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都之夜》程清河

11、1月8日死亡旅店之夜 病案号10

　　往口内插入的管道

　　奇怪的味道

　　抽取血液

　　保温箱

　　狭小的房间

　　女人哭声

　　迷魂药

　　束缚带、照相。

　　穿刺

　　好痛。

　　好饿。

　　舒服。

　　好温暖。

　　妈妈，拜拜。

　　小马合上了雨伞，将伞悬挂在门前的伞架。

　　最近的故都是连绵的阴雨，从夜晚下到白天，又从白天辗转到黑夜。

　　他看到北平印象沿街的窗户淅淅沥沥的雨夜里亮着暖光，于是走到临街售卖的窗口，想要点一杯咖啡。

　　没想到是王端正在咖啡机前摆弄。

　　“这不是别人的吗？”他收起遇见恋人后还没展开的笑意，语气不自觉的带着一点指责。

　　“啊，马一陈你来啦。没有，我和店家说好了可以借咖啡机的。”

　　“好吧，抱歉。”他马上道。

　　“没关系，你想喝什么。这里有热美式、冰美式和常温美式。”

　　“水，谢谢。”

　　小王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杯子拿给他。

　　“罚你喝我喝剩下的。”

　　他倒了点在自己的随行水杯里，“好喝。好喝。真好喝嘞。”他突然摇头晃脑的说。

　　“别学我说话，小马仔。你快进来吧，窗口雨大。”

　　他弯了弯眉眼，从正门进到屋内。

　　小王给他倒了杯牛奶。

　　“白天给过钱了。快喝吧。晚上就不给你泡茶了。”

　　“哦，谢谢小端老师。”

　　小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挤了挤因为困意泛出的泪花，“你最近在忙什么，还是之前的那件事吗？”

　　小马翻看了她的平板，她正在看新生儿科诊疗规范。虽然笔记无法保留，但是记忆里的东西还是她的。

　　“不愧是我的小端老师。这么好学。”他笑道。

　　小王朝他做了“感觉你在阴阳我的”的表情。

　　“不是什么新鲜事。”

　　小王早有耳闻，一个小肠先天畸形，后期穿孔腹膜炎，肠道基础条件很差，没有手术机会的孩子。

　　外科医生打开肚子后又原封不动的关上了，然后转入了儿童医院保守治疗。

　　说白了就是输营养液维持生命加各种对症处理，等到是父母放弃走的还是因为并发症走的那一天。

　　父母最后选择了放弃。

　　“孩子家长最近在和我们打官司 ，认为我们延误诊治。”

　　“但是小孩本来消化道就有畸形，给没有功能的肠道手术没有意义。急诊手术是为了挽救生命。”

　　“可以理解，有时候失去孩子的家长需要一个念头活着。”

　　“我明白。马一陈点点头，接着说，“而他的母亲在作出放弃治疗的决定的那一天后就昏迷了。”

　　这个孩子的结局很让人沉痛。母亲无法接受孩子在自己眼前离去，所以要求孩子在医院等候去往天堂的大巴。

　　这里没有安乐死，所以，“不插管、不输液，坚持了两天。他可能是渴死的或者是饿死的。”小王想，“放弃治疗等死的过程残忍”，还是接受治疗等死的过程残忍。”

　　她回想起这个小小的面色发青的孩子，自从被公布放弃治疗，他虽然还活着，却已经被宣判死亡。生命的活力就已经从他身上消失，医护人员甚至都不愿意碰他，这确实是一种人的本能。

　　医院在他的残忍的等待过程中就没有任何责任吗？放弃治疗就必须让家长放弃一切生命维持措施吗？可是死于败血症或者是代谢紊乱和死于低血糖的过程会不一样痛苦吗？

　　似乎怎样的没有办法。

　　“母亲这几天都没有醒来。”小马接着说。

　　“爸爸情绪很激动。而我恰好参与了孩子最近几场重要手术。”

　　“我之前在儿院散步的的时候找到一些奇怪的事。”

　　“有些想法，来验证一下。”

　　小王跟着小马做上无人的大巴，大巴驶向小王熟悉的地方。

　　这不是儿童医院吗？

　　二人来到了医院的北门。

　　“我从来没有想在晚上来过这里”小王看着陌生的医院

　　“是啊，你白天想跑都来不及。“

　　“我有一次想来找你，见到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事。”

　　“这里有一家给亡灵的旅馆。”

　　马一陈这些天来有些心烦意乱，不同于之前的去山城出逃，这次他想好好努力，但是病人却死了。在他看来医生的愧疚心是很神奇的感受。平淡的日常里却卷入人性深邃的漩涡。惭愧、内疚、后悔在深夜袭来，或者直接变成泪水。但没有合格的大夫会在工作中提到这个，没有合格的医疗从业者会将泪水展示给别人。

