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燕王 ...

  •   弘正三年,腊月寒冬。
      耿耿星河欲曙天,宫墙隐没在将昧未昧的昏暗天际,宫道被雪,晨钟未响,管事太监走进太监房把一洗扫小太监叫起。
      外头北风不留情面地呼啸着,小太监属实不愿出去,碍于管事太监虎视眈眈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抱着扫帚到宫道上清雪,冷气侵怀,他忍不住打个寒颤,正准备往手里哈口气。
      不远处传来车轮轧雪的声音,天寒地冻的,选择这个时候进宫的怕是脑子不太正常,小太监心里惊奇,贴着宫墙眯眼望去,只瞧见一辆红顶马车不徐不疾地驶来,没挂着旗帜,不知是何人。
      正当小太监还想瞧个清楚时,管事太监从侧边出来,低声呵斥:“还不把你这双狗眼睛收好!冒犯贵人,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小太监立马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被管事太监给拉走。
      此时,管事太监口中的贵人——燕王,李筠懿倚窗阖目,车内炭火“啪”一声,紧接着马车停下,马夫在车外提醒,他方悠悠睁眼。
      宫内马车不可驶进,步辇却是早早备好,候在门前的领头太监一见李筠懿下马车,脸上迅速堆起笑,殷勤上前:“见过燕王,陛下正在政和殿等着您呢。”
      上挑的桃花眼抬起,李筠懿的目光从领头太监跳到纱幔飘飘的步辇,半晌嗤笑出声,吓得那太监身形发颤,连忙下跪。
      李筠懿若有所思,抬脚上辇。
      步辇甫走远,领头太监松口气,继又颤颤巍巍起身。
      政和殿位宫正东,需绕过御花园,路过御书房,方抵达。
      值班的太监在殿门前候着,步辇未至便先一步抬高尖细的嗓音,行礼:“奴见过燕王。”
      说罢,利索地拉开殿门,垂首侧身到一旁。
      正坐在案前对着奏折发愁的年幼君主闻见这一声,登时急急忙忙站起跑去迎接,殿门开了又合,他尚未语,来者先呵斥:“陛下平日学的礼数呢?”
      小皇帝立马止住想行礼的心。
      李筠懿往后退一步,掀袖拱手规规矩矩地行君臣礼:“臣,拜见陛下。”
      “皇……燕王免礼。”小皇帝生涩地板起稚嫩的脸,局促不安地仰头看着李筠懿,下意识补充一句,“请入座。”
      简直是说多错多,可见那教礼仪的先生是个干吃饭不干活的。
      李筠懿倒没去特意矫正,丝毫不客气地拂袖落座,给自己斟壶茶,细品慢饮,直叫小皇帝无措地立在原地。
      说来也是蠢笨,一国之君哪能像他这般窝窝囊囊地让臣子坐着,自己反倒还站着的?
      李筠懿漏了一声笑,更是吓得小皇帝抖了抖。
      “陛下召臣前来,所谓何事?”
      “我……朕,朕不想批折子……”小皇帝瓮声瓮气,说话和蚊子无什区别,活得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似的一字一字往外吐。
      李筠懿拉长嗓音“啊”了一下,闻此言如闻到惊天笑话,白皙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丝柔和的笑,未褪尽的月华从窗外折进,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如镀上一层天然滤镜,美得不可方物,惊天动魄。
      小皇帝却是不敢多瞧一眼。
      “陛下乃一国之君,理应当起此责任,朝中大臣皆为陛下而忧思。权,也替陛下挣来了。陛下此时不愿,岂不寒了满朝忠臣的心?”
