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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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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再去巫哲的炒饭摊时,景象很不一样了。摊子前围了很多女大学生,举着手机拍巫哲。在这个爱丁堡的世界里,巫哲这样穿着紧身背心,身材一等一的辣男,很容易吃上“粉丝经济”,成为镜头下一夜爆红的“平民网红”。
摊子对面卖米粉的老头羡慕嫉妒得老泪纵横,只恨爹妈没给自己生张好脸蛋,没吃上“美貌红利”。
巫哲是个老江湖了,对这种如流水一般匆匆来去的流量不怎么感兴趣,宠辱不惊,一心炒蛋饭。他娴熟地颠锅,头脑缜密,心细如发,记得每一个熟客的喜好,和每个人新客的客单。
P心里无端端地冒着酸水,巫哲被这么多人围观追捧,像是自己珍藏的宝贝突然被发现,所有人都想来占有,争夺,与他共享。
但看巫哲的样子好像并不排斥,乐在其中。P心头冒火。他站在街对面,等着摊子前的人群散去。
忽然有个身材高挑,窈窕,穿一件红色洒金短旗袍的长发美女,扒开人群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拣了一只板凳坐下,用夹子音说:“老板,老套餐。”
“今天人太多,我给你打包。”巫哲显然和旗袍美人是熟人。
旗袍美人懒洋洋地站起来,扫码付账:“套餐多加一个肠。”
“和我见外了不是!”
“等你发财了再做慈善吧!”旗袍美人临走前捏了捏巫哲肱二头肌硬邦邦的肌肉,笑得猥琐。
旗袍美人拐进巷子里,她提着外卖盒,烟视媚行,迈着二次元的内八字,徐徐向前行。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缀了两个混混男,油腻腻地浪言浪语:“前面的小妞慢点走,陪老哥喝个小酒。”
旗袍美人转过身来,叉着腰:“没长眼睛啊?没看见老子和你们一样都多了一根。”
“靠,怎么是个男人。”混混男呸了一口,垂头丧气。
另一个混混骂了一句:“原来是个喜欢穿女装的死变态。”
他话音方落,就被尾随其后,一直跟着他们的P给揍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谢谢P大少爷出手相助,省得脏了我的手了。”旗袍伪娘把玩着衣襟上的盘扣,笑眯眯的,一脸的甜蜜。
“糖兔,你和巫哲很熟?”P把电吉它向上背了背,口气很冷硬,是质问,不大高兴。
拉棉花糖的兔子张了张嘴,眼神忽地一黯。不过他站在阴影里,P没有注意,也没有捕捉到他表情的瞬间变化。
“不要叫我糖兔,请叫我拉拉!以前,我也就像现在这样刚从漫展里出来,去附近的小吃街吃饭,那天我COS的是丐帮,巫哲还以为我是穷鬼,免了我的单。”
“人家男人忙着‘救风尘’,巫哲是专门‘救穷酸’。天天巴望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说傻不傻啊?”糖兔促狭一笑,“可是我就喜欢他这股傻劲。”
“你喜欢他?”P瞪大眼睛,声音紧张得变了调子。
“你喜欢他?”糖兔与P一起长大,货真价实的竹马,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糖兔的心像被真空泵抽空了空气,一阵阵发紧。
P没说话,默认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不会装穷骗他吧?”糖兔把P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一身少说几十万。你背的那把吉他……呵呵,不过也就巫哲这个从来不研究名牌的真穷鬼看不出来。”
P走到糖兔身边,两人有多年没见了。但时间很奇怪,五年算起来很长,但一回头,仿佛只是从巷口走到巷尾。短暂的一瞬。
糖兔家和P前是世交,家境势均力敌。糖兔家从前是影视界的巨头,但父亲过于冒进,大玩资本游戏玩崩了,破产收场。破产后搬出了老别墅,变卖了诸多的房产和豪车还债。
糖兔从小养尊处优,仓廪实而知礼节,滋生出纯粹浪漫的人文理想。三岁时,你问他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他会答:开动物园。
十三岁时,你再问他,你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他会答:开动物园。
到他二十三岁,三十三岁时,你再问他,他依然会答:开动物园。
糖免的父亲见糖兔对做生意兴趣缺缺,很担心他长大后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大权旁落。连P爹也生出一点带着刺的责怪:“糖兔这孩子太文气了点,没有什么野心。他爹以后估计指望不上他。”
那时候P就想,为什么人一定要有野心?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呢?祖辈打下的江山为什么一定要有个同姓的继承人来世袭呢?
