要出去的话,哥就要回来陪我啦。”穷奇替玄影说道,“永远陪着我。”
“这是条件呀。”他歪着头,语气无辜,“你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关念山的声音沉下去,“说清楚。”
“哦?呵……看来哥哥没跟你说实话。”穷奇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瞥向玄影轻笑一声,接着道,“从来没有什么解开封印的办法,封印根本就解不开。”
“巨兽一族的封印,与施术者的命数相连。”穷奇继续说,“那些老头当年封印我们的时候,可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出来。”
“哥哥太蠢了,自愿撞上天机盘,洗去血脉之力化作一只猫妖,”穷奇笑道,“要想解决你们说的麻烦,就只能靠我咯。”
“不过呢,我自己是出不去的,除非——”
他没有说完,可关念山已经懂了。
“玄影前辈……”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玄影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穷奇看着他俩,忽然笑了,“哥,你朋友好像很难过,不过没关系,我们到时候可以带他一起下去。”
“不许动他。”
穷奇诧异了一瞬,“哥,”他说,“你护着他?”
“他是天命之子,我是为了你好,不想把天道得罪狠了你最好别碰他。”
“啧啧。”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关念山,此刻才猛然注意到此人头上的周天气运和修为,要真打起来,以他目前的状态应该是打不过的。
“原来是这样呢,怪不得那么拽。”
“你走吧。”他说,“那个什么灵,我会处理,反正我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
他拿出一个玉筒,往里面施展了一个术法,“我也只能出去一瞬,你若遇到他了,便开启这个玉筒的阵法,到时候我跟他打。”
“玄影前辈。”关念山开口,“你回不来了是吗……”
玄影终于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对不起。”玄影说,“骗了你。”
“走吧。”玄影说,声音很轻,“丫头还在等你。”
关念山望着他,抱着拳深深弯下腰去,“保重。”他说。
说完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穷奇的声音轻轻响起。
“哥,他走了。”
“嗯。”
“哥。”
“嗯。”
“以后不走了吧?”
“……嗯。”
“真好。”
三日后,无念宗演武峰顶。
仙门十二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千名修士列阵于广场之上,法宝灵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五彩斑斓。凌霄子立于高台之上,周身萦绕着浩然威压。
关念山站在阵列最前方。斩蜚剑悬于腰间,剑穗上那条鹅黄发带随风轻扬。
苏挽晴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她望着关念山的背影,漫天的旌旗和剑光无端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树下练剑的少年。
那时阳光正好,桃花正盛。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些离别是注定的。
不久后,斩蜚出鞘,清越的剑鸣响彻九霄!
“出发!”旌旗蔽日,剑光如虹。
***
痛。
又是这种痛。
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往他脑壳里钉钉子。
要命的是这种痛苦又钝又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痛的人直发颤。沈复蜷在榻上,手指攥紧身下的褥子,已然满头大汗。
陆临仙这时候也不在。每日这个时候他都要出去。
做什么,沈复不知道。他问过一次,陆临仙只说是“处理些事”,语气轻描淡写,他也就不再问了。
他眼睛看不见之后,别的知觉反倒灵敏起来,好像真隐隐约约会了点那么读心术,知道问了,陆临仙说的也不是实话。
钝痛终于渐渐退去,他才有闲心去想别的事情。
最近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近更是开始记不清事了。有时陆临仙叫他,他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有时明明刚吃过饭,转头就忘了吃的是什么。有时他坐着坐着,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这里是哪里,那个每天来看他的人又是谁。
那种时候,他就拼命想。想那个人的脸,想那个人的声音,想那个人握着他手时的温度。想着想着,就能想起来。
可下一次,要想更久。
……
再下一次,或许就想不起来了。
沈复撑着身子坐起来,摸索着下了榻。他的脚碰到床边的矮几就停下来,伸手去摸。
矮几上放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团红绳,几颗小珠子。
这是他偷偷编红绳的材料。
他眼睛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编得好不好。只是凭着手感,把绳子一根一根拧在一起,为此还扎了很多次手。
传说红绳能系住缘分,能保佑平安,能让人下辈子还能找到想找的人。
还有下辈子,真好啊。
他把红绳攥在手里开始编,手很笨,时不时又扎到几下。有一针扎得深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绳头。他摸了摸,没在意继续编。
编着编着,眼前那片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真切。
只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跪着的那个浑身是血,仰着头,眼眶红得吓人。站着的那个低着头,好像在说什么。
然后画面碎了,随即又闪出一个。
这回是两个人在吃饭。小桌,矮凳,热气腾腾。年少的那个吃得飞快,偶尔抬头偷看对面的人,被发现后又飞快低下头。对面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抬手,给他添了筷子菜。
画面又一次碎了。
这回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很高的地方,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像随时会飞走。
然后……
“师尊。”
沈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红绳缠在指尖,松松垮垮,又扎破了几个口子。
“师尊?”那声音又响起,近了一些,带着一丝担忧,“怎么了?”