　　医生的无能是绝对的恶，病人的死亡是无解的痛苦。

　　虽然医生是合法在给患者在身上进刀子的执业，没有什么比一个自己手里的病人的死亡更能折磨医生和让一个医生在夜里辗转反侧。

　　马一陈想到这里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心里有一个王端在哭，他舍不得让这种情绪不断发酵。医生们或许可以一起死亡讨论，却没有人提出过一起进行心理疗愈。或许他这类人都更习惯用理性来解决引导情绪。

　　“或许是术中哪里没做好，要是我能提出来？”

　　“但也许这样也无济于事”

　　“基础情况太差了，先天发育就不好。”

　　听说这个小孩死前转入了儿院的PICU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他向夜晚许愿一个奇迹。

　　当这个诡异、阴森的旅店出现在儿院的夹角上时，他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所以，这里就是你说的死亡旅店？”小王跟着小马来到一扇木板墙前，他推开模板，里面露出一条阴暗的走道。二人沿着地上的引导线往内走向越来越明亮的室内。

　　这是一个明亮干净的房间，胶质的地板、墙上的扶手和斑驳剐蹭的墙面让小王想到医院的手术室。里面的陈设也和医疗场所很相似。但是原本应该洁净的区域却被各种私人物品占据着角落。一包吃剩的薯片摆在无菌操作台里，华丽的裙子搭在吊塔上，旁别是成箱的衣服。一个懒人沙发上丢着两个游戏手柄，不远的亮着的屏幕上是任天堂大乱斗的主页界面。看到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物件，穿过阴暗走廊的有些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他们来到一个有些破旧的分诊台，一个小姑娘撑着脑袋在看时尚芭莎。小姑娘面色有些苍白，似乎是熬夜熬多了。她熟练的伸出一个扫描枪，

　　“腕带扫一下。”

　　我也没有啊，小王疑惑的看着小马。

　　“啧”，小姑娘白了一眼，抓起小王的右手翻开袖子后看到一个腕带。

　　“滴”小姑娘用机器扫了一下，盯着屏幕等待识别信息，一边不耐烦的说“房费八百”。

　　“滴——”一起发出识别成功的声音 ，她瞟了一眼，“哎呦，本院员工，”

　　“房费一千。”她把小王的手甩开，又扫上递到前面的马一陈的手。

　　“您是高级VIP，”小姑娘这时脸上才多点正色。

　　“尊贵VIP客户，您可以免费消费。玩的开心。”

　　小王跟着小马，她用胳膊戳戳小马，什么意思？你咋就是VIP了？

　　我也不知道啊？小马摇头。

　　“您可以在旅店里随意走动，但请保持安静，我们的客人都在休息。”

　　“好的”

　　“来，这是您们的房间。”

　　这是一件相当狭小的箱体，上盖可以自动抬起。四周有打开的活动门。

　　另一个则简单的多，仿佛就是一个塑料盆。但是里面的被子都很柔软。

　　二人分别被双看不见的手推了进去。

　　小马看向小王确认她的状态。

　　小王一脸嫌弃的看了看自己在躺着的塑料盆，又惊讶的看着小马的保温箱。

　　她看到这两个装置她就明白了，这小马所在的塑料盒子简直就是成人大小的婴儿暖台，而自己所处的盆子，则是等身大小的常见婴儿车。

　　”卧槽，我知道了”她忍不住喊道，“这里的模式就和NICU一样”

　　她没看到小马给她打的保持安静的手势，只见一个机械师拿这个奶嘴塞到她嘴里，又拿来一卷胶带固定在她脸上。

　　”呜呜呜”小王挣扎着抵抗，小马连忙摇头实意她不要在反抗。

　　又一双机械手拿着一个开襟的花色睡衣伸过来，开始解她的扣子。

　　“什么东西啊啊啊，你你别笑，下个就是你。”

　　小马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背对着小王。只见他突然从大声的喊道。

　　”王端你别说话了，病房要求保静。”

　　那些机械手从王端的领子上下来，拐了个直角，抓到了马一陈的身上。

　　马一陈失去灵魂般十分配合的换衣服。

　　小王向对方致敬，又幸灾乐祸的看着对方换上本该自己穿上的粉红色睡袍。

　　那些机械手很快就都离开了，留着二人彼此瞪眼。

　　小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小声一点就没事”马一陈说。

　　“别照了。”马一陈羞耻的挡住小王的手机摄像头。

　　“哈哈啊哈哈哈，马老师太性感了”小王直乐。

　　马一陈拉着小王的手腕就往房间外走，二人还记得自己此心的目的地是一个昏迷的母亲。

　　小王揽着小马的肩膀小声问，“你怎么是VIP？还是尊贵的高级VIP”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前台就把我拦下了，那天的前台刚好就是我认识的人。”

