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飞冬落》李彧鲤鱼

136、荣城玉掌柜（十一） 李暄和瞥着

　　李暄和瞥着那根金钗就在她眼角闪来闪去，正气凛然道：“这个自然，举起屠刀之人，也会死于屠刀之下，这是因果，没什么可说的！椋王罪有应得。”

　　玉楠琪用金钗给她盘了个简单发髻。

　　“就是朝局怎么办，会大乱的吧？你刺杀陛下，又是怎么逃出皇宫的？”

　　“混乱中自有出路，各方势力会找到新位置的。”玉楠琪挽了发髻别上那根金钗，拍了拍她，手腕上的玉镯闪着荧光。

　　法术没了，就是用过了，咳……

　　“颖妃帮我处理了后来的事，用椋王被谋杀发动政变，进一步清理了旧势力，她有龙凤胎，这会已顺利登基，年号德新，大量启用人才，迟早能创造更繁荣的局面。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生杀大权这种事，还是掌控在自己手里比较好。趁着翻案新旧交替，我买通大量人手，朝堂六部皇宫内院，都有我的人，身份低不起眼，但以后会生根发芽的。”

　　明月光倾斜进凉亭，照在她衣服上。

　　“另外，我拿到了皇商文书，知道第一笔生意是什么吗？”

　　李暄和只能洗耳恭听。

　　“椋王的丧仪。一国之君，自然要有排场，排场越大，商号挣得越多，算他死的最后价值。自此以后，旻嘉国南北十二条商贸命脉，将在我玉楠琪的掌控之下。”

　　李暄和张了张口，又紧紧闭上了。

　　大半个月干了不少事啊，回国洗冤翻案，清除仇人如妃一家，刺杀罪魁祸首椋王，发动宫廷政变，扶持新王风光登基，给旧王也办了大席，掌握旻嘉国商贸线，人回来后，马不停蹄筹款赈灾，还卷了李暄和二十万……

　　从武夷国首富，到成为旻嘉国首富，只用了二十多天。

　　李暄和从小流浪认字不多，但在云渺日夜苦读，还有闻兮亲自教诲，已经被熏陶得四书五经信手拈来，多愁善感起来还能拽两句酸诗，此时她情绪跌宕，却只能憋出两字：我X。

　　怪不得都喜欢权力斗争，是真能挣钱啊！

　　李暄和五体投地，她每天起床都要自己哄自己，猴年马月才能发财。

　　玉楠琪轻柔地摸了摸她头：“就是这样了，椋王设局，想集中权力，顺便得到金钱和人才，所以我设了另一局，瓜分了他的权力。”

　　李暄和说不出话，半晌咽了口水，道：“可是，国主不是要封你为王后吗？若你成为王后，再发动政变会简单一点吧，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太后，起码没有大危险。”

　　玉楠琪却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他给我封王后？”

　　“嗯？”

　　“我本来就是太子妃，若没有他谋逆造反，王后之位本就是我的。他抢走我的东西，竟然还要用赏赐的名义给我，再要我三跪九叩谢恩，凭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

　　李暄和眨了眨眼，这话似乎照亮了一片迷雾，但具体是什么，她都没来得及想明白，着急道：“不对啊，你没跟我说啊，你只说了两个要求，保住自己和财产，你没说你还要报仇啊？”

　　“没说出来的话才要仔细听呢，你听不见，怎么怪我？”

　　李暄和……忍了。

　　玉楠琪觉得好笑，就笑了出来。

　　“一堆消息到你这，你不用分析判断就全部相信了吗？东宫太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谋反？王位本来就是他的。就算他发疯想死，底下大臣也疯了吗，看他谋反不管，还跟着一起谋反找死？”

　　李暄和：“！！！”

　　辛非说太子谋反，玉家获罪，都是骗人的。

　　在荣城短短数日，三次啊，同样的坑居然让她栽三次。不对，魔尊设小黑妖捉弄她，说不定也有玉楠琪的手笔！

　　李暄和感觉心如死灰，飘起来扬了她一脸。

　　“再说，我也不稀罕这个位置，为此要持续三个月面对恶心的人，还不如吃点苦快刀斩乱麻。颖妃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让她忙活吧。”

　　对了还有颖妃。李暄和咽口水，奇怪道：“你和颖妃有合作，我咋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们不和呢，我以为她觉得你会当王后，所以老是瞪你还教训你来着，结果你俩有盟约！什么时候密谈谋划这事的？”

　　“我们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明着撕破脸，像这种互相说坏话的，多半是装给别人看的。比如你，就被表象骗了吧？”

　　又被嘲笑，李暄和再次忍了。

　　“颖妃是椋王扶持起来来对抗如妃势力的，多年争斗自有城府，都是聪明人，几个眼神，就对上暗号知道对方所求了。而我给她的，绝对比椋王给的，要更好。”