沈复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那个人站在站在门口正望着他。
脚步声由远及近,“师尊?你在做什么?”
“临仙。”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过来坐下。”
他把那只被陆临仙握着的手抽回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腕。然后低下头,把那条刚刚编好的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临仙。”他说。
“嗯。”
“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
陆临仙没有说话。任他握着手腕,安静地等着。
“我这辈子,好像忘了很多人。”沈复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多事想不起来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只是不知从哪里听过一个传闻,隐隐还记得,说红绳能系住缘分,保佑平安,能让人下辈子还能找到想找的人。”
“我想也给你做一条。”他把那只系着红绳的手腕抬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临仙。”他说,“我们成婚吧。”
安静。很长的安静。
沈复以为那个人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有些慌。
是不是太突然了?是不是太奇怪了?他一个瞎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记不清,连自己还能活几天都不知道,凭什么跟人家说这种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还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先被抱住了。
“师尊。”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抖得厉害,“你说什么?”
沈复愣了一下。
“我说……”他斟酌着措辞,“我们成婚?”
“再说一遍。”
“……我们成婚?”
“再说一遍。”
“……”沈复一时脾气就上来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我愿意的!”陆临仙马上急了,声音都慌乱起来,“弟子只是太高兴了。”
“我只是不敢相信,师尊,你……你是认真的吗?”
“我记不清很多事了。”他说,“不知道以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能明天就全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他没说完,被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不许说。”陆临仙的声音很低。
沈复眨眨眼。
“好,不说。”他从善如流,“那这门亲事,你答不答应?”
“答应。”他说,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当然答应。”他握住沈复的手,把那串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轻轻贴在自己心口。
“师尊。”他说,“系上了。”
“嗯。”
“这辈子系上了,下辈子也系上了。”
“……嗯。”
“你不能反悔。”
沈复想了想,“我要是忘了呢?”
陆临仙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忘了就再追。”他说,“追到你想起来为止。”
“好。”他笑着,“说定了。”
陆临仙清早去后山折了几枝新开的桃花,插在窗前的瓶里。窗棂上也贴着一对红纸剪的喜字,歪歪扭扭。
那显然是沈复摸索着剪的,剪坏了好几张,最后只贴了这两个。
“师尊。”陆临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回来了。”
沈复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笑了笑。
脚步声走近,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
“走吧。”陆临仙说。
沈复点点头,任他牵着一步步走出房门。
院子不大,他这些天已经摸熟了。哪里有几级台阶,哪里种着什么花,哪里有一棵老槐树,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今日也走得比往常更慢,更稳。
因为今日是成亲的日子。
陆临仙扶他在院中站定。
“师尊。”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凡间成亲,要先拜天地吧。”
“好。那就先拜天地。”
“一拜天地——”
陆临仙的声音很轻,他先跪下去,然后扶着沈复也慢慢跪下去。
“二拜高堂。”
陆临仙扶他起来,又扶着他转过身,换了个方向。
两人一同俯身,额头触地。
“二拜高堂——”
陆临仙扶他起来,又扶着他转过身换了个方向。
沈复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他感觉到陆临仙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师尊。”陆临仙的声音有些涩,“那里…我立了我父母的牌位。”
沈复愣了一下。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陆临仙说,“但我想让他们看看。”
“看看我娶了这世上最好的人。”
沈复反手握住陆临仙的手,然后他朝着那个方向,认真地跪下去,俯身,磕头。陆临仙跪在他身侧,也磕了一个头。
“夫妻对拜——”
两人起身面对面站着。
沈复看不见陆临仙的样子,盲了那么多天都不曾觉得有什么,今日他却忽然有些紧张,手心出汗。
“师尊。”陆临仙的声音带着笑,“该对拜了。”
沈复瞬间红了脸,他点点头,两人一同俯身。
“好了。”陆临仙起身,声音好像有点哑,“该喝合卺酒了。”
“师尊。”陆临仙在他面前蹲下,把一只酒杯塞进他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只,“这样喝。”
他握着沈复的手,把那只端着酒杯的手从自己的手臂间绕过去。两只手臂交缠在一起。
“喝吧。”陆临仙说。
沈复低下头,把酒杯送到唇边。酒液入喉,微微有些辣,有些苦,咽下去之后嘴里又泛起一点回甘。
陆临仙把酒杯接过去放下,那双温热的手捧住了他的脸。
“师尊。”声音很近,“礼成了。”
沈复弯起嘴角。
“嗯。”他说,“礼成了。”
然后他被吻住了。
吻很轻,很慢,像怕碰坏珍宝一般。陆临仙的唇贴着他的,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啄着。沈复被他啄得有些痒,忍不住偏了偏头。
“临仙。”他小声说。
“嗯?”
“……你亲够了没有?”
“没有。”他笑着回道,“一辈子都亲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