　　“哈？”

　　“那个我死去的病人。”

　　……

　　“马大夫！是不是马大夫！！”一男生从正看着电脑屏幕，鼠标飞快的操控着什么，看来是光明正大的在用着前台的电脑玩游戏，他余光撇过从阴暗门口进来的男人，突然兴奋又活泼的喊道。

　　“您好？您是？”小马打量了一圈室内，看向这个蓬松头发随着脑袋一晃一晃的男孩子。

　　对方认他出后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他见对方迟疑的眼神，连忙撩开衣服下摆，露出右腹部一条十厘米长的陈旧疤痕，“马大夫，我是李燕之子啊！”

　　他又手舞足蹈的一脸开心的解释“就是死在你手上那个啊！”

　　小马回忆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

　　“哈哈哈哈！”小王噗嗤的一下笑出来，小马讲到这里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这个小孩似乎是在死后就来到这里。这里除了他大概有十多个因病身故的孩子共同运营着这个旅馆，分别负责后勤、管理、招待各种工作。”小王点点头。

　　“这里的时间线和外面的夜里似乎是独立而连续的，他在这里被旅馆的哥哥姐姐抚养长大。从6岁长到16岁。”

　　“他居然还能认出你？”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当过一阵他的管床大夫。”

　　“他帮我升级了权限，他说我本来就是员工家属，属于VIP。”

　　“因为我？”小王有点不敢相信的指向自己。

　　小马摇摇头，“我一开始也这样问，但是对方说不是。只说我是他们内部人员的家属，其他的就不肯多说。”

　　如果按照这里的走向，那岂不是说明是小马认识的孩子……

　　看到小王有些严肃的抿嘴思考，小马按了按小王的后颈，“先不用想这么多。”

　　“嗯，那你说过他妈妈的事吗？”

　　“是的，她妈妈就在这里。他最近也在为这个发愁。”

　　谈起自己的妈妈，李洛川就愁眉苦脸了起来。

　　“我妈来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原来她在外面也昏迷了么？”

　　“正常来说，住在这里的客人是要支付费用的，我们比较普通的方式就是让他们未来的财运稍微缩水那么一点，或者是意外丢失一部分财产，比如说股票跌了、车被刮花了。”

　　“但是妈妈就这么睡了十年，我和老板求了好久的情，才愿意从我的薪水里扣除。不然妈妈一出去就变成穷光蛋了。”

　　“以前有过这种事情吗？”

　　“正常来说，人总有清醒的时候。过去住过最久的客人住了20年，她的孩子就给她打工了二十年。但是这个客人只是不愿离开，不是沉睡。”

　　“我不敢随意挪动或过分刺激妈妈，因为我也怕她的灵魂找不到家了。”

　　“明明我只是想让妈妈在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才申请她过来权限的。妈妈会不会怪我……”李洛川有些烦躁的挠头。

　　“医生，你也看看有没有办法吧。我们老板也让我问问你和你女朋友。”

　　“意识障碍。”小王想了想。“我也不会啊。”

　　"带我去看看吧。"

　　小马带着小王来到一间病室，一个女人正躺在床上。她身边被摆满了各种祝福。有小朋友折的幸运星，有可爱的公仔，有放着抒情钢琴曲的音响。

　　小王看了一圈，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你妈妈一点变化没有？”

　　“我认为是你的房间发生了变化。”

　　“它得了癔症，不想要你妈妈离开。所以假装自己病了。”

　　“其实没有什么器质性问题。”

　　“只要它完成了它的目的就会自己好了。”

　　“我……我只是想要妈妈陪着我……”

　　“那为给你拍一张照片吧，你快坐在床上。”

　　小马给躺在病床上的李洛川照了一张照片。

　　突然，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

　　小王来到李女士的面前，把手里照片递给她。

　　“谢谢，谢谢……”李燕抱着照片痛哭，上面是一个坐在病床上面带病色但咧着嘴露出齿龈大笑的小男孩。

　　“孩子，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啊？”李燕来到阴暗的旅馆面前。

　　“女士，你好，我叫洛川。”

　　“哎呀，洛川你好，我的儿子就打算叫洛川，虽然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要是他还活着，就和你一样大了。”

　　“哈哈，女士，那他一定会非常喜欢这个名字的。”

　　**病例1028103** 昏睡的女人

　　心理炎症，不想解释……（签名人：王端日期2025年10月3日）