“你还想开动物园吗?”P突然出声,两人沉默了太久,糖兔不由自主吓了一小跳。
“当然想。”出名要趁早,快乐也要趁早,如果理想实现得太晚,快乐来得太晚,快乐就不那么快乐了。所以或许糖兔回答过太多次这样的问题,他的情绪平静没有起伏,淡淡的,那么悠长。
“那你帮我一件事。”
P再次回到巫哲的炒饭摊,大学生们都已经散了。晚上十一点半,热闹退去后的小吃街满地的垃圾,弥漫着被暑热蒸出的泔水味。小贩们疲惫地收拾板凳桌椅,慢吞吞地扫地,刷洗碗盆,准备收摊回家。
巫哲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数现金,又打开电子支付看了一眼零钱流水,高兴得斜叨在嘴边的烟烟灰长了一大截也忘了抖落。
P伸手把烟从巫哲的嘴里夺过来,叼在自己嘴上。
“哎,小老弟,你成年了吗?你就抽烟。”
“十九了。”
巫哲今天非常高兴,得意地把一叠现金在掌心“啪啪”打了几下:“哥今天挣了五千多块。哥今天的饭卖空了,没法炒给你吃了,哥请你去吃大餐。”
“你就那么高兴?”五千块只是P寻常生活一顿普通的饭钱,巫哲却能高兴三天三夜。
P的心情瞬间豁然开朗,心中充盈着一种运筹帷幄,势在必得。因为他有很多很多钱,能让巫哲高兴一辈子。他的这份优势是别人不具备的,唯一的。那么,基于这一点,巫哲的一辈子将会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P一屁股坐在一张矮凳上,突然长长的一声“喵——”,老佛爷一般的威震天下。P弹跳起来,借着灯光一看,凳子上一只水泥墩子似的实心奶牛猫,左右摇着尾巴,但它板凳边缘的肉又像是液态的,犹如流苏从凳子四边垂下来。
“我大哥。”巫哲介绍,“我大哥脾气可不好,但有一个爱好,喜欢美男。我大哥没挠你,得亏你这张脸了。”
“你大哥?”P把“大哥”看了又看,怎么也不像二十多岁的老猫。何况二十多岁的老猫早就成精了。
“年纪不比我大,不过也不小了,今年十岁了。我爷爷他老人家抱回来的。‘大哥’年纪不比我大,但脾气比我大。上桌吃饭,我比它先吃都要气得翻白眼绝食。他是家里的老大,你说是不是我‘大哥’。”
喵喵喵——大哥伸了伸它那没有脖子的脖子。现在的网络管这种脖子叫“不能上吊之物”。
奶牛猫是出了名的神经病,大哥突然跳到P的电吉他上,拼命地挠吉他盒。三两下就挠花了。
“哎哟,大哥,我刚挣五千块就被你知道了。”巫哲无奈叹气,察看被挠花的吉他盒,“我大哥还有个癖好,喜欢铜臭味,上辈子估计是个抠门的地主老财。不过今天它是看走眼了。小老弟,你这吉他连同盒子要不要两百块?我赔给你。”
两百块?P在心里笑,后面再加四个零吧!
“没那么值钱,不到两百块,盒子也是买吉他时送的。”P满嘴跑火车。糖兔交待他装穷装得专业一点,说话前先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过。巫哲是穷,但他不傻。
“我跟一帮人组了个乐队。在城外远郊有个小地下室,我们平时就在那排练。最近咱们没活,那里空着,哥你想不想去看看?”
巫哲眼睛一亮。他算半个文艺青年,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就迷恋崔健,向往流浪。摇滚是文艺青年跨不过去的坎,梦镜里的故乡。
地下室只有音乐器材和小舞台,家徒四壁,连墙漆都没有,还留着原始的毛坯风。P认为只有在贫穷,苦难,萧条,伤痕中才能诞生出真正的摇滚乐。
P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没有给地下室装修,这股从由内透外的穷酸风简直是天助他也,给他的“穷学生”人设添加了不可置疑的证据。
“啧啧,这地方条件不咋好啊!”巫哲被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沤出的阴湿气味熏得有点反胃,他揉揉鼻子,“但你们在这样的条件下也不放弃音乐,这股精神让我佩服。哥以后给你们这里捐几张坐得舒服的凳子。”
巫哲坐到地下室唯一一张沙发上。这张大红沙发确切地说也不是沙发,模仿躺椅可仰可坐,有一个复古的机械机关。
巫哲坐在这张法国独立设计师设计的,价值六十多万的沙发躺椅上,小声嘀咕;“怎么那么硌。哪个二手市场拉回来的。”
奢侈品的功能性常常是最差的,它的作用是展示上流社会的财富和阶级。
“哥,来罐啤洒。”P打开易拉罐,把一罐没开封的扔给巫哲,然后坐到巫哲身边。
一张单人沙发坐两个大高个子过于拥挤,娇气的高奢品发起“大小姐”脾气,突然机关失灵,像个蚌壳一样合起来,把P和巫哲夹住了。
“哥,你没事吧?”P挣扎着想把沙发撑开,摸到机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卡在第一格。
当他俩松了一口气,突然不知道哪个机关又失灵,沙发像打嗝,一登一登,一张一合。巫哲的姿势很不雅,双腿搭在P的双肩上,P的上半身和脑袋随着沙发的张合,向前一扣一扣,他的嘴落在巫哲的脸上,一阵乱吻。巫哲脸上的角角落落都被他啄到了。
“哥,我、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P的嘴已经麻了,却是心花怒放。
巫哲的脸都红透了。一个大老爷们被另一个大老爷们给亲了,他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没有经验,无法坦然。
巫哲也有自己的庆幸,P在沙发故障下吻遍了他的脸,但好在没吻上嘴。他的初吻是和女人,但他不想和男人的初吻,是P。不是,不对,他才不要和男人有初吻。
沙发又打了一下P的后脑勺,P向前一送,他的嘴精准地吻上了巫哲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