      听着李筠懿一口一个“陛下”,小皇帝非但不觉喜,反而惧意由心生。
      这并非是第一次,打从朝中人人死谏要燕王还权于他,他便日日不安。
      小皇帝非未见过李筠懿杀人,往夸张去讲,朝堂之上无人未见过李筠懿杀人,正是因为见过,因而那些个人才吵着闹着要皇帝揽权,可他们却没抱什么希望,包括皇帝自己。
      可李筠懿同意了。小皇帝当时脸色煞白,一股寒意从脚袭到头,直坠冰窟。
      如今李筠懿面上对他恭敬,心里指不定想着要如何弄死自己呢……
      迟迟未等到小皇帝开口,李筠懿将仅剩的最后一口茶喝完,好听的嗓音与烛火“噼啪”声重叠:“岄儿,赵氏子杀或不杀,可由你。”
      只听天炸起闷雷,李萧岄血色尽失,空气隐隐漫着甘甜深沉的气味,无形的威压迫使他产生反胃的感觉,捂胃干呕,到底年幼加上性子软弱,未语先落泪。
      李萧岄抬手抹泪,尚且是总角之年,本是抽条长高的阶段,可他却像长不大,身高同往年一样,身材倒是一年比一年消瘦,看着可怜得紧,这也怪不得朝中大臣认为李筠懿虐待皇帝。
      李筠懿对李萧岄的眼泪无动于衷,甚至到了毫无波澜的地步。
      “皇……皇叔,朕知错了……”
      “陛下哭什么?”李筠懿面露无奈,状作叹息,“陛下何错之有?赵氏子德不配位,身为皇帝伴读,却不能劝勉陛下勤于国事,实在是死不足惜啊。”
      德不配位……这话何其耳熟。李萧岄哪还不明白李筠懿的意思——当初死谏领头的就是当今礼部尚书,赵衷。
      赵衷在朝堂上振振有词,言李筠懿残害忠良,目无礼法,弑父弑兄,杀戮成性,德不配位……无一褒词,说得字字在理。
      那时,独坐高堂的李筠懿笑而对之,“赵尚书忠贞,陛下当赏之。”
      话虽对着比他高一阶的李萧岄讲,目光却落到下拜的赵衷身上。
      至于赵氏子,则是在听闻燕王为皇帝择选伴读,人人自危,皆不愿自家儿女入宫时,仅有赵衷肯允膝下与皇帝年龄相仿的嫡幼子入宫,当真算得上忠臣。
      按理说,赵氏子入宫不过数月,李筠懿既应了众臣的请求,还权于幼帝,在此节骨眼上断不能去动皇帝身边的人,否则岂不言而无信?
      可李筠懿非忠臣,也非君子,此等毁约之事还真能干的出来。
      又何况一个赵氏子,死了便死了,且不说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就算有,依李筠懿目中无人,随心所欲的性子也是不放在眼里的多。
      突然间李萧岄想到坊间有关李筠懿活不长的传言,于是他止住泪,咽了咽口水,讷讷道:“听皇叔的。”
      李筠懿似是早有预料,得令便召来人吩咐两句,旋即挥手让人下去。
      “朕……”
      “陛下不去送送?”李筠懿复又垂首把玩着手中玉杯,从李萧岄的角度看去,只瞧见那弯起的嘴角。
      李萧岄一点儿也不愿意去围观杀人现场,可李筠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说明他若是留在这,等同于要与李筠懿处在一个空间,他自是万分不乐意。
      于是李萧岄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着方才那侍卫离开政和殿。
      待政和殿再次合上殿门,李筠懿放下杯子,嘴角落下,心里冷嗤,起身走向令小皇帝头疼的折子前,随便翻看几本,里面都有李萧岄端端正正的“阅”字。
      一开始李萧岄刚掌权时,有人心怀猜疑,毕竟燕王殿下揽权数年,若是个忠臣君子还可信,可燕王乃灵烨第一大佞臣,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会痛痛快快地还权,因而递上的折子仍旧避重就轻。
      后来不知是何种缘故,慢慢地,递给小皇帝的折子终是有点正事了。
      例如,戍疆的玄鹰营班师回朝。
      玄鹰营分东、西两营,此次回朝的是东营军,而西营则要在年关前回朝述职,这是历来传统,先帝为防止外强中干的情况出现而设的规矩。
      在政和殿坐的半个时辰期间,赵氏子的尸首已送至赵尚书府门前。
      回来的侍卫一板一正地向李筠懿陈述着在御花园所发生的场景。
      “人是皇帝亲手杀的,人死后,皇帝边吐边哭……”
      李筠懿闻完,只淡淡地“嗯”一声,重新披上狐裘,准备离宫回府。
      临近宫门,前来送他的太监换了个人,李筠懿瞧也没瞧上一眼,让身边的暗卫拿出一份诏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