　　那是，你给了至尊之位，给了一国之权啊。真是大气。

　　那会见面，颖妃身上堆金砌玉，贵气又精明，一双眼睛要么俯视玉楠琪，要么斜视玉楠琪，话里压制，话外挑拨，对椋王恭敬畏惧还撒娇，看着像是忌惮玉楠琪抢夺她地位于是更加依赖椋王。

　　这是李暄和看到的，没有穿透这些，看到颖妃出身和宫里的生存处境。

　　那通过外表展现出来的半聪明，到底是真喜欢金银玉，还是让对手如妃以为如此，更或者，是恰到好处的聪明让椋王能引她为同盟，又用爱好打扮和对夫君的爱慕来降低椋王的戒备。

　　只是如妃母族太强悍，这两人不得不外出寻找玉楠琪。如妃家族被收拾后，颖妃不担心会被过河拆桥，反而会更上一层楼，目的自然是让王后和新贵妃争斗，椋王好享受看戏并揽下所有利益的乐趣。

　　几千年来染进骨血的毒素，颖妃当然懂，如他所愿地尽心劝说拉拢玉掌柜，并适时露出胆怯和嫉恨。

　　果然啊，李暄和看到什么，不仅取决于她想看到什么，更取决于她能看到什么。

　　这被创伤阴影占据大半脑袋的人，没有相关见识和经历，哪里能看懂一个在权力顶端周旋的女人。

　　就是现在她挖空心思想象，也不过是颖妃的万分之二。

　　但最后倒在血泊中的椋王，应该从颖妃居高临下的目光中，看到了万分之三。

　　他可真幸运。

　　李暄和叹息，偷偷转头看玉楠琪，想看出她的眼神含义，自己是不是她设计中的一环。

　　玉楠琪直接回望她，春水清浅：“要多谢你，帮我演好上半场，这下半场，我无论如何也要亲自上的。”

　　“……不客气，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能干啊，整得我多幼稚。”

　　李暄和都有些自惭形秽了，她原本什么打算来着，哦，准备吭哧吭哧去给人篡改记忆，让椋王以后少缺德，多做事。

　　呵呵，确实不如死了干净。

　　李暄和年老的心灵被再三震颤，已经气若游丝。

　　她发誓，下次遇到强卖不合适衣服给她的小贩，一定会勇敢拒绝。不然这样下去，拿什么跟这群能翻云覆雨的人争斗。

　　玉楠琪垂眸思索：“我也没想到，你明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还这样傻气？”

　　李暄和后背一凉。

　　“没错，我打听过你的底细，云渺弟子多为弃儿，身世坎坷，你有些不一样，你十九岁到的云渺，是个大人了，浑身是伤命悬一线，必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该对人有警惕才对，结果被我连续坑了好几回。怎么，只因我说了关心你的话，带你回家吃饭，你就对我放下戒备了？”

　　李暄和眼睛瞥向一边，丢脸了，嘴硬道：“我们修行的，讲究返璞归真，有童心要纯粹。”

　　“好好好，这纯粹可真好，你不仅有聪明才智，还有天真傻气，前者你能帮我处理难事，后者能数次让我占你便宜，太好了。”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吗？李暄和无了个大语，都想破口大骂，她克制魔性千辛万苦养成的美好品质，怎么是为方便别人占便宜的吗？

　　“这就是你把我绑起来的理由？”

　　是了，玉楠琪讲述事情那会，李暄和就被术法绑起来了，除了头能动，其他动不了。玉楠琪能设局杀椋王，不知道会怎么对付她。白天有提防，这会却放松了警惕，真是大意了。

　　“我喜欢你啊，欣赏你的才能。也想看看你有没有第二条命闯出去。”

　　“你小看谁呢，区区禁制。”

　　“还狂，我问你，凝霜冻冰的法术屡次失败，你到底在练什么？”

　　李暄和悚然：“当然是……”

　　玉楠琪竖起食指：“我不是你，没那么好忽悠。”

　　这人真是见缝插针戳自己痛处呢！李暄和没好气：“你牛你就自己猜猜看！”

　　“自然不是字面意思了，将水变成冰，入门弟子随便学两天就会。”

　　李暄和冷哼，心里发慌。

　　“而你每次失败，总要下一场大雪，严重时候云渺山都被淹了。那你练得是什么，很明显了。”

　　李暄和发现了，这些聪明人说话都绕，都不肯明说，自己就是这样被坑了三回。她干脆不吭声，避免玉楠琪在诈她。

　　玉楠琪轻笑：“我虽然是个生意人，”她顿了一下，“不懂修行，但世间道理是相通的，比如，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是有上限的。那么，能淹没云渺山的大雪，需要多少水？又从何处来？”

　　“你不知道仙法妙用，它就是这样厉害。”

　　玉楠琪用严谨真理教诲她：“世上没有无中生有，只有一种形态转化为另一种形态。”

　　“……”李暄和觉得苦涩，这个秘密让玉楠琪知道也没什么，她只是心酸，玉楠琪跟她说了一堆一堆的话，她没能辨别假话连续吃亏上当。而自己什么都没说，底细被挖了个干净。

　　人与人的差别。

　　李暄和生出一股戾气，昂头痛快道：“你有什么招数就使出来吧，要我命是吗，来！”输了就输了，样子不能太难看，气势要有的。

　　玉楠琪没再说话，突然俯下身，抱了抱李暄和。带着凉气的热度包裹住人，李暄和莫名觉得悲伤和怪异，忍不住眼睛酸涩，说不清为什么。

　　余光只见她很快起身，招手，夜色里突然出来七个披黑袍人士，围住了李暄和，手中法杖齐出，翻涌的灵力做网似要绞杀李暄和。透过翻飞的黑袍，看到玉楠琪了，只是背过身去，似乎在看黑洞般的夜色，又似乎微微抬头悄悄仰望星辰。

　　那波凶悍的攻击伤了个皮毛，李暄和借别人的力量顺势解了锁，站起来将这帮术士打飞，抹了把脸，潇洒抱臂看着惊讶转身的玉楠琪，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李暄和修炼到现在，修为是她猖狂的底气。

　　玉楠琪：“那你明天能练成凝霜冻冰吗？”

　　李暄和：“……”可惜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打斗完成。

　　那倒地的黑袍人士吓得不轻，跪地道：“这是昭梧兮神啊！这神元一般人承受不住的，这不能，这得罪不起啊！”

　　他们吓坏了，本以为剖个修为高点的普通人，就是云渺弟子，大不了杀了埋了远走高飞，也不一定能查到痕迹。可这是昭梧兮神，封神仪式震撼六界，若是动了她，天帝必会派人追查到底，那将是以三界的力量找他们几个小喽啰！这群人后悔不及，心惊胆颤望着玉楠琪。

　　玉楠琪怔住了：“昭梧兮神？”

　　怪自己气急了没收住，不过这黑袍士竟然能认出来，有点本事，不过，昭梧兮神巡界，布神力救赎三界，而她神元禁制已解，两边气息对应，确实容易猜出来。眼下只好冒充了。先出手打晕他们迷去神智，秘密暂时不能传出去，转眼看过来静静等玉楠琪反应。

　　玉楠琪笑了一下，坐下了，带着不诚心的歉意道：“原来是昭梧兮神，恕我眼拙，招待不周。”

　　李暄和“嘁”了一声。

　　“救助苍生的昭梧兮神，我们可把您盼来了，南边有旱灾，西北有虫祸，我筹粮赈灾数月，已是力不从心，可否请您，帮帮这些受苦百姓？”

　　李暄和又惊又赞：“真是脸不红心不跳，换了说辞，还能立刻找事让我帮忙，我若不是昭梧兮神，能活着走出玉家大门不？”

　　“哎，你连魔尊京墨都不放在眼里，我能不知道你的本事吗，玩笑罢了，真恼了不成？”

　　我可不恼吗？李暄和站起来拍桌子，提出放弃恼怒的条件：“把你书房那些很重要的书列个单子给我，我要去买！”

　　哟，这是被摧残打击，决定要恶补知识了。玉掌柜笑了笑：“很难买，我直接送你。”

　　白拿东西违背家教，但是借书可以的，文化交流，是雅趣，等看完了还给她。李暄和就厚着脸皮要了。

　　“第二，给我个菜篮子！”

　　嗯？这个玉楠琪就不懂了。

　　李暄和气呼呼道：“我要薅点小青菜带走！”

　　“……”

　　玉楠琪认认真真看她，欲言又止。

　　经此一遭，不趁机把二十万要回去就算了，也不趁机多要点报酬吗，毕竟靠她间接帮忙，完成了大事。两国首富在面前，随便要点都行，结果要小青菜。

　　这真的是一门心思想发财的人？

　　李暄和收了书，拿过篮子，突然转身道：“小小旻嘉国，不放在你眼里吧？”

　　玉楠琪一愣，随即笑道：“你看出什么了？”

　　“旻嘉国再值钱也有限，若是能将旻嘉国作为要道打通和别国的商贸往来，感觉还行。”

　　“你倒不笨。”

　　废话，我在云渺可是排得上号的！

　　“就是傻了点。”

　　这件事里好歹有人垫底，李暄和想着想着舒坦不少，冷哼道：“椋王陛下才是最傻的，他到死都以为是他主动来找你的呢。”

　　玉楠琪这下真笑了：“这么聪明，小心被人杀掉。”

　　“……”

　　本来只想装一篮子的，气得把菜园子拔干净才骂骂咧咧走了。和云渺弟子汇合，耿耿于怀三天没说话，闷头看书——二十四节气变化和如何种出更好吃的土豆。

　　顾香雪韵几人不知内情，乐呵呵吃了三天青菜粥青菜汤青菜面，最后还为了这青菜，整了顿篝火烧烤，美滋滋。

　　中途问她到底看出什么了，李暄和把书放下，若有所思：“原来霜打过的白菜，不会坏，反而更甜，更好吃。”

　　做了十几年理解题，这听着就是要开始励志教诲了，于是这六人果断不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